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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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了。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片黃的,掛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風一吹,搖搖晃晃的,像是捨不得掉下來。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響。早起的時候,能看見掃地的老伯拿著大掃帚,嘩啦嘩啦地把落葉掃成一堆,裝進編織袋裡,扛走。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爺爺也掃落葉。拿著那把大掃帚,從門口一直掃到巷子口。他就跟在後面,踩著那些被掃成一堆的葉子,跳進去,嘩啦一聲,葉子四散飛開。爺爺回頭看他,也不惱,就說一句:「調皮。」

  現在爺爺不在了。

  掃地的老伯也不是爺爺。

  他看著那個老伯走遠,轉身回去。

  ---

  上午十點多,小光和小美來了。

  兩個人跑進來的時候,臉都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凍的。她們把書包往角落裡一放,掏出作業本,趴在那個小桌子上開始寫。

  陳硯走過去看了一眼。

  小光在寫數學,小美在寫語文。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光,這道題做錯了。」

  小光抬起頭,看著他。

  「哪兒?」

  陳硯指著那道題。

  「這兒。應該先乘除,後加減。」

  小光低頭看了看,恍然大悟。

  「哦!我忘了。」

  他拿起橡皮,把答案擦了,重新算了一遍。

  小美在旁邊笑他。

  「笨死了。」

  小光瞪了她一眼。

  「你不也老錯別字。」

  小美吐了吐舌頭,繼續寫。

  陳硯看著她們,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小孩就是這樣,吵吵鬧鬧的,才像小孩。」

  他走回收銀台後面,坐下。

  蘇晚在旁邊看著書,偶爾抬頭看一眼那個角落,嘴角帶著笑。

  ---

  下午兩點多,書店裡來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背著一個雙肩包。她走進來的時候,小光和小美正好寫完作業,開始看書。

  姑娘看了她們一眼,笑了笑。

  然後她走到收銀台前面,從包里拿出兩本書,放在收銀台上。

  「我是來還書的。」

  陳硯拿起來一看,是兩本小說,《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挺新的,應該是最近買的。

  他翻開扉頁,上面有那個圓形的印章:「萬相書肆藏書」。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原子筆寫的,字跡很清秀:

  「2023年暑假,借。余華寫得真好。」

  陳硯看著那行字,抬起頭,看著那個姑娘。

  「2023年?」

  姑娘點頭。

  「去年暑假。我在這兒借的。」

  她頓了頓。

  「後來開學了,忙,就一直沒還。前幾天收拾東西翻出來,想著該還了。」

  陳硯把那兩本書收下,放進書架里。

  姑娘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些書架。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看著小光和小美。

  「她們天天來?」

  陳硯說:「嗯。放學就來。」

  姑娘笑了。

  「我以前也這樣。」

  她收回目光,看著陳硯。

  「你爺爺呢?」

  陳硯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姑娘愣住了。

  「走了?」

  陳硯點頭。

  姑娘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去年暑假來的時候,他還在這兒。還跟我說,好好讀書。」

  她的眼眶有點紅。

  「那時候就想,等有空了,一定再來看看他。」

  陳硯沒說話。

  姑娘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陳硯點頭。

  姑娘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說:「好好守著。」

  她轉身,走了。

  陳硯送到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又一個。」她說。

  陳硯說:「嗯。」

  蘇晚說:「她去年暑假來的。」

  陳硯說:「嗯。」

  蘇晚說:「那時候你爺爺還在。」

  陳硯沒說話。

  他看著那個方向,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書就是這樣,人來人往的。」

  是啊。

  人來人往的。

  ---

  傍晚,小光和小美的媽媽都來接了。

  小光的媽媽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女兒正趴在桌子上看書,臉上露出笑。

  她走進來,輕聲說:「小光,該走了。」

  小光抬起頭,有點不情願。

  「再等一會兒?」

  她媽媽搖搖頭。

  「明天再來。回家吃飯了。」

  小光合上書,站起來,把書放回書架,跑過來。

  小美也跑過來。

  兩個人走到門口,忽然一起回過頭。

  「叔叔阿姨再見!」

  陳硯揮揮手。

  蘇晚也揮揮手。

  她們跑了。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天快黑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那些落葉,照著那些坑坑窪窪的青石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

