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光瞳的初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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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瞳成為城主的第三年,遺忘之魔的裂縫又裂開了。不是慢慢裂的,是一下子裂的,像有人從牆裡往外踹了一腳。裂縫從萬燈之門的最深處炸開,灰黑色的霧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甜味比上次濃了十倍,嗆得人頭暈。光瞳站在黑石塔頂,用彩色的眼睛掃視整座城。她看見了霧——不是透明的,是灰黑色的,濃得像墨,從萬燈之門的門口湧出來,順著橋面向四面八方蔓延。被霧罩住的人,開始忘事。一個賣花的老太太忘了花的名字,一個修橋的工匠忘了怎麼用光,一個剛學會點燈的小孩忘了燈是什麼。

  光瞳從塔頂跳下來,落在心樹下面。她的光從身體裡湧出來,彩色的,照在霧上。霧被光照到,嘶嘶響,像水澆在熱鐵上。它縮了縮,但沒退。它比上次強了,她的光比星芽嫩,燒不動它。她問守燈人——守燈人還在小光眼睛裡,小光在燈源里,守燈人通過小光的眼睛傳話:「遺忘之魔這次不是從裂縫裡鑽出來的,是從牆裡滲出來的。牆已經薄了,它快出來了。你得進去,用果心重新封牆。」

  光瞳從心樹上摘了十顆最大的果子,掰開,取出果心。十顆果心,銀白色的,在她手心裡發光。她捧著果心,走進萬燈之門,穿過一萬盞燈,推開九十九扇門,走到第一百扇門前。門開著,燈源在桌上燒,彩色的——小光的光被光瞳的彩色光染了,從銀白變成了彩色。燈源很亮,但燈源後面的牆上有一道裂縫,很寬,能伸進一隻手。裂縫裡伸出十幾根灰黑色的觸手,在空氣中蠕動,觸手上長滿了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看光瞳。

  光瞳把手按在裂縫上,彩色的光湧進去,裂縫縮了一點,但觸手纏住了她的手腕,勒進肉里。她咬著牙,用另一隻手把果心按在觸手上。果心碎了,銀白色的汁液流到觸手上,觸手被燙得縮了回去,但沒松。它們纏得更緊了,她的手腕快斷了。她把十顆果心全按在觸手上,汁液糊住了觸手,觸手被燙得鬆開了,縮回了裂縫裡。裂縫被汁液糊住了,從寬變窄,從窄變成一條線,從一條線變成一個點,消失了。

  光瞳癱坐在地上,手腕在流血。她撕下一塊布,纏住手腕。十顆果心用完了,牆暫時封住了,但果心的力量不夠,撐不了幾年。她問守燈人:「怎麼才能讓果心的力量更強?」守燈人寫:「用心澆樹。你給心樹澆的心越多,樹越壯,果子的力量越強。你每天從自己胸口擠一顆心,澆在樹根上。樹壯了,果子就強了。」

  光瞳從自己胸口擠出一顆光點,按在心樹根上。樹根亮了,樹幹上冒出一朵新花,彩色的,和她眼睛一樣的顏色。她問守燈人:「我要擠多少顆心,樹才能壯到能封住牆?」守燈人寫:「一萬顆。一天一顆,一萬天。二十七年。」

  光瞳點頭。「二十七年。我等得了。」

  光瞳每天從自己胸口擠一顆心,澆在心樹根上。第一天,她擠了一顆,心少了,心跳慢了。第二天,又擠一顆,心跳更慢了。第三天,心跳慢得她頭暈。她扶著樹幹,站不穩。土生的徒弟——一個叫石心的年輕人,從橋頭市跑過來,扶住她。「城主,你不能再擠了。你的心不夠了。」光瞳說:「夠。我還有幾千顆。擠完之前,樹就壯了。」石心從自己胸口擠出一顆心,按在樹根上。「我替你擠。」光瞳搖頭。「你擠了,你的心就少了。」石心說:「我的心多。擠幾顆沒事。」他每天擠一顆,擠了一個月,擠了三十顆。他的心少了,但沒停。光瞳不讓他擠了。「你擠多了,會死。」石心說:「死就死。樹壯了,能封住牆。牆封住了,大家都活。」光瞳看著他,眼眶紅了。「你是好人。」石心笑了。「不是好人。是守世者。守世者就該這樣。」

