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北來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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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契丹大營的篝火像一片墜在地上的星。

  阿骨朵縮在帳篷角落裡,盯著跳躍的火苗發呆。

  火光照在他臉上,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奚剌掀簾進來,臉色比平時更沉。

  阿骨朵坐直身子:「叔,怎麼了?」

  奚剌沒答,一屁股坐下來,從懷裡掏出半塊干硬的乳酪扔給他。

  阿骨朵接住,沒吃。

  他聽見帳外有人在議論,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飄進來幾句——

  「……聽說是北院大王家的小王子,叫什麼耶律敵烈……」

  「皇帝陛下的侄子?」

  「對,他老子是北院大王,去年在雲州跟吐谷渾打仗立了功,這次非要親自帶兵南下。」

  「楊袞呢?他怎麼說?」

  「楊袞能說什麼?小王子要兵,他敢不給?」

  阿骨朵豎起耳朵,還想再聽,奚剌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別瞎聽,睡你的覺。」

  阿骨朵捂著頭,小聲問:「叔,那小王子……很厲害嗎?」

  奚剌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厲害?他老子厲害。他?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雛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他是北院大王的兒子。楊袞再大的本事,也得給他面子。他要三千兵,楊袞就得給三千。折了也白折。」

  阿骨朵愣了一下。

  他想起高平戰場上那道赭黃色的身影,想起那塊從天而降的巨石,想起赤赤那半截砸爛的身軀。

  他忽然覺得,這個小王子,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

  天亮後,八千騎兵列隊完畢。

  小王子的帥旗在最前頭,金線繡的狼頭在風中抖動,這旗是他爺爺從突厥可汗那裡繳獲的。小王子不喜歡青牛白馬,他一直把這狼頭戰旗當寶貝。

  小王子人騎著一匹雪白的戰馬,甲冑鮮明,意氣風發。他身後那五千本部精銳,刀槍雪亮,士氣正盛。

  阿骨朵擠在隊伍中後段,回頭看了一眼——楊袞部那三千騎兵拖在最後,稀稀拉拉,人和馬耷拉著腦袋,跟前面那五千人簡直像兩支隊伍。

  奚剌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一鞭抽在阿骨朵的馬上:「看什麼看,走你的。」

  大軍南下。

  馬蹄踏過草原,踏過土路,一路向南。

  阿骨朵騎在馬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他想起阿媽煮的羊肉湯,想起海瀾彎彎的笑眼,想起懷裡那顆早就沒了的凍梨。

  他還想起那道赭黃色身影。

  這次,還會見到那個人嗎?

  太原城外,周軍大營。

  柴榮站在高處,望著太原城頭。

  轉著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張永德匆匆趕來,說道:「陛下,急報!契丹八千騎南下,已近忻口!」

  柴榮的手指頓住。

  忻口。

  他知道那個地方。

  兩山夾一口,滹沱河中流,是契丹從北邊南下救援太原的必經之路。

  史書上寫著,忻口之戰,史彥超冒進戰死。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史彥超正站在一側,渾身殺氣,躍躍欲試。

  柴榮沉默片刻,開口:「史彥超,你身上有傷,這次不必去了。」

  史彥超一愣:「陛下!臣那點傷算什麼!」

  柴榮看著他,沒說話。

  史彥超還要再爭,被張永德拽了一把,訕訕閉嘴。

  柴榮看向另一個人:「曹彬。」

  曹彬出列:「臣在。」

  「你帶三千騎兵,十台龍嘯砲,一萬支龍牙箭,煙箭石灰箭都帶上,即刻啟程,增援忻口。」

  「臣領旨。」

  柴榮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忻口是峽谷,騎兵展不開。你到了之後,先用龍嘯砲封住隘口,再用煙箭封視線,最後用龍牙箭招呼。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殺光他們,是把他們堵在北邊,等太原這邊打完。」


  曹彬抱拳:「臣明白。」

  三千騎兵悄然出營,消失在夜色里。

  兩日後,忻口。

  峽谷里陰風陣陣,兩面峭壁夾著一線天,滹沱河水從中間滾滾流過。

  符彥卿策馬立在谷口,望著那道天然的門戶,對身邊的曹彬說:「這裡就是契丹的棺材。」

  曹彬點了點頭,沒說話。

  符彥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陛下派來的,我就直說——老夫守忻州多年,這道口子閉過多少次眼閉過多少次眼,心裡有數。契丹想過去,得先問問老夫的刀。」

  曹彬只是笑著點頭,還是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兩側的高坡。

  十台龍嘯砲已經架好,士卒們正在調試。

  符彥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眯了眯眼:「這東西,老夫聽說了,高平立過大功。今天讓老夫也開開眼。」

