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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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兩扇門中間。左邊那扇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透出竹林的光,有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輕,像風吹過竹葉:「別進來。」右邊那扇門關著,門上掛著一件紅棉襖,紅得像一滴血。

  他想推開左邊那扇門,手剛碰到門板,右邊那扇門就裂了一道縫。他想去補右邊那道縫,左邊那扇門又開大了一點。

  兩扇門都在看著他。

  他站在原地,動不了。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已經大亮。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線。外屋有動靜,輕輕的,像有人在走動。

  陳硯坐起來,揉了揉臉。

  夢裡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左邊那扇門,右邊那扇門,那件紅棉襖,那個聲音。

  他站起來,走到外屋。

  蘇晚正蹲在書架前面,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擦書架最下面那一層。她擦得很仔細,每一格都擦到,連書脊上的灰都用手指抹掉。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陳硯,笑了一下。

  「醒了?包子在桌上,豆漿還熱著。」

  陳硯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巾搭在旁邊的椅子上,袖子捲起來,露出半截手腕。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那些書。

  「你在幹什麼?」陳硯問。

  蘇晚頭也不回:「擦灰。這書店多久沒打掃了?灰這麼厚。」

  陳硯走過去,看見她腳邊放著一盆水,水裡漂著抹布擰出來的髒水。書架最下面那一層已經擦完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他蹲下來,和她並排蹲著。

  蘇晚側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擦。

  「怎麼不多睡會兒?」

  陳硯說:「做夢了。」

  「什麼夢?」

  陳硯沉默了兩秒,說:「夢見兩扇門。一扇開著我爸在裡面,一扇關著上面掛著周姨那件紅棉襖。我想推我爸那扇,另一扇就裂了。我想補那扇裂的,我爸那扇就開了。」

  蘇晚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低下頭,繼續擦。

  「後來呢?」

  「後來醒了。」

  蘇晚沒說話,把抹布放進水裡搓了搓,擰乾,繼續擦上一層。

  陳硯看著她,忽然問:「你說我該選哪個?」

  蘇晚的手停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陳硯。

  「你想聽真話?」

  陳硯點頭。

  蘇晚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陳硯愣了一下。

  蘇晚說:「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爸,你親爸。你從小到大沒見過他,現在知道他在一個快塌的世界裡等著,換成誰都會想進去。但那件棉襖,是人家等了三十七年的。你不去拿,那個世界一塌,就永遠拿不出來了。」

  她頓了頓。

  「我沒法替你選。換了是我,我也不知道怎麼選。」

  陳硯看著她,沒說話。

  蘇晚轉回頭,繼續擦書架。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蘇晚說:「不管你選哪個,另一個都會有人怪你。但那個人怪你,不是你做錯了,是她等了太久,等怕了。」

  她把抹布放進水裡,站起來。

  「吃飯吧。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

  陳硯吃完早飯,柴進來了。

  他今天沒抽菸,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蘇晚看了他一眼,識趣地端著水盆進了裡屋。

  柴進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陳硯。

  「昨晚老沈那邊傳來消息。歸塵界殘損度九成一了。」

  陳硯的手頓了一下。

  九成一。

  三天前還是九成。


  柴進繼續說:「青萍界也漲了,八成八。」

  他看著陳硯。

  「兩個世界都在加速。最多一個月,兩個都會塌。」

  陳硯沉默著,沒說話。

  柴進說:「你不能再拖了。得選一個。」

  陳硯抬起頭,看著他。

  「選了之後呢?」

  柴進說:「選了之後,我幫你。該練的練,該準備的準備。你進去的時候,我在外面守著。」

  陳硯問:「另一個呢?」

  柴進沉默了幾秒。

  「另一個,看命。」

  屋裡安靜下來。

  牆上那口老掛鍾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像在倒計時。

  蘇晚從裡屋出來,站在門口,沒說話。

  陳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前幾天還只能讓指尖發光,現在整個手掌都能亮了。他練了五天五夜,睡得加起來不到十個小時。他以為能練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快到他可以把兩個都救下來。

  但現在柴進告訴他,只能選一個。

  另一個,看命。

  他抬起頭,看著柴進。

  「我爸在青萍界裡。他讓我別進去,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柴進點頭。

  「周姨那件棉襖,等了三十七年。她說她只想拿回那件衣服。」

  柴進又點頭。

  陳硯說:「兩個我都想救。」

  柴進看著他,沒說話。

  陳硯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巷子裡有陽光,很淡,照在那些老房子的牆上。遠處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曬太陽,有自行車鈴鐺響。

  和往常一樣。

  和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普通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來,在柴進對面坐下。

  「柴爺。」

  「嗯?」

  「如果我進去之前,先把書契之力練到能穩住一個世界,有沒有可能?」

  柴進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陳硯說:「《基礎書契》最後一頁,爺爺寫了一段話。他說書契之力練到深處,可以用自己的精神穩住一個正在崩壞的世界,讓它塌得慢一點。」

  他看著柴進。

  「如果我練到那個程度,先進一個世界,用力量穩住它,再進另一個世界,行不行?」

  柴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說:「理論上是行。但你得練到第三層。」

  「第三層?」

  柴進說:「書契之力分三層。第一層,能感應,能引導,能把東西從書境裡帶出來。這是你現在練的。第二層,能穩住自己,能在崩壞的世界裡長時間停留。第三層,能外放,能用自己的力量穩住周圍的環境。」

