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入萬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硯決定進萬卷書境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不是飄的那種,是砸下來的,一團一團的,打在屋頂上咚咚響。他站在門口,看著巷子裡的青石板被雪一層一層蓋住,看著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一點點變白。蘇晚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小光和小美來的時候,渾身是雪,臉凍得通紅。小光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小美抱著一盒餅乾。「叔叔,我媽說今天雪大,讓我們早點來,別在外面待太久。」陳硯接過東西,讓她們進去。兩個人跑到角落裡,坐下,翻開書。和每一天一樣。但今天不一樣。

  陳硯走回收銀台後面,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出來,翻到萬卷書境那一頁。上面寫著:殘損度:八成。可進入次數:1次。進入時限:一個月。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晚。「我明天進去。」

  蘇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點點頭。「我去給你準備東西。」

  她轉身走進裡屋。陳硯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

  下午,柴進來了。

  他站在門口,抖掉身上的雪,走進來。看見收銀台上那本翻開的《諸天萬相書》,他愣了一下。「明天?」

  陳硯點頭。柴進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煙,點上。「東西帶齊了嗎?」

  陳硯說:「蘇晚在收拾。」

  柴進點點頭。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萬卷書境,我沒進去過。但你爺爺進去過。」

  陳硯抬起頭。柴進說:「他年輕的時候進去過一次。出來之後,好幾個月沒說話。我問他在裡面看見了什麼,他不說。只跟我說了一句話。」

  陳硯等著。柴進說:「他說,裡面的書,都是活的。」

  陳硯愣住了。柴進把煙掐了,站起來。「小心。」他拍了拍陳硯的肩膀,推門出去了。

  晚上,蘇晚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收銀台上。壓縮餅乾,巧克力,礦泉水,手電筒,打火機,急救包,繩子,小刀,懷表。和以前一樣。但多了一樣東西——一條圍巾。紅色的,很厚,很軟。

  陳硯看著那條圍巾,愣了一下。蘇晚說:「裡面冷。你帶上。」她把圍巾疊好,放進包里。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硯。「一個月。我等你。」

  陳硯點頭。蘇晚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那隻手很暖。陳硯握緊她的手。兩個人站著,誰也沒說話。窗外,雪還在下。

  第二天早上,陳硯醒來的時候,雪停了。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他起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外屋的燈亮著,蘇晚已經來了,站在收銀台旁邊。柴進也來了,坐在藤椅上。小光和小美也來了,站在角落裡,看著他。

  陳硯愣了一下。「你們怎麼都來了?」

  小光說:「蘇阿姨說,你今天要出遠門。我們來送你。」

  陳硯看著蘇晚。蘇晚沒說話,指了指收銀台上那本書。陳硯走過去,坐下。他把那本《諸天萬相書》翻到萬卷書境那一頁,咬破手指,按上去。血滴下去的瞬間,那一頁亮起來,光芒刺眼。

  他聽見蘇晚的聲音,很輕:「一個月。我等你。」

  他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書架前面。

  書架有多大?他仰起頭,看不見頂。往左看,看不見頭。往右看,也看不見頭。書架上塞滿了書,密密麻麻,一本挨著一本。有些很新,有些很舊,有些大得像門板,有些小得像火柴盒。空氣里有股陳年舊紙的氣息,混著木頭受潮後的霉味。和爺爺的書店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那些書在動。不是翻頁,是呼吸。一頁一頁,輕輕地起伏,像一個人在睡覺。活的。柴進說得對。裡面的書,都是活的。

  陳硯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書,看了很久。然後他往前走。腳下是木地板,和爺爺書店裡的一模一樣,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他走過一排又一排書架,那些書在他身邊呼吸著。有些書發出嗡嗡的聲音,像在說話。有些書發出淡淡的光,像在看他。他不敢碰,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他看見一個人。坐在書架下面的地上,背對著他,手裡捧著一本書。灰色的衣服,有點舊,洗得發白。陳硯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走過去。「爺爺?」

  那個人沒回頭。陳硯站住了。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一樣。「我不是你爺爺。」

  他轉過身來。是一張陌生的臉。很老,滿臉皺紋,眼睛深深的,像兩口枯井。他穿著灰色的衣服,和爺爺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樣。他看著陳硯,看了很久。「你是陳厚生的孫子?」


  陳硯點頭。老人把書放下,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每一個動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氣。站直了,他看著陳硯。「你母親在裡面。」

  陳硯問:「在哪兒?」

  老人指了指書架深處。「最裡面。有一本藍色的書。你母親就在那本書里。」

  陳硯轉身要走。老人叫住他。「等等。」

  陳硯停下來。老人說:「那本書,是活的。它會咬人。你進去之後,小心。」

  陳硯問:「你是誰?」

  老人說:「我是守書人。和你爺爺一樣。」他頓了頓,「比你爺爺還老。」

  他轉過身,背對著陳硯,坐下,拿起那本書,繼續看。陳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書架深處走。

