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青出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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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青出於藍

  發布會後第二天九點半,KOSDAQ開盤。SM以跳空高開的姿態進入交易日,開盤跳漲百分之四點一。到十點半,漲幅達到百分之五點八,創下近兩個月單日最大漲幅,而且還有繼續增長下去的趨勢。

  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香港,TCME同樣走出了一根陽線。資本市場的兩端在同一個交易日裡給出了一致的正反饋。

  沈忱和張潤鍾、李成洙正聚在會議室開對昨天的發布會進行復盤。在社交媒體上的討論從昨晚持續到現在仍然熱火朝天,各家狗仔幾乎傾巢出動去打探「沈忱」這個名字究竟是何方神聖。相比之下,更為專業和穩重的傳統媒體和財經媒體則紛紛在今天上午給出了他們的回應。

  政治光譜相對偏左的《中央日報》對於SM和TCME的合作深入予以了高度的評價,用了整整兩個版面來報導昨天的發布會,頭版標題是—

  《時隔七年,Kpop重返內地:SM與TCME合作框架全解讀》

  文章回顧了2016年之後Kpop在中國大陸市場長達七年的真空狀態,這七年裡中國消費者對海外流行文化的消費升級曲線,從泡泡瑪特的百億估值到Netfli日韓內容的付費用戶的暴增,這些數據都在暗示中國市場從未失去對優質娛樂內容的渴求,只是Kpop缺席了這場盛宴。

  在文末的專家訪談里,援引了首爾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和KOSDAQ的首席分析師的觀點,兩人不約而同地給出了類似的觀點:「在其他公司還在觀望中國市場能否重啟的時候,SM已經拿出了具體的、可執行的合作框架。如果說過去七年裡韓國娛樂產業對中國市場的態度是等待」,那麼SM已經率先轉變為「主動出擊「。」

  《中央日報》這篇文章的分寸拿捏得極好,即便是褒獎也很含蓄,更多依靠數據和客觀事實來傳遞信息。沈忱想在昨天發布會上傳遞的認知被《中央日報》的社論完整的表達。並非是「SM被中國資本收購」,而是「SM主動選擇與TCME合作,重啟中國市場布局「。

  主語的轉換決定了立場的不同。

  「《中央日報》釋放了他們的善意,我們有必要投桃報李,」沈忱看向另外二人:「我不準備按昨天在發布會線上的安排來做,近期主動上門去拜訪一下他們的社長和主編,二位覺得合適嗎?」

  張潤鐘點點頭:「我覺得是個好主意。《中央日報》的政治立場一直是比較進步」的那種,和我的粉絲群體也比較重合。好的合作關係有利於未來公司的形象建設。」

  沈忱點點頭,把這個事項添加到了自己的備忘錄里。去日本之前需要做的事情有多了一件。

  他把畫面切到了其他幾份主流媒體的官網上。

  《韓國經濟新聞》的報導聚焦在合作框架的商業可行性上,標題是《SM的中國棋局:

  從ChinaLab重啟看Kpop在華市場的三條路徑》。文章詳細拆解了SMChinaLab過去的運作模式與此次重啟的差異,把「本地化製作+中國資本支持+泡泡瑪特IP衍生+騰訊視頻獨家分發」定義為一套「過去七年裡KP0P從未擁有過的完整鏈條」。

  《每日經濟》的角度則更偏向資本市場。記者用了一個很有畫面感的說法—「發布會像一場面向股東的路演,沈忱像一位CEO,而不是SM董事會的一位普通的理事」。報導專門摘錄了發布會上關於TCME股權結構的一段問答,評價他的現場應答「坦誠、專業,沒有迴避任何敏感議題」。

  最具代表性的評價出自《韓民族日報》的一位專欄作家。這位在KPOP行業觀察領域深耕十年以上的資深記者寫道:「在金敏秀提出那個關於「獨立性的問題時,大多數業內人士都以為沈忱會用公關話術打太極。但他沒有。他直接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承諾。誠懇到這種程度的公司高管,在我從業以來,實屬罕見。」

  沈忱把這幾份報紙在桌上擺開,粗略地數了一下,上午主流媒體的報導基本都很積極。即便是保持中立立場的幾家,措辭也相當克制,至少沒有帶刺的觀點出現。

  金秘書在一旁補充:「截至十一點的監控數據,Naver門戶的相關專題閱讀量已經超過四百萬,評論區正面情緒占比超過2/3,整體輿論走向非常有利。」

  「推特呢?」

  「韓國區趨勢榜上我們相關的話題占了三個,分別是#SM發布會#、#沈忱理事#和#我不會基於假設條件再回答進一步的假設性問題#。第三個話題今早的討論熱度甚至超過了前兩個。」

