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磨牙棒與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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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磨牙棒與狗

  金敏秀的心情此時也不是那麼好。

  作為一名資深記者,已經很久沒有人享受過被他專門寫一篇長文來「讚美」的待遇。

  從他當上Dispatch的主編,他花在寫作的時間上少了很多,經營人脈和新聞調查反而成了主要的工作。對於D社這麼一家性質特殊的媒體,稿子寫成什麼樣已經不是他需要重點考慮的事情,寫什麼內容才是最主要的。

  上次親自操刀,還是地區大選的時候,社長讓他去揭露一名用慈善基金會洗錢的國會議員。那次出手他成功地讓那位議員退出了選舉,最後還差點把人送進了監獄。

  但這次不一樣。

  他期待的是一邊倒的輿論,一個外來的財閥二世,空降到韓國最負盛名的娛樂公司當理事。這樣完美的攻擊靶子甚至不需要他刻意引導,只用把事情明明白白地交代出來,對財閥的又恨又怕地韓國人自然會把怒火都傾瀉到這個倒霉蛋身上。

  結果是現在網上吵得一塌糊塗。支持他金敏秀的人罵沈忱是「中國財閥的狗崽子」「空降兵」「靠爹吃飯的廢物」。反對他的人則是把他親自發難時沈忱那句已經成為新梗的回覆甩出來,嘲笑他不自量力給人當了墊腳石。

  這時他才意識到,雖然韓國人極其痛恨財閥,但是在他們D社面前,偶爾也會稍微放下些許這種仇恨。

  畢竟罵完財閥該交錢還是要交錢,罵Dispatch這個「臭名昭著」的狗仔隊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他需要更多的素材和更確切的信息。

  於是乎,金敏秀撥通了兩個人的電話。

  SM聖水洞總部樓下的便利店門口停著一輛銀色的現代。車裡沒有人,只有兩個倒霉蛋在外面頂著大太陽坐著。

  李記者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融得差不多了的冰美式。他嘴裡叼著一根飲料吸管,眼睛卻一秒都沒有離開過SM大樓的正門。

  朴記者蹲在他斜對面、隔著一條馬路的地下停車場出口旁邊,倚著路邊的水泥柱。柱子後面放著他的攝影包,長焦鏡頭露出半截。

  從金敏秀下令開始算,這是他們蹲守的第三天。

  李記者把吸管吐出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給朴記者打電話。

  「哥,這個人是不是人間蒸發了。」

  「你少說兩句吧。再沒動靜我倆可要被主編罵死了。」

  「我們線人說他最近沒出差,就在公司里。」

  「那他就睡在公司里了嗎?」

  「也許吧。」

  「拉倒吧。哪有人能連著三天都不出公司門的。」

  李記者放下手機,又抬起頭掃了一眼大樓的正門。玻璃門裡面進進出出的員工絡繹不絕,但就是沒有他們想要的那個人。他已經把此前發布會直播里沈忱的每一個角度的截圖都看過了十幾遍,現在就算那個人戴著墨鏡口罩走過來他都認得出。

  可偏偏就沒有。

  他想起剛才接到金敏秀的電話「你們兩個人在SM查了幾天了,有什麼收穫嗎?」

  「老闆,」他故意說得很為難,「暫時沒有,而且有一件很蹊蹺的事情。」

  「什麼事情?」

  「找不到他住在哪裡。」

  「什麼叫找不到?」金敏秀的聲音聽起來就一股子不耐煩。「你們跟不上他的車,去查信息也查不到嗎?」

  「是的老闆,沈忱的住址我們查不到。不動產登記系統里沒有他的名字,租賃合同也沒找到。江南區、龍山區、麻浦區都查過了,一點記錄都沒見到。買車位的記錄也沒有。」

  金敏秀在電話里沉默了許久,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被氣的。

  「那他的車呢?發布會那天他開什麼車去的?」

  「SM派的奔馳商務車,發布會之後也是坐的同一輛車。但是這台車是公用的,李成洙也會坐。」

  「他自己應該有買車吧。」

  「這個倒是和我們線人說的是一樣的,他有一輛白色的雙門款寶馬四系。」

  「那就盯著地下車庫,跟著那台車。」

  主要是現在他們連那台寶馬也沒見過。

  「哥,你說他該不會是從地下通道走的吧?」李記者對著電話那頭的朴記者說。


  「我就守在停車場出口。你當我眼瞎?」

  「有見到白色寶馬嗎?」

  「什麼顏色的寶馬都沒看到過。」

  「西巴那就TM邪了門了。」

  他們在SM的線人其實有兩個。提供這些信息的是前台的一個保安,SM的安保是外包出去的,他們給了點小錢就聯繫上了人。保安給的信息很明確:沈忱深居簡出,大部分時候走地下車庫,開的是一台寶馬四系,偶爾會開SM配的一台現代商務車。但是那台商務車最近一直在地庫停著沒動過。