  他看著陳硯。

  「正常練,第一層要三個月。第二層要三年。第三層,三十年。」

  陳硯愣住了。

  三十年。

  柴進說:「你血脈好,可能快一點。但最快最快,第一層一個月,第二層一年,第三層——」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陳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點光還在,很淡,像隨時會滅。

  柴進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小子,我不是打擊你。但有些事,不能貪。貪了,兩個都救不了。」

  他拍了拍陳硯的肩膀。

  「選一個。選完告訴我。」

  他拉開門,走出去。

  ---

  那天下午,陳硯一個人在書店裡坐了很久。

  蘇晚在外面坐了一會兒,後來也進去了,沒打擾他。


  太陽從窗戶這邊慢慢移到那邊,光線從明變暗,又從暗變黑。

  陳硯沒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

  他看著收銀台上那本《諸天萬相書》。焦黑的封面在黑暗裡微微發光,像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他想起爺爺日記里那句話:

  「有些選擇,沒有對錯。只有捨得。」

  捨得。

  他捨得哪個?

  他爸。

  還是那件等了三十七年的紅棉襖?

  陳硯閉上眼睛。

  夢裡那兩扇門又出現了。左邊那扇開著一條縫,右邊那扇關著,門上掛著紅棉襖。

  他站在那裡,看著它們。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門裡傳出來的,是從身後。

  「陳硯。」

  他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很溫柔。

  他媽。

  陳硯張了張嘴,想喊她,但發不出聲。

  他媽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右邊那扇門。

  那扇關著的門。

  她走到門前,伸手摘下那件紅棉襖,回過頭,看著他。

  然後把棉襖遞給左邊那扇門。

  左邊那扇門開大了,裡面有光透出來,光照在那件紅棉襖上,紅得像火。

  陳硯想走過去,但腳動不了。

  他媽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他聽不見,但看清了嘴唇的動作:

  「別貪。選能選的。」

  然後她轉身,走進右邊那扇門。

  門關上了。

  陳硯猛地睜開眼睛。

  黑暗裡,他大口喘著氣,後背全是汗。

  牆上那口老掛鍾指著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坐在那裡,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蘇晚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迷迷糊糊的:「嗯?」

  陳硯說:「明天陪我去一趟城外。」

  裡面沉默了兩秒。

  然後蘇晚說:「好。」

  ---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出門。

  蘇晚走在陳硯旁邊,沒問他去城外幹什麼。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柴進的車停在巷口,他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蘇晚,愣了一下。

  「她怎麼也去?」

  陳硯說:「她陪我去。」

  柴進看了蘇晚一眼,沒說話,拉開車門。

  麵包車往城外開。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開到那條土路的時候,陳硯忽然開口。

  「柴爺,我想好了。」

  柴進沒回頭,盯著前面的路。

  「選哪個?」

  陳硯說:「歸塵界。」

  柴進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蘇晚在旁邊,看了陳硯一眼,沒說話。

  柴進沉默了幾秒,說:「想清楚了?」

  陳硯點頭。

  柴進沒再問,踩了一腳油門,麵包車在土路上顛得更厲害了。

  ---

  周姨還是站在門口等。

  看見陳硯,她眯著眼睛看了幾秒,然後側身讓他們進去。

  還是那間堂屋,還是那張八仙桌,還是那盞油燈。

  周姨坐下,看著陳硯。

  「想好了?」

  陳硯點頭。


  周姨等著他說。

  陳硯說:「我進歸塵界。幫您拿那件棉襖。」

  周姨的眼神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那摞書前面,拿起那本沒有字的牛皮封面書,走回來,放在陳硯面前。

  「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陳硯看著那本書,封面上的裂紋比上次又多了幾條。

  周姨說:「你進去之前,我有幾句話告訴你。」

  陳硯抬起頭。

  周姨說:「歸塵界當年是個小世界,不大,就一個鎮子那麼大。我閨女失蹤的地方,在鎮子入口,那棵枯樹下面。那件棉襖就在樹下,二十年沒動過。」

  她頓了頓。

  「但那個世界塌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隨時會沒。你進去之後,只有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內必須出來,否則就永遠出不來了。」

  陳硯點頭。

  周姨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雙手枯瘦,冰涼,但握得很緊。

  「你進去,只拿棉襖。別往裡走,別看別處,別管別的事。拿了就出來。」

  陳硯點頭。

  周姨鬆開手,坐回去。

  「什麼時候進?」

  陳硯說:「越快越好。」

  周姨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那就明天。」

  ---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麵包車在土路上顛簸,蘇晚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楊樹。

  柴進開著車,忽然開口。

  「為什麼選歸塵界?」

  陳硯看著窗外,沒回頭。

  「我爸讓我別進去。」

  柴進愣了一下。

  陳硯繼續說:「他讓我別進去,是怕我出事。我進去了,他可能怪我,但不會恨我。但周姨那件棉襖,我要是不拿,她會恨我一輩子。」

  他頓了頓。

  「她等了三十七年。不能再等了。」

  柴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爸那邊呢?」

  陳硯沒說話。

  蘇晚在旁邊,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陳硯轉過頭,看著她。

  蘇晚沒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看著窗外。

  麵包車在暮色里開著,往城裡的方向。

  遠處的天邊有一點點紅,像燒過的紙錢,慢慢暗下去。

  陳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眉心那點火苗,燒得很穩。

  他想起夢裡他媽說的那句話:

  「別貪。選能選的。」

  他選了。

  明天,他就要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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