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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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參武服了枚靜心的丹藥,在蒲團上坐定了,調息一月,終於睜開雙眼,眼中唯有平靜。

  「嗡。」

  桌上的茶杯跳起,絲絲縷縷月華自杯口傾斜流向李參武紅唇間。

  氣海之中原本寒霜飄渺,法力滾滾。一棵古松靜立其中,挺拔如仙人的脊樑,松枝虬結,盤曲如龍,覆雪如銀氈堆疊,冰凌垂掛若瓊花綻放。千枝萬葉皆裹素色,如同琉璃世界,松針隱現蒼青,雪光琳琅,靜謐生輝。

  隨著【太陰月華】落入氣海穴,太陰之力如雨般落下,頃刻之間就充斥了整片氣海,將一切都淹沒在月光之中。

  月華流注,霜氣漸濃。

  松針在月華的浸潤下拉長柔化,褪去鋒芒,生出橢圓葉片的輪廓,邊緣泛起細密的鋸齒。古松軀幹的鱗甲裂片漸漸平滑,蒼褐之中透出月白,葉腋之間迸出點點金黃。

  寒霜散去,一棵金桂便於顯化氣海之中。此時桂樹正開花,金黃細蕊吐露幽香。

  寒霧觸到桂枝,便凝而不走,一層一層裹上去,先是薄如蟬翼的冰綃,再是細密如絨的霜毫,最後堆積成瓊屑般的霧凇。

  待到懷中月華用盡了,金桂滿是冰晶垂掛,似玉簾搖曳。泠泠聲里隱約帶著桂香,霜華間依稀可見松影。

  「這……這是怎麼回事?!凝聚神通還能改變道基?!」

  李參武滿心驚詫,其實他眼下已反應過來自己太衝動了,疑心是哪位紫府神通勾動了自己心神。可如今他已經開始突破,便不能停下,於是只能棄而不顧,口中寒光月華噴涌,手中掐訣。

  「飛舉仙基!」

  李參武修的功法本只是四品築基功法,是沒有抬舉仙基、成就神通的法訣與心法的,可自他服下第一縷【太陰月華】時,昇陽府中便有了心法口訣傳來。

  如今一同運轉,氣海穴中無限寒霜月華的『松上雪』晃動起來,這仙基之上流露出一陣大造化大欣喜之意,化為寒光往氣海之上衝去了。

  整片氣海如漏了氣一般衰靡,法力傾瀉而出,推動『松上雪』移動,迅速稀薄下去。這時,昇陽府中又有物什傳來,熠熠生輝,渾圓如珠,赫然是幾枚蟬眼!隨之,雨一般的寒霜月華再度淋落,整片氣海又生機勃勃起來。

  『這又是什麼?!』

  李參武心神恍惚,連帶著正在抬舉的仙基也有些晃蕩,他忙沉心靜氣,將全部心神都存在仙基,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眼前一亮,仙基已經推入一處廣闊朦朧所在。

  「巨闕庭!」

  「轟隆!」

  那些蟬眼帶來的寒霜月華仿佛找到了傾瀉口,湧入這一片廣闊的地帶,『松上雪』再度離開巨闕庭,向上飛舉。

  到了此刻,李參武已經失去了蟬眼的助力,他獨自飛舉仙基,卻不覺沉重,一路跨步邁過如同十二階梯的十二重樓。少頃,眼前現出一尊小小的海上府邸來。

  此處海水清碧,桂花朵朵,十二道白橋橫跨兩岸,天空之中寒霜月華閃閃,仔細一瞧,是一隻渾身粉碎,只有頭部完整的青黃色蟬,可那蟬首眼眶處也僅餘下一隻複眼了。

  李參武細看一陣,心底生出陣陣明悟:

  「我本虛幻,仙宣得形。存也,以虛托實;鳴也,以命行孛。蟬碎之日,即我道消。」

  本無所有,故無所失。

  恰在此刻,『松上雪』沖入昇陽府,震得海水翻湧。李參武只得壓下心頭苦楚,雙手法訣變化,將其架在昇陽府之中。

  眼前昏暗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上空那蟬便又落下一眼,鑽進仙基里去了。

  「……凝霜化露,聚玄霜一脈,今以寒松潛歸桂魄,以陰養寒,清冷自持。陰寒眾仙,皆來相映,月華流轉,玉骨冰肌。五水五清,籍此滌淨……」

  他念動心法,天空之中的冰凇寒桂劇烈晃動起來。

  「枯榮代謝,不復相擾,桂魄常圓,願駐清秋!」

  李參武口中的口訣心法和手中的術印換了一套又一套。不知過去多久,隱約望見天地間蟾兔跳動,桂花紛紛,古松飄雪。蒙昧之念朦朦朧朧將他籠罩,眼前一片灰濛,昇陽府中一切靜止下來,天空中的符種卻撒下一片清涼如水的光芒。李參武只覺得一股冰涼清靜之意在昇陽府流淌一周,如飲冰雪,心頭的蒙昧消失得一乾二淨。

