第一百六十八章 光鼻的巡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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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影成為城主的那天,他用鼻子聞遍了整座橋頭市。不是走遍的,是聞遍的。他站在黑石塔頂,鼻子對著風,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著光的氣味。他聞到心樹的光是甜的,像蜂蜜;血樹的光是腥的,像鐵鏽;虛無樹的光是涼的,像薄荷。他聞到每個人的光都不一樣——土生的光是泥土味,星芽的是雪味,石心的是石頭味,光瞳的是彩虹味。他聞到了陳硯的滅燈,沒有光,但有一縷焦糊味,像燒過的紙。他聞到了小光的燈源,沒有氣味,但有一陣暖風,從萬燈之門的門縫裡吹出來,拂在他臉上,像一隻手的撫摸。

  他睜開眼睛,從塔頂走下來。他的鼻子很靈,能聞到萬里之外的光,但他不靠鼻子走路。走路用腳,腳踩在地上,能感覺到地的溫度。地是溫的,因為心樹的根在地下,根是溫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心樹下面,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溫的,軟軟的,像摸一個人的手。他對著樹幹說:「師傅,我當城主了。」樹幹亮了一下,像在說「好」。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風:「空影,你長大了。」空影的眼淚掉下來。「師傅,你還在。」樹說:「我在。一直在。你守城,我守燈。咱們一起守。」空影點頭。「好。一起守。」

  他轉身,走回黑石塔。他的鼻子開始巡遊,不是用腳,是用風。風把光的氣味吹到他鼻子裡,他聞到了哪裡光強,哪裡光弱,哪裡光在閃,哪裡光在滅。他聞到了東邊有一盞燈在閃,燈芯快斷了。他派人去修,修好了。他聞到了西邊有一棵心樹在枯,根被蟲咬了。他派人去治,治好了。他聞到了北邊有一道橋縫在漏光,光從縫裡漏出去,浪費了。他派人去補,補好了。他聞到了南邊有一個小孩剛出生,他的光在眼睛裡,藍色的,很弱。他派人去教,教他點燈。小孩長大了,成了守燈人。

  空影用鼻子巡遊了一百年,聞出了上萬處隱患,都及時修好了。橋頭市越來越亮,光越來越穩。人們叫他「光鼻城主」,他不喜歡這個名字,但人們叫習慣了,改不了。他只好由他們去。

  空影一百五十歲那年,他的鼻子聞到了一股陌生的氣味。不是甜的,不是腥的,不是涼的,是一種腐臭的甜,像水果爛了之後發出的氣味。他站在黑石塔頂,順著風聞,腐臭味從萬燈之門的門縫裡飄出來。他問守燈人——守燈人還在小光眼睛裡,小光在燈源里,守燈人通過小光的眼睛傳話:「遺忘之魔不是死了嗎?」守燈人寫:「死的只是那一隻。還有另一隻。一萬年前,初代守燈人封印了兩隻遺忘之魔。一隻在牆裡,一隻在牆外。牆裡的那隻餓死了,牆外的那隻還活著。它一直躲在記憶之海的深處,等海乾了才出來。現在海乾了,它沒吃的了,就出來了。」

  空影問:「它在哪兒?」守燈人寫:「在萬燈之門裡。它從記憶之海的舊址鑽出來,現在蹲在燈源旁邊。它不吃記憶了,改吃光。它吃燈源的光。燈源的光被它吃一口,就暗一點。它吃多了,燈源會滅。」

  空影走進萬燈之門,穿過一萬盞燈,推開九十九扇門,走到第一百扇門前。門開著,燈源在桌上燒,彩色的,很亮。燈源旁邊蹲著一隻貓,灰色的,眼睛是紅色的,嘴巴在動,一口一口地吸燈源的光。燈源每被它吸一口,就暗一點。空影走過去,用手去抓那隻貓。貓跳開了,跳到了燈源的另一邊。它的速度快得看不見,空影的手抓空了。他又抓,又空了。他抓了十幾次,一次都沒抓到。貓的速度太快了,他的速度太慢了。

  他問守燈人:「怎麼才能抓到它?」守燈人寫:「用你的鼻子。你的鼻子能聞到它的氣味,但它移動太快,你的手跟不上。你需要一個能跟上它速度的幫手。」

  空影從橋頭市找來紅燭。紅燭一百五十歲了,頭髮很亮,紅光能照到地心。她的頭髮能卷東西,卷得很快,比貓還快。她站在燈源前面,頭髮散開,像一張網。貓在燈源上跳來跳去,紅燭的頭髮跟著它,一卷,捲住了。貓被頭髮纏住了,動彈不得。它叫了一聲,聲音很尖,像嬰兒哭。紅燭把它從燈源上提起來,捧在手心裡。貓很小,只有拳頭大,灰色的,眼睛是紅色的,在發抖。紅燭問空影:「怎麼處理它?」空影問守燈人,守燈人寫:「把它放進記憶之海的舊址里。海乾了,但舊址還在。舊址里有一個洞,很深,直通地心。把它扔進去,它就出不來了。」

