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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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府衙的偏廳里,炭火燒得正旺。

  王朴跪在地上,一身塵土,袍角還沾著泥,顯然是連夜趕路來的。

  柴榮親自上前扶起他,看著他一身塵土,輕聲道:

  「文伯先生,澶州一別,轉眼已是幾年。朕登基時就想召你,可北漢打過來了。今日總算等來了。」

  王朴抬頭,怔了一怔。當年在澶州,眼前這位還在修河堤的年輕節度使,如今已是天下共主。

  他喉結動了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定了定神,他才穩住心神,抬眼看向面前這位年輕皇帝。

  比親征前更瘦,但臉色還不錯。那雙眼睛沉得像井——跟三十出頭的人該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讓人不敢直視。

  王朴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

  柴榮讓他坐下,開門見山:

  「文伯先生,朕讓你來太原,是讓你總管這裡的民政。」

  王朴一愣。

  柴榮繼續道:「太原剛打下來,百姓要安頓,府庫要清點,隱田要清查。你是朕信重的人,這事交給你,朕放心。」

  王朴跪地:「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柴榮扶起他,又道:「先生,眼下最急的兩件事,一是北漢府庫的假帳,二是城外那些隱田。你先辦這兩件,辦好了,其他的慢慢來。」

  王朴點頭:「臣進城時遇見張永德將軍,提了幾句。北漢這地方,官倉里沒糧,大戶手裡有地。」

  柴榮轉著玉扳指,把「分三層」的方案說了一遍。

  無主地、逆產、隱田——每一層怎麼分,怎麼免稅,怎麼立威。

  王朴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忽然跪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

  「陛下此法,可保太原十年安穩。臣願為陛下奔走。」

  柴榮扶起他,從案上拿起一卷詔書:

  「王朴聽旨——擢爾為太原府知府事,加朝散大夫銜,全權處置河東民政。」

  王朴愣了一下,隨即跪地:「臣遵旨!」

  ......

  七天後,王朴的帳冊送到了柴榮案上。

  「陛下,臣查了這七天,太原城外這些隱田,是從後唐、後晉、後漢一路傳下來的,幾十年積攢下來,少說也有三千頃。」

  柴榮接過帳冊,翻了翻,沒說話。

  王朴繼續道:「地契上寫的荒山,地里種的是糧食。那些豪族,拿著朝廷的免稅名額,種著百姓的命根子。再拖幾年,太原城外就全是他們的地了。」

  柴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

  「分地分三層。」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

  「第一層,無主荒地。誰肯回來種,地就是誰的。頭三年免稅,後兩年減半——這叫招人。」

  「第二層,逆產。劉崇那幫人的地,全充公。一半分給沒地的百姓,一半分給立功的士卒——這叫立威。」

  「第三層,隱田。查出來的黑地,不管是誰的,一律重新登記。百姓補交欠稅,地還歸他種;豪族敢鬧,軍隊就在城外——這叫規矩。」

  柴榮轉著玉扳指,說完,他看向王朴:

  「文伯先生,你以為如何?」

  王朴聽完,沉默了半晌。

  「陛下,若是豪族不服……」

  柴榮沒回頭,只說:

  「去找李重進。讓他派人帶禁軍過去,站在棚子邊上。」

  「不用動手,站著就行。」

  ......

  第二天,太原城外搭起了棚子。

  棚子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四個大字:請射承佃。

  劉繼業站在棚子旁邊,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身後站著禁軍,刀槍雪亮,列成三排,一動不動。

  消息傳出去,先是幾個人探頭探腦,後來人越來越多。

  有人拎著鋤頭來的,有人背著包袱來的,有人牽著娃來的。到了棚子前面,卻又不敢往前擠,只是伸著脖子往裡看。


  棚子旁邊站著個穿青衫的小吏,手裡拿著一張紙,扯著嗓子一遍一遍念:

  「無主荒地,回來種就是你的!頭三年免稅!逆產分一半給立功士兵!隱田重新登記,補稅就歸你種!」

  念到第三遍,底下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免稅三年,真假的?」

  旁邊一個瘦小的漢子壓低聲音問:「沒聽錯吧?那地真給咱們?」

  周德帶著幾個老兵坐在棚子裡,手裡拿著帳冊、木牌、硃砂印泥。

  「愣著幹什麼?聽完了就過來登記!」

  一個瘦高的漢子先擠進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敢去接那張紙。

  「叫什麼?」

  「趙……趙二。」

  「哪裡人?」

  「城外趙家莊的,三年前逃荒走的。」

  「地分給你,頭三年免稅。按手印。」

  趙二按完手印,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這真是給我的?」

  周德瞪他一眼:「不想要?不想要給別人。」

  趙二趕緊把木牌揣進懷裡,咧著嘴往外跑。跑出去十幾步,忽然蹲在地上,抱著頭,一動不動。

  旁邊的人不知道他在哭,只覺得這人怪怪的。

  隊伍越排越長。

  有個老漢被擠得東倒西歪,旁邊的人想給他讓地方,他又不肯往前。輪到他時,手抖得按不住印泥。

  小吏不耐煩:「你倒是按啊。」

  老漢憋了半天,說了一句:「老漢兒不會說……」

  小吏還要催,忽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漢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人站在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不著急。按手印就行。」

  老漢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老淚縱橫。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重重地按了下去。

  按完,他捧著那塊木牌,聲音發顫:

  「大人……您是官家的人吧?老漢兒不會說,就是想給您磕個頭。」

  說完就要跪。

  柴榮一把扶住他:

  「不用跪。回去種地。把地種好了,就是給朝廷磕頭了。」

  老漢站在那,淚流滿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隊伍正排著,忽然人群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帶著幾個家僕,撥開人群衝到棚子前面,一巴掌拍在桌上:

  「這地是老子祖上傳下來的,憑什麼分給別人?!」

  周德眼皮都沒抬:「地契呢?」

  那人一愣。

  周德抬起頭,看著他:「有地契,拿出來;沒地契,這地就不是你的。」

  那人臉漲得通紅,還要再鬧。

  劉繼業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後,伸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那人卻像被鐵鉗夾住一樣,動不了。

  「要鬧?」劉繼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見,「跟我去城外,找個寬敞地方。」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劉繼業的臉,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些禁軍。

  他咽了口唾沫,訕訕地帶著家僕走了。

  隊伍里有人小聲嘀咕:「這就慫了?」

  旁邊人接話:「不慫怎麼辦?城外三千禁軍站著,誰去送死?」

  ......

  日頭西斜,棚子前的人還排著長隊。

  柴榮站在衙門口,看著那些黑壓壓的身影。

  遠處,劉繼業的軍隊還在原地站著,一動不動。

  王朴從棚子裡出來,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陛下,照這個速度,十五天能分完。」

  柴榮沒說話,只是慢慢轉著玉扳指。

  他在想,這些人領了地,明年就有糧了。

  有糧了,就願意交稅了。

  交稅了,就有錢養兵了。


  養兵了,就能去打下一場仗了。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文伯先生,種子的事,安排了嗎?」

  「安排了。府庫里還有糧種,夠分。」

  「輔兵明天開始修路。先修官道,再修水渠。」

  「是。」

  柴榮點點頭,邁步走進府衙。

  ......

  棚子前的隊伍還在往前挪。

  有人領到地契,蹲在路邊傻笑。

  有人攥著木牌,快步往城外走,像是怕人追上來搶走。

  還有那個老漢,站在棚子旁邊,把那塊木牌舉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天快黑了,他還沒走。

  柴榮站在府衙門口,遠遠看著那個黑乎乎的影子,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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