  沈忱終究還是沒忍住,淺笑了一下。


  「大家的關注點還真是奇怪————」

  「這個世界最難預測的就是什麼東西會火。」李成洙也笑著說。

  「理事,」金秘書開口問道:「公關部那邊在問,要不要趁熱推一波後續的通稿」

  「權美貞部長這麼配合?」

  李成洙搖搖頭:「沈理事還是不了解她。她能在這個位置坐這麼長時間,除了李秀滿的信任。她的日常工作做的你是挑不出什麼毛病的。只是————」

  「只是在關鍵時刻未必會站到你一邊。」

  「沒錯。」

  「哎————」沈忱嘆了口氣,衝著金秘書說:「先按兵不動。上午的風向太順了,順得不太正常。讓公關那邊把監控的顆粒度放到最細,一旦有反向輿論冒頭,第一時間告訴我。」

  金秘書愣了一下:「理事是擔心有反彈?」

  「不是擔心,是肯定。」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沒有錯。

  下午兩點十七分,《朝鮮日報》官網刊出一篇社評,標題很簡短。

  《SM,還是韓國的SM嗎?》

  這份右翼保守派的老牌喉舌,在整整一個上午的沉默之後,終於選擇在市場情緒達到頂點的時刻出手。文章的作者署名是朝鮮日報的一位評論部主筆,筆鋒之犀利,措辭之直白,連SM內部公關團隊都沒有預料到。

  「在昨天的新聞發布會上,SM娛樂的新任理事沈忱向全世界宣告:SM將與TCME深度綁定,重啟中國市場。這位年僅二十多歲的中國籍理事,在一場用四種語言進行的發布會上展現了驚人的溝通能力,也向所有在場的人傳遞了一個清晰的信號—SM已經完成了從韓國公司向中國資本附庸的身份轉換。」

  「我們不得不問:這家曾經被視為Kpop行業開創者的公司,這家創作了H.0.T.、東方神起、SuperJunior、少女時代、EXO等一代又一代國民偶像的公司,還是韓國的SM

  嗎?」

  「當一家持有SM百分之四十以上股權的境外資本,將自己的子弟直接空降為理事並參與音樂製作決策,當一家韓國上市公司的核心業務全面嵌入中國網際網路巨頭的分發體系,我們所熟悉的那個「韓國第一娛樂公司「究竟還剩下多少本色?」

  「Kpop之所以是Kpop,首先因為它是韓國文化的結晶。當它的創作決策、分發渠道、

  甚至商業命脈都被中國資本所左右時,它只是一個披著韓國外衣的產品一不再屬於Kpop,甚至不再屬於韓國。這不是合作,這是一場溫柔的被殖民。」

  「SM,已經站在懸崖邊上。」

  文章發布僅僅十五分鐘,轉發和評論數就突破萬餘。

  緊接著,《文化日報》、《國民日報》幾家右翼立場的媒體幾乎是同一時段刊發了措辭類似的社評和深度報導。口徑驚人地一致—SM被中國資本滲透、KPOP文化主體性受到威脅、韓國文娛產業的「國家安全「問題。

  報導的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KPOP的「中國化「危機:從SM看韓國文娛產業的失守》《二十多歲的中國籍理事,憑什麼決定SM的未來?》《當我們的偶像開始為中國資本服務》

  沈忱看著監控屏幕上這幾條幾乎同時跳出的推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來得比我預想的要晚。」他輕聲說了一句。

  金秘書在旁邊已經有些緊張:「理事,公關部問要不要發聲明回應。」

  「沒有必要。」沈忱搖頭,「現在回應只會讓事情升級,再等等,讓他們繼續監測。」

  話音剛落,公關專員敲門的聲音傳來。

  Dispatch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一條新通稿。

  推送的標題掛在Naver新聞頭條的第二位—

  【獨家】SM新任理事沈忱的真實身世:TCME董事之子的「跨越式」提升沈忱把推送點開。

  這篇通稿從他的父親切入。

  先用了大量篇幅介紹他的父親——TCME的執行董事,前雲合娛樂的所有者,過去二十年間深度參與了中國多家傳媒企業和頭部網際網路公司的併購重組,到目前為止已然成為中國傳媒行業的龍頭老大。