  晚上,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

  他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出來,看著無名界那一頁。

  那張照片還夾在裡面。年輕的爺爺,站在書店門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來人了?」

  陳硯說:「嗯。一個姑娘。還書的。」

  爺爺問:「什麼書?」

  陳硯說:「《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

  爺爺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余華的書。」

  陳硯愣了一下。

  「你看過?」

  爺爺說:「看過。《活著》寫得真好。看完難受好幾天。」

  陳硯沒說話。

  爺爺說:「那姑娘,去年暑假來的?」

  陳硯說:「嗯。她說你讓她好好讀書。」

  爺爺說:「記得。她那時候天天來,坐那個角落。有時候看到難過的地方,眼眶紅紅的。」

  陳硯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爺爺說:「她今天來還書了?」

  陳硯說:「嗯。」

  爺爺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陳硯說:「爺爺,她眼眶也紅了。」

  爺爺沒說話。

  陳硯等了一會兒,問:「爺爺,你想她嗎?」


  爺爺說:「想。」

  陳硯說:「她今天問起你。」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的心裡暖暖的。

  他說:「爺爺,今天小光和小美寫作業了。」

  爺爺問:「寫得怎麼樣?」

  陳硯說:「小光數學做錯了一道,我給他指出來了。」

  爺爺笑了,笑得很輕。

  「你當老師了?」

  陳硯說:「沒有。就看了一眼。」

  爺爺說:「那也不錯。」

  陳硯點點頭。

  爺爺說:「硯兒。」

  「嗯?」

  「小孩願意來你這兒寫作業,是好事。」

  陳硯說:「我知道。」

  爺爺說:「知道就好。」

  陳硯說:「爺爺,晚安。」

  爺爺說:「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來了,照在巷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只剩下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畫。

  地上還有沒掃乾淨的落葉,被風吹著,沙沙響。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小光和小美今天寫作業的樣子。

  趴在小桌子上,頭挨著頭,偶爾說幾句話。

  那個角落,越來越熱鬧了。

  他想著這個,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

  第二天早上,陳硯開門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小光,不是小美。是一個中年男人,五十來歲,穿著舊夾克,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

  陳硯看著他,覺得有點眼熟。

  男人也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認識我了?」

  陳硯想了幾秒,忽然想起來了。

  是那個還《平凡的世界》的年輕人。十五年前借的書,今年年初來還。後來又借了好幾次。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陳硯說:「認識。」

  男人點點頭,從布袋子裡拿出兩本書,放在收銀台上。

  「看完了。再借兩本。」

  陳硯低頭一看,是《百年孤獨》和《霍亂時期的愛情》。

  他抬起頭,看著男人。

  男人說:「上次借的《活著》看完了。還想看這個作者的其他書,有人說他也翻譯過馬爾克斯,我就借來看看。」

  陳硯點點頭,把那兩本書收下,又轉身從書架上找出另外兩本,遞給他。

  男人接過來,低頭看著封面,看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謝謝你。」

  陳硯說:「看完還回來就行。」

  男人點點頭,把書收進布袋子裡。

  他站在那兒,想說什麼,又沒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你們這書店,真好。」

  他走了。

  陳硯站在書架前面,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蘇晚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他旁邊。

  「他又來了。」她說。

  陳硯說:「嗯。」

  蘇晚說:「第四次了。」

  陳硯說:「嗯。」

  蘇晚說:「以後還會來的。」

  陳硯點點頭。

  他看著那個方向,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把書當真的人,會一直來。」

  是啊。

  會一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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