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宮深日暖,心事微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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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漸高,已近正午,朝事暫歇。

  柴榮自前殿緩步往後宮而來。

  殿外風輕,廊下梅香淡淡,一踏入皇后宮中,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政事重壓,便似被這一室溫軟卸去了幾分。他步履放輕,目光先落在殿中那道素色身影上。

  大符後正臨窗而坐,看著乳母懷中安睡的幼子。

  一身淺素宮裝,不施粉黛,只眉目間天然清潤,溫婉得恰到好處。

  她生得極好看,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艷麗,只是靜靜坐在那裡,便讓人覺得心安、覺得舒服。

  沒有半分張揚,可那份端莊沉靜,已然勝過宮中無數盛妝雕琢。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眸,望見是他,眼底先漾開一層淺軟的笑意,輕輕起身。

  「陛下。」

  聲線柔和平穩,像春日裡淌過青石的溪水。

  柴榮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托住她的手肘,指尖微觸,便覺她手臂力道輕軟,連起身的幅度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虛乏。

  他聲音溫和:「不必多禮,坐著便好。」

  殿內安安靜靜,連乳母抱孩子退下的動作都輕了幾分。

  四目相對,無需多言。

  他抬手,輕輕替她拂開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指腹擦過她細膩的肌膚,她耳尖微微一熱,睫毛輕輕垂落,露出一小截光潔的額頭,少了幾分皇后的端莊,多了幾分少婦般的柔怯。

  一室靜謐,只余彼此淺淺的呼吸,在暖光里慢慢纏繞。

  ……

  溫存過後,兩人並肩靠在軟榻上,氣息微勻。

  窗外梅影斜斜映進來,落在她肩頭,一晃一晃的。

  她垂著眼,指尖輕輕勾著他的袖口,沒說話。

  柴榮緩緩舒出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緊繃的筋骨都鬆了開來,可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人,只見她眉心輕輕蹙著,抬手輕輕按了按胸口,呼吸比平日略急了些許,方才臉上的淺紅漸漸淡去,透出一層淡淡的倦白。

  她輕輕嘆了一聲,聲音低低的,沒有抱怨,只有幾分藏不住的無力。

  「近來……總是容易乏。」

  只這一句,柴榮的心猛地一緊。

  前世的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猝不及防撞進心底。

  他記得清清楚楚,眼前這個陪他共擔天下的女子,會在不久之後,因體虛勞神,早早離他而去。

  而他自己,更是被朝政、戰事生生拖垮,短短數年,便油盡燈枯。

  他們夫妻二人,都在被這亂世與江山,一點點耗空性命。

  他不動聲色,只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身子不適,便多歇息,宮中事務,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不多時,內侍輕步通報,太醫令已在殿外等候。

  柴榮頷首,令其入內。

  老太醫躬身行禮,不敢有半分怠慢,先給柴榮請脈,指尖搭在腕間片刻,便眉頭微蹙,躬身道:「陛下龍體乃是操勞過度,心脾兩虛,氣血耗損過甚,臣開幾劑溫補安神之方,慢慢調理,應當能緩。」

  轉而給皇后診脈,說辭更是如出一轍。

  「皇后產後憂思勞神,氣血雙虧,臣亦以養榮固本為主,湯藥需按時服用。」

  無非就是體虛、氣虛、血虛。

  無非就是溫補、靜養、安神。

  都是老生常談,都是不痛不癢,都是治標不治本的場面話。

  柴榮靜靜聽著,面上沒有半分怒色,心裡卻早已雪亮。

  湯藥苦口,傷胃礙食,越喝,胃口越差,身子越虛。

  這般治法,治得了表象,治不住根本,得換個法子。

  他目送太醫令退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榻沿,心中念頭漸明。雖然不懂什麼醫術,不過是後世混些養生門道,九把刀里沾了一把刀。

  可就算只有這點微末見識,他也清楚,要把這副虧空的身子養回來,不靠猛藥,不求速成,只能以食養身,以睡安神,以溫代補,一點點水磨功夫,慢慢把底子拉回來。

  恰在此時,宮人輕步上前,低聲請示是否傳膳。


  柴榮看了一眼身側依舊帶著倦意的皇后,淡淡開口:「不必回前殿了,就在此處用。」

  他特意叮囑:「不必鋪張,清淡些,溫軟些。」

  不多時,幾樣簡單膳食便已擺上。

  一碗溫熱的小米粥,清潤養胃;一碟蒸山藥,綿軟細膩;一小盆清炒嫩蔬,不見半分油膩;

  全是溫溫軟軟、最養脾胃的尋常吃食。

  皇后見狀,微微一怔,將手中捧著的烏雞湯輕輕放下輕聲道:「陛下怎的如此簡薄……」

  「往日油膩太過,反倒傷身。」柴榮拿起小勺,舀了一勺小米粥,入口溫軟,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舒服得讓人渾身鬆快,「如今這般,正好。」

  他一邊用膳,一邊看著桌間簡單卻實在的食物,心中那個食療養生的念頭,愈發清晰堅定。

  食療,睡養,溫補,緩調。

  這便是他和皇后活下去的路。

  只是這一切,都得先有個太平年。

  心中裝著江山一統,裝著四海安寧,連睡一場安穩覺、吃一頓舒心飯,都成了奢望。

  唯有高平一戰打贏,早日結束這亂世,他才能真正坐下來,好好喝上一杯太平年的熱酒,踏踏實實地把身子養回來。

  一頓午膳用得安安靜靜,卻格外舒心。

  待宮人撤去食案,大符後才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卻又十分認真。

  「陛下,臣妾近來身子乏力,宮中瑣事繁多,時常力不從心。臣妾妹妹性子溫順,又懂照料人,若能召她入宮陪伴左右,臣妾也能安心靜養,也能替陛下多分一點憂。」

  她說得誠懇,全無半分私心。

  柴榮眸色微暖,當即點頭,沒有半分猶豫。

  「准。此事朕會安排,讓她儘快入宮,你身邊,也的確該有個貼心人照料。」

  他心中已然有數。

  小符後入宮,便不會讓她名份上委屈,日後時機一到,貴妃之位,隆重禮制,一樣都不會少。

  諸事安頓妥當,柴榮也不便在後宮久留。

  他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靜養的皇后,目光溫柔,卻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這一世,他不止要穩住江山,更要護住身邊之人。

  走出皇后宮門,日頭已微微偏西。

  風掠過宮牆,帶來一絲凜冽,提醒著他,北邊的危機已近在眼前。

  北漢與契丹虎視眈眈,兵甲未備,軍心需整,一場決定大周生死的戰事,已在眼前。

  柴榮抬眸,望向城內深處那座鑄器鍛甲的所在,腳步一抬,徑直而去。

  軍器監。

  兵器甲冑,箭矢器械,都要在最短的時間裡備齊、備精、備穩。

  高平這一戰,他不能輸,也輸不起。

  只有扎紮實實打贏這一仗,他才能踏踏實實地回來,把身子養好,把身邊的人護好,把這亂世,一步步收拾乾淨。

  他的身影穿過長長的宮道,沉穩而堅定。

  前路雖險,可這一次,他握著重來的機會,萬事皆可逆轉。

  只是那具身子,到底還能撐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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