  空影捧著貓,走到記憶之海的舊址。海乾了,地面是銀白色的,光滑如鏡。他蹲下來,用手摸地面,找到了那個洞。洞很小,只有手指粗。他把貓往洞裡塞,貓掙扎,爪子抓他的手,抓出了幾道血痕。他忍著疼,把貓塞進去了。貓掉進洞裡,叫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洞被封住了,地面恢復了光滑。空影站起來,手上的血痕在發光,銀白色的。他問守燈人:「它還會出來嗎?」守燈人寫:「不會。洞很深,直通地心。它掉下去就爬不上來了。」空影點頭。「那就好。」

  空影兩百歲那年,他的鼻子開始不靈了。老了,嗅覺退了。他聞不到遠處的光了,只能聞到近處的。他站在黑石塔頂,風從四面八方吹來,但他只能聞到塔下的光。他問守燈人:「我的鼻子還能恢復嗎?」守燈人寫:「不能。老了就是老了。但你不用鼻子也能守城。你有徒弟。」

  空影的徒弟叫風聞,是從虛無界來的男孩,十歲,他的光在耳朵里。他聽得到光,光是有聲音的,亮的燈會發出嗡嗡聲,滅的燈沒有聲音。他問空影:「師傅,我的光為什麼在耳朵里?」空影說:「因為你的心在耳朵里。心在哪,光就在哪。」風聞點頭。他用耳朵聽光,一天能聽出上百處隱患。他成了橋頭市的「光耳」,用耳朵巡邏,聽哪裡有裂縫,聽哪裡有污垢,聽哪裡有暗河。他聽了十年,聽出了上千處隱患,都及時修好了。人們叫他「光耳菩薩」。

  空影三百歲那年,他把城主的位置傳給了風聞。風聞五十歲了,耳朵很靈,能聽到萬里之外的光。他站在黑石塔頂,用耳朵聽整座城。他聽到了每一盞燈的聲音,每一棵樹的聲音,每一個人的聲音。他記住了它們,它們會一直活在他耳朵里。他死了,他的徒弟會記住。一代一代,光不滅。

  空影死的那天,他坐在心樹下面,靠著樹幹,手裡捧著那盞滅了的金燈——陳硯的燈。燈滅了,但他的鼻子還貼在燈罩上,聞著那一縷焦糊味。他問守燈人:「初代守燈人,你活了一萬年,你見過多少守世者死?」守燈人寫:「無數個。死了生,生了死。死了一萬年。」空影問:「你不難過嗎?」守燈人寫:「不難過。人會死,但心不會。心在,人就在。」空影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但還在跳。他笑了。「那就好。」

  他閉上眼睛,最後一顆心停了,跳了三百年,停了。他的身體變淡了,從腳開始,一點一點,變成光,飄進心樹里。心樹亮了,從樹根到樹冠,整棵樹變成了一盞巨大的燈。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那盞滅了的金燈上。金燈沒亮,滅的還是滅的。但他的光進了樹,樹亮了。他在樹里,在亮著。

  風聞把那盞滅了的金燈從地上捧起來,掛在心樹的樹枝上,和陳硯的滅燈並排掛著。兩盞滅燈,並排掛著,像兩個老朋友。風聞看著那兩盞滅燈,說:「你們好好歇著。我替你們守著。」滅燈晃了一下,像在說「好」。他轉身,走回黑石塔,繼續當城主。他的耳朵很靈,能聽到萬里之外的光。他會守到死。徒弟會接上,徒弟的徒弟會接上。一代一代,光不滅。

  小紫在太陽界裡種了一萬年的花。它種了藍的、白的、黃的、紅的、紫的,種滿了整個太陽界。太陽界變成了一片花海,花在風裡搖,五顏六色的,像一片彩色的海。它站在房子門口,看著那片花海,問守燈人:「初代守燈人,你活了一萬年,你見過多少花開花謝?」守燈人寫:「無數朵。開了謝,謝了開。開了一萬年。」小紫問:「你不累嗎?」守燈人寫:「不累。花開了,我就高興。」小紫笑了。「我也高興。」

  它從樹上摘了一顆果子,掰開,取出果心。果心是銀白色的,在發光。它把果心種在房子門口,果心發了芽,長出一棵小苗,銀白色的,嫩嫩的,在風裡搖。它對著小苗說:「你叫小紫一萬號。」小苗的葉子抖了抖,像在說「好」。小紫笑了。「我種了一萬棵了。一萬棵,一萬年。一天一棵,一年三百六十五棵。我種了一萬年,種了一萬棵。夠了。」

  它走進房子,關上門,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它的心跳慢了,一天只跳幾下。它問守燈人:「初代守燈人,我要死了嗎?」守燈人寫:「不會。你是從萬燈之根上生出來的,根在,你就在。根不死,你不死。」小紫問:「根會死嗎?」守燈人寫:「不會。根在燈源里,燈源不滅,根不死。」小紫笑了。「那我就死不了。」它閉上眼睛,睡著了。夢裡,它看見小光站在心樹下面,笑著,對它說:「小紫,你種的花真好看。」小紫在夢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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