  走了很久。書架越來越密,書越來越多。那些書呼吸的聲音越來越大,像心跳,咚咚咚的,在他耳邊響。有些書開始發光,紅的,藍的,黃的,五顏六色,照在他臉上。他沒停,繼續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見了一本藍色的書。很大,比他還高。藍色的封面,上面沒有字,只有一朵花。花是金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書在呼吸,一頁一頁,輕輕地起伏。陳硯站在那本書前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翻開封面。裡面是空白的。沒有字,沒有畫,只有白紙。一頁一頁,全是空白的。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行小字,鋼筆寫的,藍色的墨水,已經褪得看不清了:「硯兒,媽媽在這兒。」

  陳硯的眼淚掉下來。他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光芒刺眼。他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站在一條河邊。河很寬,水很清,能看見底。河對岸有一片花田,開滿了金色的花。花田中間,坐著一個女人,扎著辮子,穿著碎花襯衫,背對著他。陳硯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往前走,走到河邊,停下來。河上沒有橋。

  他蹲下來,把手指伸進水裡。水很涼,很清。他站起來,沿著河邊走,找橋。走了很久,沒找到。他回到原來的地方,看著河對岸那個女人。她還坐在那兒,背對著他。

  陳硯喊:「媽——」

  女人沒動。陳硯又喊了一聲:「媽——」女人還是沒動。他站在河邊,看著那個背影,站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來,把腳伸進水裡。水很涼,但他沒縮回來。他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點火苗還在。他引導它往下走——喉嚨,胸口,手臂,指尖。它走得很快。然後他讓它往外走。光絲從指尖伸出去,伸到水面上,伸到河中間,伸到對岸。他讓光絲纏住對岸的一棵樹,拉緊。然後他站起來,踩在水面上。水在他腳下,像一塊玻璃,硬的,涼的。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河中間。水在腳下流,魚在腳下游。他沒看,只看著對岸那個女人。走到對岸,他鬆開光絲,踏上岸。

  女人還坐在那兒,背對著他。陳硯走過去,站在她後面。「媽。」

  女人沒動。陳硯蹲下來,看著她。她的側臉,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碎花襯衫,扎著辮子,笑起來的眼睛彎成月牙。但她的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陳硯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涼的。他喊:「媽——」沒反應。他握住她的手,涼的。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涼的。他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她手上。

  女人的手指動了一下。陳硯愣住了。女人的眼睛慢慢睜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風一樣。「硯兒?」

  陳硯的眼淚流了滿臉。「媽——」

  女人的手動了,慢慢抬起來,摸他的臉。涼涼的,輕輕的。「長這麼大了。」

  陳硯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媽,我來接你回家。」

  女人看著他,眼眶紅了。「回不去了。」

  陳硯搖頭。「能回去。我能帶你出去。」

  女人搖搖頭。「硯兒,媽媽出不去了。」她看著那片花田,「媽媽在這兒,守著一本書。那本書,不能丟。丟了,很多世界就沒了。」

  陳硯問:「什麼書?」

  女人說:「萬相書。你爺爺守的那本。」

  陳硯愣住了。女人說:「你爺爺守的那本,是分冊。這本是總冊。總冊在,分冊就在。總冊沒了,分冊也沒了。」

  她看著陳硯。「媽媽守在這兒,就是替你爺爺守著。」

  陳硯的眼淚又下來了。「媽,你守了三十七年。」

  女人點點頭。「三十七年了。你從這么小,」她比了比,「長這麼大了。」她笑了笑,笑得很輕。「媽媽沒白等。」


  陳硯搖頭。「媽,跟我回去。」

  女人搖搖頭。「硯兒,媽媽回不去了。但你能回去。你回去,替媽媽守著你爺爺的書店。替媽媽守著那些書。替媽媽等著那些還書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陳硯的手。「你爺爺守了一輩子。你爸爸也守了一輩子。現在輪到你了。」

  陳硯握著她的手,不松。女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他手心裡。是一塊玉佩。圓圓的,白白的,上面刻著一個字:安。

  「你爺爺留給我的。現在給你。」

  陳硯看著那塊玉佩,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上面。女人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臉。「別哭。媽媽在這兒。」

  陳硯抬起頭,看著她。她笑了,笑得很溫柔。「回去吧。替媽媽守著。」

  陳硯搖頭。女人說:「硯兒,媽媽等了你三十七年。夠了。你來了,媽媽就知足了。」

  她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他。「走吧。別回頭。」

  陳硯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碎花襯衫,扎著辮子。和他小時候在照片上看見的一模一樣。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到河邊,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河中間,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兒,背對著他。金色的花在她身邊開著一片一片。

  陳硯站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走。走到對岸,他沒有回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