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原夜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已深。

  柴榮獨坐帳中,面前攤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

  信紙粗糙,字跡潦草,卻是周德親筆。

  帳外,士卒巡營的腳步聲隱約傳來,篝火噼啪作響,一切井然有序。可柴榮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幾行字上。

  「劉鈞已即位,年號不改。」

  「城內守軍約一萬七千,精銳一萬四千,老弱三千。」

  「糧草約可支三月。」

  「白從暉守南門,劉繼業守東門,北門、西門由副將把守。」

  「民心尚穩,劉鈞減賦撫民,百姓念其好。」

  「宰相郭無為已到太原,此人城府極深,善言辭。」

  柴榮看完,指尖轉著玉扳指,久久不語。

  張永德掀簾而入,低聲道:「陛下,城內怎麼說?」

  柴榮把信遞給他。

  張永德就著燭火看完,皺眉道:「一萬七千人,三個月糧……倒是不難啃,但也不可大意。」

  柴榮搖了搖頭。

  「難啃的不是城,是人。」

  張永德一愣。

  柴榮指著信上那行字:「減賦撫民,百姓念其好。劉鈞若是個昏君,百姓早盼著咱們破城。可他偏是個好皇帝,太原百姓念著他的好。強攻,百姓只會恨咱們。」

  張永德沉默片刻,問:「那陛下的意思是……」

  柴榮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太原城頭星星點點的燈火。

  「傳令明日四面合圍,但暫不攻城。」

  「先讓城裡的百姓看清楚,誰才是能給他們太平的人。」

  張永德抱拳:「臣遵旨。」

  他退出帳外,腳步聲漸遠。

  柴榮獨自立著,指尖轉著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夜風捲起帳簾一角,送來遠處士卒的低語。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最後一句話:「郭無為已到太原。」

  他嘴角微微勾起,輕聲道:「劉鈞……有意思。」

  ......

  同一片夜色下,太原城內政事堂中,燭火通明,空氣凝滯。

  劉鈞端坐主位,面前放著先皇劉崇留下的那柄舊劍。

  劍鞘上的紋路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仍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他繼位不過數日,城外已是大軍壓境。

  宰相郭無為坐在左手第一位,鬚髮花白,神色沉穩,看不出喜怒。

  老臣王延嗣坐在他下首,眉頭緊鎖,似有心事。

  大將白從暉一身戎裝,甲冑未解,顯然是剛從城頭下來。

  年輕將領劉繼業立在門邊,一言不發,目光卻一直落在劉鈞身上。

  劉鈞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幾分疲憊:

  「周軍已在城外立寨,明日便要四面合圍。朕繼位數日,便逢此局。諸位有何良策?」

  白從暉第一個出列,聲如洪鐘:

  「陛下,太原城堅池深,床弩齊備。臣已加派四門值守,城頭滾木擂石備足。只要守上半年,契丹必來救援!」

  劉鈞點點頭,看向王延嗣。

  王延嗣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白將軍所言有理。但契丹援軍何時能來,未可知也。且城外糧草盡失,城內儲糧只夠三月。三月後契丹不至……老臣不得不慮。」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與劉鈞相接:

  「陛下,周主柴榮登基以來,未見屠城之舉。若真到了那一步,歸順……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堂中一靜。

  白從暉眉頭一皺,正要開口,王延嗣抬手止住他:

  「老臣只是把話說在前頭,請陛下三思。戰是守,和也是守。老臣追隨先皇多年,太原百姓的苦,老臣見過。若能少死些人,老臣願擔這罵名。」

  劉鈞沒有接話,目光轉向郭無為。

  郭無為緩緩起身,向劉鈞躬身一禮,聲音平穩:

  「陛下,王相所言,是為陛下考量後路。臣以為,此事可議,卻不必急議。」


  他頓了頓,繼續道:

  「眼下當務之急,是守城。至於將來如何,且看戰事進展。若契丹來援,自然最好;若不來,再做計較不遲。」

  他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既給劉鈞留了台階,又不顯得怯戰。

  劉鈞眉頭微松,點了點頭。

  一直沉默的劉繼業忽然開口:

  「臣今日在城頭觀周軍,其勢雖盛,但營寨未穩。若趁夜劫營,未必不能挫其銳氣。」

  白從暉眼睛一亮:「繼業此言有理!」

  劉鈞卻搖了搖頭:

  「朕覺得不可輕動。」

  白從暉一愣。

  劉鈞道:「周軍游騎在外,今日一直在城外游弋,不近不退,便是誘我出兵。朕以為,周軍早有防備,劫營勝算不大。」

  白從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陛下看得准。」

  劉鈞說完,目光落在那柄舊劍上。

  他伸手,輕輕撫過劍鞘,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先皇留下的基業,朕不能斷在手裡。」

  他抬起頭,看向王延嗣:

  「王相,歸順之事,朕知道是為朕好。但朕若降了,劉氏宗廟誰來供奉?太原百姓呢,朕若降了,周軍進城,他們能善待百姓嗎?朕不知道。」

  王延嗣低頭,聲音發澀:

  「臣明白。」

  劉鈞又看向郭無為:

  「郭相,你方才說,此事可議,不必急議。朕問你,依你之見,太原守得住嗎?」

  郭無為沉吟片刻,答道:

  「陛下,河東土地兵甲,不足中原十一。周軍勢大,太原未必守得住。」

  劉鈞沒有動怒,只是點了點頭。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城外,周軍營寨的燈火星星點點,與城頭燈火遙相輝映。

  他望著那片燈火,聲音很輕:

  「朕不求贏,只求守住祖宗之地。能守多久,守多久。」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目光陡然堅定:

  「諸位,既然守,便一心守。誰再有異言,戰後再說。眼下,全力守城。」

  郭無為率先躬身:「臣遵旨。明日臣便去巡視糧倉,清點軍需,為守城盡一份力。」

  白從暉抱拳:「臣守南門,誓與城共存!」

  劉繼業抱拳:「臣守東門,定不教周軍踏進一步。」

  王延嗣躬身:「老臣遵旨。」

  劉鈞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夜深了,都退下吧。」

  眾人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政事堂內只剩劉鈞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柄舊劍,輕輕撫過劍鞘,喃喃自語:

  「父親,兒無能,只能替您守一日算一日了……」

  ......

  城外,周軍大營。

  柴榮又走帳外,立在帳口,望著太原方向。

  夜風漸涼,他卻沒有回帳的意思。

  指尖的玉扳指,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想起那個叫劉鈞的年輕人,年紀輕輕繼位,便被大軍圍困在城中,和他自己何其相似。

  只不過,一個在城裡,一個在城外。

  他嘴角微微勾起。

  「劉鈞……有意思。」

  遠處,太原城頭的燈火,在他眼中跳動。

  他知道,那個年輕人,今晚也睡不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