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書境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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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再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

  陳硯剛把門打開一條縫,就看見她站在巷子裡,裹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走過來。

  「早。」她說。

  陳硯看著她,沒說話。

  蘇晚也不等他說話,側身從他旁邊擠進書店,把手裡提著的保溫袋放在收銀台上。然後她脫下圍巾,在藤椅上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樣自然。

  陳硯關上門,轉過身看著她。

  「你怎麼又來了?」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你昨天讓我走,我走了。今天我再來,不行嗎?」

  陳硯沉默了幾秒,說:「昨天的事你沒看見,不代表沒發生。這裡危險。」

  蘇晚點點頭:「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

  蘇晚想了想,說:「陳爺爺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人這輩子,能遇到幾個讓你放心不下的人,是福氣。」

  她看著陳硯,眼神很平靜。

  「我現在有點放心不下你。」

  陳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蘇晚低下頭,打開保溫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兩個肉包,一個燒麥,一杯豆漿。

  和昨天一模一樣。

  「吃吧,」她說,「趁熱。」

  陳硯看著那些包子,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蘇晚捧著豆漿,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有陽光,很淡,透過玻璃門上的GG紙漏進來,在書店裡投下斑駁的影子。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

  吃完包子,陳硯站起來,走進裡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本《基礎書契》。

  他在收銀台前坐下,翻開書,從第一頁開始看。

  蘇晚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陳硯說:「我爺爺留下的。教我怎麼用那股力量。」

  蘇晚點點頭,沒再問。她坐回藤椅上,從包里掏出一本書,自己看自己的。

  書店裡安靜下來。

  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牆上老掛鐘的滴答聲。

  陳硯把那本《基礎書契》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內容不多,主要講怎麼感知書契之力,怎麼引導,怎麼與書里的世界建立聯繫。

  但爺爺寫的那些小字註解,每一句都值得反覆琢磨。

  有一段話,爺爺用紅筆圈了起來:

  「書契之力,源於心,成於念,顯於指尖。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在修什麼。修的不是書,是書里的世界。那世界裡有人,有命,有你在乎的一切。」

  陳硯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書,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

  那點火苗還在。

  比昨天更旺了一點,但也更穩定了。它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盞不會滅的燈。

  陳硯試著引導它往下走。

  一開始它不動。像一頭倔強的牛,不肯離開自己的地盤。

  陳硯不著急,就那麼守著它,一遍一遍地試著和它溝通。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點火苗終於動了一下。

  它順著眉心往下,走到喉嚨,走到胸口,走到手臂,走到手指尖。

  陳硯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有一點淡淡的光。

  很淡,淡得像月光照在玻璃上,若有若無。

  但確實有。

  蘇晚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書,湊過來看著他的手指。

  「這就是……那個力量?」


  陳硯點頭。

  蘇晚盯著那點光,看了幾秒,忽然問:「我能碰一下嗎?」

  陳硯愣了一下,把手指伸過去。

  蘇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點光閃了閃,像被驚動的螢火蟲。

  蘇晚縮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什麼感覺也沒有。」她說,語氣里有點失望。

  陳硯說:「你沒有血脈,感應不到。」

  蘇晚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她看那點光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

  下午的時候,陳硯又試了一次。

  這次他想試試,能不能用這股力量感應到書里的世界。

  他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過來,翻開,把手指按在青萍界那一頁上。

  閉上眼睛,引導那點火苗往指尖走。

  這一次,那點火苗走得很快。

  它像一匹認識路的馬,順著血管衝下去,衝到指尖,然後——

  「轟——」

  陳硯腦子裡炸開一道白光。

  等白光散去,他又「看見」了。

  還是那片竹林。

  但這次不一樣。

  天是暗紅色的,像被火燒過,又像凝固的血。那些紅色在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天空那邊翻滾。

  竹葉在往下掉,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一整片一整片地掉。那些竹子光禿禿地立著,像一根一根的骨頭。

  地上裂開了。

  裂縫從遠處蔓延過來,一條一條,像乾涸的河床。裂縫裡冒著黑煙,黑煙升上去,融進暗紅色的天空。

  竹林深處,那塊青石還在。

  青石上站著一個人。

  青衫,手裡握著劍,背對著他。

  陳硯想開口喊他,但張不開嘴。

  他想走近,但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是他爸。

  但和上次不一樣。

  他爸的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拉到下巴的傷口。傷口很深,翻著紅肉,沒有血。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冷,但冷得像快凍住的湖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他張嘴,說了三個字。