  「會不會他換車了?」朴記者的聲音傳來:「他這種有錢人換台車應該也很正常。」

  「有可能啊,問題是他會換什麼車呢?」

  李記者嘴裡重新叼起吸管,一口把杯底的冰塊吸到嘴裡,咔咔地嚼了兩下,接著說:「哥你最近有看到什麼特別少見的車從地庫開出來嗎?」

  「什麼算很特別的?起亞、現代————奔馳都是商務車,其他也沒什麼特別的。」

  「那應該都不是沈忱開的車。他會買台寶馬四系,要換車最差也是保時捷卡宴那個水平的車,往上就不封頂了。」

  「你不覺得這台高調了嗎?」朴記者說:「他們SM的人不都說沈忱作風很低調。」

  「他再低調也才二十多歲,就是要高調才對。哥,你想想你二十多歲的時候,你要是有他這種家世這種長相,你估計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吧?」

  朴記者在對面笑出了聲,又趕緊收斂表情,怕被人注意到。

  「你倒是替他想得挺周到。」

  「財閥二世的自我修養麼,我們見過太多了。」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又頹唐了許多。

  「所以————哥,你在公司待得久,你知道為什麼老闆這麼在乎這個年輕人嘛?我怎麼感覺他太執著了呢?這沈忱又不是什麼藝人,一個公司理事而已,我們拍到他出門又能怎麼樣?說他今天中午吃了五花肉這種當新聞發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他私生。」

  「你不懂。他這種特別囂張的人不讓他嘗嘗教訓我們以後不好掙錢。拍猛料只是其次,最主要是讓別人害怕。藝人怕你,公司就害怕;公司害怕,就會主動花錢消災。這個沈忱不僅不怕我們還敢主動挑釁,挑釁完了還把老闆懟得丟了臉,你說他能不在意嗎?」

  「倒也是這個道理————」

  「所以,」朴記者接著說:「沈忱如果不被摁下去,以後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沈忱。那這樣下去我們Dispatch還怎麼混?誰給我們發工資?」

  就在這時—

  地下停車場的出口處,一輛白色的SUV緩緩駛了上來。

  朴記者的眼睛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這個動靜,身體本能地往水泥柱後面縮了縮,長焦鏡頭抬起來,對準車頭。

  他眯起眼睛透過取景器看過去。

  一輛白色的起亞EV6。

  車身上貼著磨砂防窺膜,從外面完全看不清車裡是什麼人。

  朴記者猶豫了兩秒,還是把鏡頭放了下來。

  「又出來一輛起亞EV6,也是白色的。」

  「是他嗎?」

  「你認真的?剛才不是你說的他起步開保時捷的嗎?EV6一般是那種有房貸的中年男人才會買嗎。又省錢、空間又大,方便接送。」

  「說不定他有女朋友呢。」

  「你小子是不是被熱糊塗了。你現在多大歲數?」

  「29歲。」

  「就按你剛才說的,現在換成你,你爸是財閥,你一年掙起碼四五個億,你接女朋友開起亞啊?」

  「呃————」

  李記者看著那輛白色EV6從自己面前經過,又從自己視野盡頭消失。

  「你說得對,哥,」他說道:「確實不是他。」

  「繼續守著吧。」

  李記者重新把吸管叼回嘴裡,視線重新鎖回SM正門。冰美式的最後一點液體已經被喝完了,他只是咬著那根軟塌塌的吸管,像只咬著磨牙棒的狗。

  機會就這樣轉瞬即逝地從手中溜走了。

  當太陽再一次從地平線升起的時候,金敏秀和眾多保守派喉舌們已然偃旗息鼓。


  Dispatch沒有挖到更深一步的料,關於沈忱的討論在僵持中逐漸失去熱度。SM的股價比起發布會當日上午的狂飆突進稍有回落,仍然穩定在了比較高的位置。沈忱和柳智敏「兩耳不聞窗外事」般地度過了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然後他啟動了他的後手。

  在兩天前輿論風暴爆發後,SM內部並沒有一致對外,也在經歷同樣的震盪。李成洙建議沈忱讓公關部即刻下場參與控評,但沈忱沒有抱太大期望。實際上也確實如此,權美貞主持的公關部一直處於「按兵不動」的狀態,她本人給出的理由是「現在介入只會激化矛盾」。而沈忱也並沒有催促她。

  李成洙打來電話詢問是否需要他出面協調媒體,沈忱的回答也是「再等等」。

  但他不是只會讓時間來衝散一切的那種人,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籌劃。他把事情交給了張浩然去做。柳智敏在他的沙發上酣睡的時候,他找到了同樣剛落地首爾的張浩然。