  曹彬終於開口:「符公,待會兒契丹衝進來,您守住谷口就行。剩下的,交給它們。」

  符彥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老夫就看你這個年輕人怎麼打。」

  谷外,煙塵漸起,蹄聲如雷。

  小王子的八千騎兵到了。

  他勒馬在谷口外,抬頭看著那道狹窄的峽谷,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周軍想用這道口子攔住我?」

  他拔出刀,向前一指:「衝過去!殺進太原!」

  八千騎兵轟然湧入。

  峽谷太窄了。原本浩浩蕩蕩的騎兵,一進谷口就被擠成一條長龍,前後相銜,寸步難行。

  曹彬站在高處,看著那條涌動的長龍,一動不動。

  符彥卿攥著刀,手心冒汗,忍不住低聲說:「還不動手?」

  曹彬沒答,眼睛死死盯著峽谷里。

  第一批契丹騎兵衝到谷中段,第二批剛擠進來,第三批還在谷口。

  曹彬抬起手,猛地落下。

  「龍嘯砲——放!」

  十台龍嘯砲同時怒吼。

  巨石破空,狠狠砸進峽谷最密集的地方。

  碎石飛濺,血肉橫飛,前排的契丹騎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連人帶馬被砸成肉泥。

  後排收不住腳,撞上前面的屍體,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煙箭——放!」

  帶煙的箭矢呼嘯而出,在峽谷中炸開。白煙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看不清路。

  契丹兵在煙里亂砍,砍中的全是自己人。

  「龍牙箭——齊射!」

  鋪天蓋地的火箭帶著尖嘯射進煙幕。戰馬受驚,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騎士甩下來,踩成肉泥。

  整個峽谷變成一座修羅場。

  符彥卿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刀緩緩放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曹彬,眼神里多了幾分東西。

  曹彬還是那副表情,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看著峽谷里的屠殺,像在看一場雨。

  小王子沖在最前頭,被一箭射中肩膀,從馬上栽下來。親兵拼死衝上去,把他從屍堆里刨出來,抬著往後跑。

  他渾身是血,半邊身子都染紅了,還在嘶吼:「沖!給我沖!」

  但沒人沖了。

  八千騎兵,活著逃出谷口的,不到三千。

  楊袞那三千人,幾乎全死在裡頭。

  峽谷里,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潰兵退出去三十里,才敢停下。

  小王子躺在地上,胸口的血還在往外滲。軍醫跪在旁邊手忙腳亂地包紮,他一把推開,喘息著問:「還剩多少人?」

  沒人敢答。

  奚剌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阿骨朵縮在他身後,渾身發抖。

  小王子忽然笑了,笑得渾身抽搐,傷口又滲出血來:「八千騎……八千騎……」

  他閉上眼,過了很久,才說:「退兵。」

  夜裡,阿骨朵一個人蹲在火堆旁,看著自己的馬發呆。


  那匹馬安靜地站在夜色里,偶爾打個響鼻,一點也不慌。

  阿骨朵想起白天在峽谷里,火光照亮戰場的瞬間,自己這匹馬也只是往後縮了縮,但沒有像別的馬那樣瘋了一樣掙韁繩。

  他拿起一根燃著的木柴,慢慢靠近。

  馬往後躲了一步,但沒跑。

  他又靠近一步。

  馬又躲一步,但眼睛始終看著他,沒有那種要掙斷韁繩的瘋狂。

  阿骨朵愣住了。

  他想起高平戰場上那些火馬,想起它們衝過來時的樣子——那些馬,也不是像他的馬一樣那麼怕火。

  「難道……馬可以練?」

  他自言自語,忽然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奚剌走過來,聽見這話,停下來看著他。

  阿骨朵站起來,結結巴巴說:「叔,你說……馬能不能練?讓它不怕火,不怕響?」

  奚剌愣住。

  他看了阿骨朵很久,眼神複雜,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小子,腦子裝的什麼?」

  阿骨朵撓頭:「我就是瞎想。要是能練出一批不怕火不怕響的馬,下次碰上那周軍……」

  他沒說完,但奚剌聽懂了。

  第二天,小王子醒了。

  他躺在帳中,臉色慘白,但眼睛還亮著。

  奚剌帶著阿骨朵進去時,他正盯著帳頂發呆。

  阿骨朵跪下去,把自己昨晚的想法說了一遍。

  小王子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軍醫按住他,他一把推開,盯著阿骨朵:「你說的,當真?」

  阿骨朵嚇得不敢抬頭:「小……小的只是瞎想……」

  小王子笑了,這一次是真笑。

  他對身邊的將領說:「記下來。這小子說的,以後有用。」

  又看向奚剌:「你侄子,留下。跟在我身邊。」

  奚剌推了阿骨朵一把,示意他跪下謝恩。

  阿骨朵跪下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那道赭黃色的身影,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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