  然後逐漸開始把矛頭轉向他本人。沈忱的教育背景被完整地挖了出來,文章用一種看似中立實則暗含引導的筆法描述:「沈忱今年二十七歲,嚴格來講是還未滿27歲,此前在TCME僅僅是擔任部門總監,主要負責海外併購業務。他此前沒有在任何一家公司擔任過獨立高管的記錄,也沒有公開的音樂製作履歷。據本社調查,他進入SM娛樂出任理事的決策過程,從提議到落地不超過一個月。這種速度和職級跨度,在韓國大型娛樂公司的高管任命史上前所未見。」


  緊接著是暴論環節:「一個從未管理過獨立業務、從未有過音樂製作公開履歷的年輕人,如何能夠跨越式地成為SM娛樂的理事?答案可能並不複雜他是TCME執行董事的小兒子,而TCME是SM的第一大股東。」

  最終蓋棺定論:「SM娛樂作為一家上市公司,其核心職位的任命本應基於候選人的專業能力和從業經驗。當一家韓國上市公司的核心管理職位被直接用於安置境外大股東的家族成員,這不僅是對SM公司治理的挑戰,更是對整個韓國娛樂產業職業晉升體系的衝擊。」

  文章最後附了一張沈忱的照片是昨天發布會上他正在說話時的抓拍,角度略微仰視,打光偏冷,整個人顯得銳利而疏離,恰好呼應了通稿中刻意塑造的「傲慢的財閥子弟「形象。

  沈忱一字一句地看完整篇通稿,最終只笑了一下。

  「做得很乾淨。」

  金秘書有些沒反應過來:「理事您說什麼?」

  「我是說Dispatch這一手做得很乾淨。通過我的國籍把韓國人的排外情緒拉到了極點。沒有落下一點口實,我甚至不能指責他們扭曲事實。」

  「理事,後續的預案要啟動嗎?」

  沈忱示意他不用著急。

  「再等等,看看還有什麼變化。另外————金秘書,教你一句在中國很有名的電影台詞。」

  「您說。」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輿論的發酵速度遠超SM公關團隊的應對預期。

  Dispatch的通稿發布之後不到兩個小時,Naver、Daum、Nate三大門戶的新聞評論區已經徹底失控。

  熱評區被反SM的聲音淹沒。

  「原來是靠爹才爬上這個位置的,難怪二十多歲就能當理事。」

  「SM現在是中國財閥二世的遊樂場嗎?」

  「空降兵就是空降兵,發布會說得再漂亮,本質上就是靠關係。」

  「韓國年輕人寒窗苦讀進不去SM,一個中國富二代一步登天,這是什麼世道?」

  「所謂音樂製作人,應該就是掛個名吧。誰會相信一個做併購的能做出音樂?」

  「Kpop已經不是Kpop了,以後改名叫Cpop吧。」

  韓國社會對「財閥二世「這個標籤有著近乎本能的、跨越左右光譜的集體厭惡。從三星到現代再到樂天,過去三十年裡一樁又一樁的財閥繼承人的醜聞塑造了普通韓國人對「靠家庭爬上高位「這件事的深度反感。

  金敏秀巧妙地點燃了這根引線。

  「中國籍」+「財閥二世」+「空降理事」,這三個標籤組合在一起,幾乎是為韓國大眾定製的攻擊目標。

  下午四點,#沈忱財閥二世#的話題衝上了Naver實時搜索榜的第一位。

  到了五點,相關話題在X韓國趨勢榜上占據了前五名中的三個位置。

  到了六點,已經有自媒體開始嘗試翻出他過去五年的所有公開信息—沈忱的保密做的很好,結果有限。所以沒有經過核實的各種傳聞開始滿天亂飛,每一條信息都被冠以某種負面解讀:「奢華背景」、「脫離國民」、「精英特權」。

  還好他沒有社交帳號,不然估計也要被爆破。

  但真正讓輿論場陷入混亂的,不是這些攻擊本身。

  而是攻擊與事實之間的那種錯位感。

  傍晚七點,Naver首頁的熱評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聲音。

  「罵他是二代的狗崽子是沒有腦子嗎?任誰看到這麼年輕的理事第一反應都能想到是背景顯赫。他工作能力難道不優秀嗎?你們是單純的仇富吧?」

  「說沈忱沒有能力的人,看過昨天發布會的直播嗎?我反正是沒見過哪個「關係戶「能用四種語言回答幾十個記者的問題的。」

  「我是做投行的,之前見過TCME海外併購團隊的人。他做的項目在併購圈裡是出了名的硬核標杆,聽同行講,項目就是由他在主導。」

  「空降兵?SM一中心今年Q1和Q2的業績都是2020年以來最好的水平,這也是空降兵做的嗎?如果是,那我希望我們公司多來幾個這樣的空降兵。」

  「拋開國民情緒不談,昨天發布會上他回應金敏秀的那一段邏輯是很漂亮的。如果只是靠家裡關係坐上這個位置的人,是不可能在那種場合那樣接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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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問一個問題—一如果他是靠關係進來的,那他進來之後做的這些事,又怎麼解釋?」