  【你跟Karina胡說八道了些什麼?】

  看到消息的張浩然內心巨震——該來的還是來了,冷麵王應該這會兒正在發飆。

  【我只是如實告訴她你有個女朋友,讓她稍微注意一點,免得被人誤會。對她名聲也不好。】

  沈忱看到這句話被氣笑了,一方面是因為張浩然的無恥,一方面是因為張浩然的愚蠢。

  【她什麼反應?】

  【人家小姑娘很懂事的,就是稍微有點傷心,但是也很配合。你別生氣啊,我也是為了你好。】

  沈忱看了眼睡得香甜的女朋友,心想張浩然大概是被她給耍了。他也沒糾結,而是就坡下驢地打發張浩然去給他幹活。

  【你幫我辦一件事,我暫時不追究你給我添亂的事情。】

  【好好好,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的事情,我都幫你辦。】

  【你姐認識的那些公關公司,有沒有在首爾有業務的?】

  【有啊,藍色光標在韓國的負責人,你要聯繫方式嗎?】

  【我懶得自己去對接,我給你發個郵件,這件事交給你去做。】

  第二天上午9點,一個擁有幾千名粉絲的K—pop資訊類KOL發布了一條推文,配圖是沈忱發布會上的截圖和兩張據稱「來源不明」的舊照片。一張上是年輕時期的林秀雅站在水原華城前的老照片,一張是在一年前的晚宴上,從其他角度拍攝到的沈忱和沈仲愷—林秀雅夫妻站在一起合影的照片。

  從那笑起來一模一樣的眉眼來看,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這兩人絕對有血緣關係。

  推文的大致內容是:關於SM沈理事的TMI。她的母親應該是水原人,名字發音為林秀雅,90年代通過三星的海外業務前往中國工作,之後定居BJ。本人現在應該仍有親屬在韓國生活。

  這條推文的轉發量在一個小時內就突破了五千次,然後迅速地傳播到Naver和其他平台上。

  情況悄然之間發生了變化。

  這條推文被截圖轉發在Naver上,和沈忱有關的討論重新熱鬧起來。評論區開始出現這樣的聲音:「所以他的母親是韓國人,那他是中國人還是韓國人?」

  「中國國籍吧,中國和韓國的混血。」

  「都是黃種人混的哪門子血,估計就是青松沈氏的中國本家和海東林氏的後代。說他是中國人和韓國人都行的。」

  「怪不得他韓語講的這麼地道,韓語應該算是他的母語了吧?」

  還有一條金敏秀最不想看到的評論:「Dispatch爆了一堆關於他的料為什麼不提這件事,果然還是故意在詆毀別人吧?」

  雖然仍然有質疑聲,但是外來者的這套輿論攻勢破產了。原本鐵板一塊的反中資陣營態度出現了鬆動。假如他身上流著一半韓國血液,如果他的童年記憶里真的有水原的風和八達門的石階————

  那他還能被歸類為入侵者嗎?

  乘勝追擊的一批人立刻調轉槍口瞄準了Dispatch和金敏秀。

  「果然你們又在玩弄民意想借刀殺人是吧?」

  「Dispatch在欺騙公眾的感情。Dispatch金敏秀道歉!」

  指望不上公關部的沈忱在一中心單獨開闢了一個新聞中心負責監控輿論。此前相對平衡的天平開始逐漸倒向沈忱。金秘書興沖沖地把輿情匯報給沈忱時,他正在研究aespa新專的demo。他摘下耳機看了一眼報告,很平靜地放到了手邊。


  「理事,您有什麼指示嗎?」

  「沒有,繼續關注就好。」

  「好的理事,」金秘書近期一直關注著事態發展,如今也是鬆了一口氣,「沒想到D

  社有這麼大的一個疏忽,沒有注意到您的母親也來自韓國。這下金敏秀的這篇文章不攻自破了。」

  「這不是疏忽,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您是說金敏秀是故意忽略這一點的?」

  沈忱放下手裡的滑鼠,示意金秘書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發布會前一晚,金敏秀給我打了個電話。」

  「可是您的公用手機在我手上。我沒有收到任何未知的電話。」

  「是的,他打的是我的私人電話。」

  「什麼?」金秘書大驚失色:「他是怎麼拿到您的號碼的?」

  「我不知道,但是只可能是通過公司內部的渠道拿到的我的私人號碼。畢竟有我聯繫方式的人也就那麼幾個。說不定————」沈忱的中指指節有規律地敲擊著辦公桌,「就是李秀滿老師給他的也說不定。」

  金秘書不太敢接這句話。

  「總之,如果他能拿到我的聯繫方式,就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世。金敏秀是故意不提這件事的,目的就是為了引導輿論攻擊我的國籍和背景。這個點對我們來說很好化解,他不可能想不到。」

  「是啊————好在有人點出來這件事並且得到了關注,還真是萬幸。」

  「這可不是萬幸,是料敵先機。」沈忱神秘莫測地衝著金秘書笑了一下:「這種時候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他肯定會有後手,我們得拿點他沒見過的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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