  光瞳和石心一起擠心,一天兩顆,一顆光瞳的,一顆石心的。一年,擠了七百三十顆。樹壯了,果子大了,果心更亮了。兩年,擠了一千四百六十顆。樹更高了,果子更密了,果心從銀白變成了彩色。三年,擠了兩千一百九十顆。樹冠遮住了整座橋頭市,果子像一盞一盞的彩燈,掛在樹枝上,照亮了整座城。果心的力量強了十倍。

  光瞳走進萬燈之門,摘下十顆最大的果子,取出果心。果心是彩色的,在她手心裡發光,很亮。她走到第一百扇門前,門開著,燈源在桌上燒,彩色的。牆上的裂縫又裂開了,比上次更寬,能伸進一隻胳膊。觸手更粗了,眼睛更多了。她把果心按在裂縫上,果心碎了,彩色的汁液流進裂縫,觸手被燙得縮了回去,裂縫被汁液糊住了,從寬變窄,從窄變成一條線,從一條線變成一個點,消失了。這次消失得更徹底,連痕跡都沒留下。牆恢復了原樣,像從來沒裂過。

  光瞳問守燈人:「這次能撐多久?」守燈人寫:「一百年。」光瞳鬆了一口氣。「一百年。夠了。那時候我不在了,我的徒弟會在。」

  光瞳三十七歲那年,石心死了。他擠了十年的心,擠了三千六百五十顆。他的心空了,跳不動了。他死的時候,坐在心樹下面,靠著樹幹,手裡捧著一盞燈——是他自己做的,用黑石和星星碎片,做了一盞彩色的燈。燈在燒,彩色的,和他擠出來的心一樣的顏色。光瞳站在他面前,看著那盞燈。燈很亮,照著她的臉。她把燈掛在心樹的樹枝上,和陳硯的滅燈、星芽的亮燈並排掛著。三盞燈,一盞滅,一盞亮,一盞彩。滅的是陳硯,亮的是星芽,彩的是石心。他們都在樹上,都在發光。


  光瞳對著那三盞燈說:「你們好好亮。我替你們守著。」燈亮了一下,三盞同時亮,像在說「好」。她轉身,走回黑石塔,繼續當城主。她的心還有很多,擠了十年,才擠了幾千顆,還有上萬顆。她還能擠很久。擠到心用完為止。心用完了,徒弟會接上。徒弟的徒弟會接上。一代一代,心不滅。

  光瞳五十歲那年,收了第一個徒弟。是個從虛無界來的男孩,叫空影,十歲,看不見,但能聞到光。他的光在鼻子裡,聞得到,看不見。他聞一下,燈就亮一下。他問光瞳:「師傅,我的光為什麼在鼻子裡?」光瞳說:「因為你的心在鼻子裡。心在哪,光就在哪。」空影點頭。他用鼻子點燈,一天能點十盞。他點了一萬盞,鼻子更靈了。他能聞到一百里外的光。他成了橋頭市的「光鼻」,用鼻子巡邏,聞哪裡有污垢,聞哪裡有裂縫,聞哪裡有人偷果子。他聞了十年,聞出了三十多處隱患,都及時修好了。人們叫他「光鼻菩薩」。

  光瞳八十歲那年,收了第二個徒弟。是個從血月界來的女孩,叫紅燭,十歲,她的光在頭髮里。頭髮是紅色的,光也是紅色的,像一團火。她甩一下頭髮,燈就亮一下。她問光瞳:「師傅,我的光為什麼在頭髮里?」光瞳說:「因為你的心在頭髮里。心在哪,光就在哪。」紅燭點頭。她用頭髮點燈,一天能點二十盞。她點了一萬盞,頭髮更亮了,紅光能照到地底下。她成了橋頭市的「光發」,用頭髮探地,探哪裡有虛垢,探哪裡有裂縫,探哪裡有暗河。她探了十年,探出了上百條暗河,都架了橋。人們叫她「光發菩薩」。