  陳硯聽不見聲音,但看清了嘴唇的動作:

  「別——進——來——」

  然後畫面碎了。

  陳硯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蘇晚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滿臉緊張。

  「你沒事吧?你臉色白得嚇人,我叫你也不答應。」

  陳硯搖搖頭,想說話,但喉嚨幹得像火燒。

  蘇晚趕緊把豆漿遞過來。

  他喝了一大口,緩過氣來。

  「看見了什麼?」蘇晚問。

  陳硯沉默了幾秒,說:「我爸。」

  蘇晚愣住了。

  陳硯繼續說:「他讓我別進去。」

  蘇晚看著他,沒說話。

  陳硯低下頭,看著那本書。

  青萍界那一頁,那行字還在:

  「可進入次數:1次(剩餘)。進入後殘損度將提升至八成。」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之前沒有的:

  「當前殘損度:八成五。」

  陳硯盯著那行字,心裡一沉。

  八成五。

  昨天還是八成,今天就變成八成五了。

  那個世界,正在加速崩壞。

  ---

  傍晚的時候,柴進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蘇晚正在收拾保溫袋準備回去。看見柴進,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柴進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蘇晚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硯一眼。

  「明天我還來。」

  門關上了。

  柴進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煙,點上一根。

  「這丫頭怎麼回事?」

  陳硯說:「她放心不下我。」

  柴進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複雜。

  「那你呢?」

  陳硯沒回答。

  柴進吸了一口煙,說:「我今天來,是有事告訴你。」

  陳硯看著他。

  柴進說:「那個老鴉,死了。」

  陳硯愣住了。

  柴進繼續說:「今天早上,有人在城郊河裡發現的。身上沒有外傷,但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什麼東西嚇死的。」

  他看著陳硯,眼神有點深。

  「小子,你昨天夜裡幹什麼了?」

  陳硯想了想,把進書境的事說了一遍。

  柴進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進書境的時候,書契之力會外泄。老鴉那幾天一直在盯著你,可能離得近,被你外泄的力量掃到了。他的精神承受不住,直接崩潰了。」

  陳硯想起那天晚上老鴉在巷子裡燒紙錢的樣子,想起他站在黑暗裡笑的樣子。

  「我……我沒想殺他。」

  柴進擺擺手:「我知道。但你得記住,從今往後,你的力量會越來越大,稍不注意,就會傷到人。」

  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看著那本《諸天萬相書》。

  「青萍界八成五了?」

  陳硯點頭。

  柴進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還活著嗎?」

  陳硯說:「活著。但他臉上有傷,那個世界快塌了。」

  柴進轉過身,看著他。

  「你還想進去嗎?」

  陳硯沒說話。

  柴進等了幾秒,點點頭。

  「行。你自己想清楚。」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周姨那邊傳來消息。她說她想見你。」

  陳硯抬起頭:「周姨?」

  柴進說:「你爺爺當年的老搭檔的遺孀。住在城外,一個人。她說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陳硯問:「什麼事?」

  柴進搖搖頭:「她沒說。只讓你去一趟。」

  他拉開門,走出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那丫頭說得對,她是放心不下你。但你要是進了青萍界,可能就回不來了。你自己想清楚,別讓人等太久。」

  門關上了。

  陳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

  夜裡,陳硯沒睡。

  他坐在收銀台前,看著那本《諸天萬相書》。

  青萍界八成五。

  他爸臉上那道傷。

  那句「別進來」。

  還有老鴉的死。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眉心那點火苗還在燒,很穩,很亮。

  他想起爺爺日記里那句話:

  「守書人守的不只是書,是書里那些人。」

  那些人里,有他爸。

  有他媽。

  有周姨等了三十七年的閨女。

  還有千千萬萬個他不認識的人。

  陳硯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個世界正在崩塌。

  那個世界裡,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那個人讓他別進去。

  但他不能不去。

  陳硯站起來,走進裡屋,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起蘇晚臨走時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麼,他說不清楚。

  但他知道,明天她還會來。

  帶著兩個肉包,一個燒麥,一杯豆漿。

  坐在藤椅上,看著他。

  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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