  這些理性的聲音最初被淹沒在罵聲的洪流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開始凝聚出一股反向的力量。問題的核心其實非常簡單—如果Dispatch說的是對的,那麼昨天發布會上那個遊刃有餘的沈忱、那些被業內人稱道的過往業績、那個明顯回暖的一中心,就都無法解釋。

  Dispatch精心編織的「無能富二代「人設,和沈忱在公開場合展現出的實際表現,形成了難以調和的認知失衡。

  這種失衡不斷放大,最終演化成韓國網絡輿論場裡一種罕見的撕裂狀態同一個話題下,兩派立場幾乎水火不容地對罵,誰也說服不了誰,連帶著之前那些一面倒的攻擊聲也變得越來越混亂。

  原本的民族情緒討論(中國資本、Kpop主體性)疊加財閥紳士的討論(特權、空降、

  關係戶)又疊加能力的討論(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本事)再疊加更早之前的路人緣相關的討論(他的顏值、他的語言能力、他懟D社的金句),多個輿論戰場開戰,每一場戰鬥都有各自的支持者和反對者。到了晚上九點,整個韓網已經完全陷入一種「誰也說不清楚到底在吵什麼「的混亂狀態。

  金秘書把最新一版的輿情監控報告轉發到他的電腦上,進門時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半拍。這位一向從容的秘書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明顯的疲態。

  「理事,現在的局面————公關部那邊確實沒有預案。吵得太亂了,任何方向的公關介入都可能被解讀成心虛」。

  「」

  「原來公關部門沒有去控評嗎?」

  「沒、沒有————」

  微笑浮現在他臉上。

  金秘書愈發搞不懂自己的老闆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這個時候還能笑起來。

  「韓國人民還真是夠寵愛我的。權美貞什麼都沒做,還有這麼多向著我說話的人。」

  他拿起手邊的咖啡杯,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又放了回去。

  金秘書趕緊伸手要去給他添水。

  「不用了,」沈忱抬手阻止了他:「預案也不需要。」

  「您的意思是?」

  「現在的混亂,就是最好的結果。」沈忱靠回椅背上,此時冷靜地仿佛他正在為旁人分析一道與他無關的棋局,「Dispatch和那幾家右翼媒體想要的是一邊倒的輿論他們希望所有人都相信我是無能的財閥二世。但是他們低估了昨天發布會留下的印象。」

  他停頓了一下。

  「越是有人站出來罵我,越是有人會反駁他們;越是反駁,之前關心這件事但沒表態的路人,就越會回去關注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越是關注過的人,就越難完整地接受D社那套邏輯。盲從的固然多,有辨別能力的也不少。」

  金秘書慢慢地點了點頭。

  「所以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沈忱輕聲說,「讓他們的每一次攻擊,都自動衍生出反駁他們的聲音。讓這場輿論戰陷入自我消耗的循環。」

  「可是,金敏秀那邊肯定不會就此停手。」

  「當然不會。他們還會繼續,可能會有新的角度。」沈忱看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首爾夜色,「但單純的路人吵架只會對我們更積極。以後需要擔心的是另一個層面的事情。」

  「而我們現在真正需要的不是反擊,是專注自己,繼續做好我們的音樂,做好我們的運營。時間會替我把這些罵聲慢慢變成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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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秘書沉默了片刻。

  「理事,」他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您從準備召開發布會的時候,就已經想到這一步了嗎?」

  「可能比那晚幾天,但是也差不多。」

  「我有些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的話想和您說。」

  「當然,我們之間沒什麼要保留的。」

  金秘書認真地沖他鞠了一躬,正色道:「您確實是李秀滿老師最合適的接班人。」

  沈忱笑著搖了搖頭:「李秀滿在這種事情上只會拿別人作為籌碼和誘餌去吸引輿論,他自己躲在後面靜觀其變。」

  「我和他不一樣,現在擺在檯面上的誘餌就是我自己。」

  「所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金秘書:「在這方面,我比他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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