  光瞳一百二十歲那年,收了第三個徒弟。是個從歸塵界來的男孩,叫土核,十歲,他的光在手心裡,和土生一樣。他問光瞳:「師傅,我的光為什麼在手心裡?」光瞳說:「因為你的心在手心裡。心在哪,光就在哪。」土核點頭。他用手心點燈,一天能點三十盞。他點了一萬盞,手更亮了,能當工具用。他用光焊接黑石,用光修補橋縫,用光點亮滅燈。他成了橋頭市的「光匠」,和土生一樣。人們叫他「光匠二世」。

  光瞳一百五十歲那年,萬燈之門的門縫裡又滲出了甜味。這次不是霧,是聲音。一個很輕的聲音,像風吹過裂縫:「我又來了。這次,我帶了禮物。」甜味里混著一種新的味道,酸的,像醋。酸味飄到心樹上,心樹的葉子卷了,果子皺了,果心酸了。酸了的果心不能用了,用了會腐蝕燈源。光瞳站在心樹下面,看著那些皺了的果子,手在抖。她問守燈人:「怎麼辦?」守燈人寫:「遺忘之魔這次帶了酸毒。酸毒能腐蝕果心,果心不能封牆了。你得用別的東西封牆。」

  光瞳問:「用什麼?」守燈人寫:「用燈源的光。燈源的光能燒掉酸毒,也能封牆。但燈源的光太強,你取多了,燈源會暗。」

  光瞳走進萬燈之門,走到燈源前面。燈源在桌上燒,彩色的,很亮。她把雙手按在燈座上,彩色的光湧進她的身體。她的身體亮了,從彩色變成更亮的彩色。她取了一盞燈的光,燈源暗了一點。她取了兩盞,燈源更暗了。她取了十盞,燈源暗了一半。她不敢取了。再取,燈源會滅。小光在燈里,燈滅了,小光就沒了。

  她問守燈人:「夠嗎?」守燈人寫:「不夠。需要一百盞。」光瞳的手在抖。一百盞,燈源會滅。她不能滅小光。她轉身,走出萬燈之門,站在心樹下面,看著那些皺了的果子。她摘了一顆酸了的果子,掰開,果心是灰色的,沒用了。她把果心扔在地上,果心碎了,變成灰。她哭了。她守了一百五十年,守不住了。

  石心的徒弟——一個叫光石的年輕人,從橋頭市跑過來,站在她面前。「城主,別哭。用我的心。我的心沒酸,還能用。」他從自己胸口擠出一顆光點,按在樹根上。樹根亮了,樹幹上冒出一朵新花,銀白色的。他問光瞳:「城主,我的心能封牆嗎?」光瞳搖頭。「你的心太嫩,封不住。需要燈源的光。」光石說:「那用我的光換燈源的光。我把我的光灌進燈源里,燈源亮了,你取它的光封牆。」光瞳愣住了。「你的光能換燈源的光?」光石點頭。「能。光是一樣的光,不分你我。我的光進了燈源,就是燈源的光。你取出來,就是我的光。我的光雖嫩,但能封牆。」

  光瞳走進萬燈之門,把光石帶進去。光石把手按在燈座上,銀白色的光湧進燈源。燈源亮了,從暗變亮。光瞳從燈源里取光,取了一盞,燈源沒暗。取了兩盞,燈源還是亮的。取了十盞,燈源依然亮。因為光石在不停地往裡灌。光石灌了一刻鐘,手累了,但沒停。灌了半個時辰,手不累了,因為手已經變成了燈。他灌了一個時辰,燈源亮得像太陽。光瞳取了一百盞光,燈源沒暗。她把一百盞光捧在手心裡,走進第一百扇門,把光按在牆上。牆上的裂縫被光糊住了,從寬變窄,從窄變成一條線,從一條線變成一個點,消失了。酸毒散了,甜味沒了。心樹的葉子舒展了,果子恢復了,果心亮了。

  光瞳走出萬燈之門,站在心樹下面,看著那些亮了的果子,笑了。她對著萬燈之門的方向說:「光石,謝謝你。」門裡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風:「不用謝。我是守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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