  『符種消了這蒙昧!』

  他心中衝起欣喜之意,靈識透出昇陽府,窺見無邊暗沉,空無一物,神通沉在舌下,蒙昧之念已過。李參武欣喜退去,不敢大意,只緊緊閉口。


  「還有無窮幻想!」

  於是眼前虛中生有,夜幕暗沉,嘈雜眾眾,竟現出一眾難民來。

  這些人皆滿臉烏黑,衣衫襤褸,為首有一中年男人。李參武的長兄李長湖正與對方交談,地上還跪著一人,正不斷磕頭。

  見著這熟悉的場景,李參武心跳不已,可曉得神通在口中,也不敢開口提醒,眼睜睜看著那正跪地磕頭的人猛地暴起,殺了李長湖。

  李長湖倒在血泊中,眼睛定定看著李參武,似在責怪他為何不出聲提醒,可李參武知道這是幻想,哪裡肯理他。過了一會,李長湖徹底沒了氣,眾難民村丁也煙消雲散。

  李參武才鬆了眉頭,四周卻不知為何生起了火堆。

  他的三哥李項平就靜靜地坐在火堆邊,身上的皮衣破爛不堪,神色疲憊,忽而劈手奪過身旁之人手中的地圖,從坑中拿起一塊尚燙手的木炭,在地圖上塗畫起來。

  李項平塗抹罷,將一顆剔透的寶珠塞進他懷裡,又急又快地沉聲道:「參武,你等順著這條道路歸家!」

  見李參武閉口不言,李項平抬手劈向他的頭頂,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他娘的!現在你還發什麼呆?」

  李參武被打得極痛,卻仍不開口應聲,只靜靜看著眼前人,眼見著李項平聲音越來越小,軟軟地坐倒在地上。濃密的黑氣融化了他的雙目,將李項平的身體乾癟下去,他屍體下冒出成百上千的灰黑色蝗蟲,嗡嗡著升上天空,如同黑色的風暴升空而起,朝李參武撞來,撞得他渾身生疼,連連後退。

  他揮手去驅趕,卻被叼了更多皮肉,伸手去捂,只摸到幾根肋骨。這群蝗蟲又鑽進他肚子裡,爭相搶奪他的軀體。李參武模糊中漸漸忘了身處何地,只知神通在口中,不可張嘴。

  很快蝗群散了,卻有綠潭深邃。碧綠洞府中,李參武的四哥李尺涇和一青年被只碧綠大蛟抓在此處,正中放著一個五人合抱的金色大爐子,下方點著黑紅色的火焰。

  大蛟問道:「你是何人?」

  李參武不應,遂見大蛟抄起那青年,舉在丹爐之上用手在他胸腹處劃了一下,頓時破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擲入爐中。

  這大蛟拎起李尺涇,放在爐口,冷聲道:「說出姓名,我可不煉他。」

  李尺涇血滴爐中,衣物毛髮被焚燒殆盡,沙啞請求。李參武依舊不應,閉目不看。這大蛟便將李尺涇擲入丹爐中,又抄起李參武一同擲入。

  李參武身側頓時灼熱一片,眼前視線扭曲,差點叫他鬆了口。

  昏昏沉沉過了片刻,灰白色的煙塵驟然升起,四處都是碎裂的磚瓦和木料,李玄嶺如同一灘肉泥一般躺在一座大殿之前的台階上。

  一忿怒相的和尚身上金黃綢帶如蛇一般跳起,向著李參武二哥李通崖身上纏去。數息之間,那和尚揮出百拳,李通崖硬生生吃下,被打得五臟俱裂,口吐鮮血,遍體血紅,軟軟地垂落下去。

  「那邊的小子!此人前世乃海中鯨蛟,生來便是要被我渡化的,疑慮冤屈可盡數說來!」

  李參武差點吭出聲來,最終只死死咬住嘴唇。那和尚見其不語,大笑一聲,渾身金光大放,一拳貫入李通崖腹中。又猛地跳來,怒不可遏地捉起他,一下舉過頭頂,用力一擲,李參武摔在石上,應聲而碎,腦漿崩裂。

  他卻只覺口中的冰涼之意來回翻湧,直衝腦海,眼前的一切迅速變淡,記憶回歸。

  濃郁的寒霜噴涌而出,在巨闕庭中迴蕩,李參武只覺從原地飛起,遁入無限真理法門所在,又一頭墜下,落在一滿垂冰晶的寒桂上,霜華間依稀可見松影。

  他的意識隨著這寒桂墜入最深處,終於從茫茫的太虛之中跌落,落回現世的軀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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