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劉詞赴援,軍心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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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連行八日,腳下黃土路被人馬踩得實實落落,車轍馬蹄印一層疊一層,踩得塵土都硬了。

  士卒們的鞋底早磨薄了一層,有人趁著暫歇的間隙,蹲在道邊摳著鞋底嵌進的碎石,嘴裡小聲嘟囔:

  「這路再走下去,腳底板都要見祖宗了。」

  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自那日陣前斬了樊愛能、何徽等七十餘將校祭旗,整支後周大軍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喘息都帶著幾分謹慎。

  這就是柴榮要的局面。

  若非他御駕親征、陣前斬將立威,大軍絕無這般整肅。

  當年後晉出帝石重貴坐守深宮,不敢親征,到頭來被杜重威、張彥澤聯手出賣,汴梁城外牽羊屈服契丹,舉族被擄北上,受盡屈辱,最終客死異鄉,下場淒涼。

  柴榮勒馬立於高坡之上,青色戰袍被風掀起一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指間那枚溫潤的玉扳指。

  甲葉碰撞的輕響連成一片,沉悶如同大地緩緩跳動的脈搏。

  他抬眼望去,前路茫茫,煙塵漫捲,身後是禁軍兒郎緊繃的心,身前,是北漢與契丹虎視眈眈的刀鋒。

  他本來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穿過來當這個皇帝,圖的不是什麼青史留名,就是想多活幾年,安安穩穩把命續住。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刀已出鞘,幾萬大軍的命拴在他身上,整個中原的安穩壓在他肩頭,想退,也沒地方退了。

  「陛下!」

  親兵急促的聲音打破沉寂,馬蹄聲由遠及近,斥候滾鞍落馬,單膝跪地,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振奮:「啟稟陛下!河陽節度使劉老將軍,率援軍趕到!」

  柴榮眸色微動。

  劉詞。

  四朝宿將,被甲枕戈,勤勉忠勇,郭威留給他的柱石之臣。

  歷史上,正是此人率軍及時趕赴高平,才讓本已險象環生的戰局徹底穩住。

  這一世,他提前斬將立威,軍紀肅整,這支援軍,竟是比記憶中來得還要快上幾分。

  不多時,遠方塵頭大起,一支人馬踏著暮色而來。

  當先一將,鬚髮半白,年約六十五上下,身披重甲,甲冑上沾著行軍的塵土與汗漬,卻絲毫不顯頹態,腰背挺得筆直,一雙眸子歷經風雨,沉凝如古潭。

  正是河陽節度使,劉詞。

  他未卸甲,未休整,直奔柴榮面前,翻身下馬,甲葉哐當一響,單膝跪地,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臣,劉詞,赴援來遲,有負陛下重託,有負大周社稷,請陛下降罪!」

  四朝老臣,不邀功,不訴苦,先請罪,再請戰。

  周圍士卒目光齊齊聚來,原本緊繃的臉上,多了幾分底氣。

  柴榮翻身下馬,親手將人扶起,手掌落在對方布滿老繭的手臂上,力道沉穩:「老將軍何罪之有?冒夜兼程,千里赴援,這是大周之幸,是三軍之幸。」

  劉詞抬頭,望著眼前這位年輕卻沉穩得不像新君的帝王,心中那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他曾歷仕四朝,見多了驕橫帝王、庸碌君主,卻從未見過一位天子,敢在決戰之前,親斬逃將七十餘員,以血立威,以心聚軍。

  「臣麾下七千人馬,五千步卒,兩千精騎,盡數聽陛下調遣!」

  劉詞聲音微顫,卻異常堅定。

  「但有一戰,臣願為先鋒,縱死不退!」

  「好。」柴榮點頭,目光掃過場中。

  「老將軍一路辛苦,所部人馬,便坐鎮側翼與後陣,為我大軍穩固陣腳。」

  「臣遵旨!」

  軍令落下,周圍氣氛瞬間又是一振。

  趙匡胤立在不遠處,看得心頭火熱。

  他眉眼硬朗,氣質沉悍,不似尋常武將那般咋咋呼呼,此時上前一步,對著劉詞沉沉一抱拳,語氣穩勁有力:「老將軍來得正是時候,有您坐鎮後隊,前軍便可放手一搏。明日高平一戰,咱們並肩死戰,絕不讓北漢、契丹有半分可乘之機。」

  話不多,卻字字落地有聲,悍勇藏於沉穩之中。

  潘美站在另一側,自始至終話不多,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在柴榮目光看來時,微微躬身:「劉將軍部久歷戰陣,守後陣最為穩妥,可防契丹側翼突襲。」


  話少,卻句句打在要害上。

  一旁的曹彬看著兩人,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笑意。

  他眼神乾淨,對誰都笑眯眯的,一副儒雅好相處的模樣。

  可柴榮看得清楚,當親兵展開簡易地圖時,曹彬那雙原本溫潤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視線落在圖上,只是靜靜看著,便已在心中默默盤算地勢與陣型。

  這便是名將的底色,不動聲色,胸有丘壑。

  不遠處,陳三正牽著那匹叫作黑風的騾馬,靜靜立著。

  這不是什麼名貴戰馬,就是一頭普普通通的騾馬,可勝在性子穩、膽子大、敢往前沖。

  此刻見主人走近,主動低下頭,鬃毛輕輕蹭著陳三的肩膀。

  陳三抬手,輕輕拍了拍它的脖頸,語氣沉實,像在交代自家弟兄:「黑風,明天就看你打頭陣,帶著你騾馬兄弟們衝上去,你就算不是戰馬,也一樣能沖陣。」

  騾馬低低嘶鳴一聲,蹄子輕輕刨了刨地面,像是聽懂了。

  柴榮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心裡那點懸著的勁兒,慢慢落了下來。

  暮色一點點壓下來,夕陽把天邊染得暗紅,光灑在軍陣上,甲葉子泛著沉啞的光。幾萬人馬仿佛有一股憋著的勁,在風裡一點點漫開。

  劉詞的七千人馬安營紮寨,炊煙緩緩升起,和前軍的炊煙連在一處。

  伙頭軍早把大鍋里的麥飯熬得噴香,粟米混著豆粒,浮著一層鹹肉熬出的油光。

  小兵們捧著粗陶碗排著隊,兩個老兵蹲在土坡下扒飯,吃得呼嚕作響,一個壓低嗓子嘟囔:「可算吃上頓熱乎的,這幾天肚子裡空得慌。」

  另一個往嘴裡塞著鹹菜,含混應道:「劉老將軍一來,連糧車都跟上來了,今晚吃飽,明天好上陣。」

  碗沿沾著飯粒,都順手抹進嘴裡,一口熱飯下肚,身上的寒氣頓時散了大半。

  柴榮用過飯,目光望向遠方,天地開闊,風越來越涼。

  這一路殺過來,斬逃將、整軍紀、造利器、練新軍,到今日援軍到位,該鋪的路都鋪了,該扎的根基都扎穩了。

  他不是天生敢玩命的人,也怕疼、怕死、怕短命。

  可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他想不想打的問題,是必須打、必須贏的問題。

  不贏,身後這幾萬兒郎白死,中原還要亂,百姓還要苦。

  不贏,他這條撿來的命,照樣活不長。

  風卷著塵土掠過耳畔,旌旗獵獵作響。

  柴榮輕輕勒住韁繩,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硬氣。

  萬事俱備,只等明日天亮,一戰見分曉。

  他抬手,轉了一下玉扳指。

  這一次,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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