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口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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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又大了些許,從江面上灌過來,帶著水汽。柳智敏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沈忱身邊靠了靠。他側過身,替她擋掉大半的風。

  她抬頭看他,他的下巴微微抬著,視線落在江面上,側臉的線條被遠處的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邊。風吹過來的時候,他的衣領輕輕晃了一下,她聞到一點很淡的皂香,和他一樣的乾淨、清冷。

  她看了很久。

  「看什麼?」他沒有轉頭。

  「看你。」

  他終於低下頭,對上她的視線。兩個人隔著很近的距離注視著彼此,誰也沒有移開。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映著遠處的燈火,還有他的影子。

  「歐巴。」

  「嗯?」

  「嘴唇好干。」

  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風太大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圓管,黑色的外殼,很小巧。擰開蓋子,借著遠處路燈的光,就著手機屏幕的亮光,一點一點地塗。動作很慢,很仔細,上唇塗完抿了一下,又補了補唇角。

  (YSL Beauty的GG)

  沈忱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塗口紅時會微微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齒尖,唇膏沿著唇線慢慢滑過去,把那一小片皮膚染成淡淡的玫瑰色。

  他忽然有點口渴。

  柳智敏塗完,抿了抿嘴唇,抬起頭。發現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看什麼?」

  「看你。」

  「不准學我說話!」她下意識地伸手,把額前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沒有什麼好看的。」

  「口紅。」他說,「是什麼味道?」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口紅,扶著下巴,組織著語言。

  「說不上來。有一點甜味,但不是那種很甜膩的味道。有點像……水果的香味?」她皺起眉頭,又想了想,「很難形容。」

  她伸出手,把那支小圓管遞到了他面前:「你可以自己嘗一下。」

  沈忱低頭的視線穿過她遞過來的那隻手,聚焦在她的嘴唇上——路燈下,她的嘴唇泛著剛塗過口紅的濕潤。上唇唇峰分明,下唇微微嘟著,呼吸的時候唇瓣輕輕翕動。那層薄薄的玫瑰色塗得不太勻,唇角有一點溢出來的痕跡,她自己不知道。

  他沒有接那支口紅,而是伸手扶住她的臉。

  手掌貼上她臉頰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的拇指輕輕按在她下頜邊緣,其餘四指攏在她耳後,拂過髮絲,動作很輕,像是在托一件易碎的東西。

  她整個人僵住了,伸出的手就那樣停在空中。

  他俯下身。

  他吻得很慢,輕輕地碰上她剛塗過口紅的唇,把那層薄薄的潤澤一點一點地抿走。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

  口紅在她唇上化開,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他嘗到了,不只是口紅的味道,還有她本身的溫度,溫熱而柔軟,像五月午後從江面上吹來的江風,帶著水汽和遠處不知名的花香。

  手中的口紅終於滑下去,落在草地上,沒有聲音。

  她的手抬起,攥住他夾克的前襟。他吻得更深了一些。舌尖輕輕描過她的下唇,沿著唇線慢慢滑過去,在唇角停了一下,然後又回來。她沒有躲閃,而是迎了上去,整個人靠在他懷裡,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慢慢鬆開,變成貼在他胸口上的手掌。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她想像中快很多。

  遠處不知道誰放了一支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然後是一陣細碎的噼啪聲。她聽見了,但沒有睜開眼睛。光從她閉著的眼瞼上滑過去,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小會兒——他放開她。

  她睜開眼,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眼神里有熱流在翻湧。呼吸還沒平復,胸口微微起伏著。嘴唇上的口紅被他吻掉了大半。

  他低下頭,撿起掉在草地上的口紅。他用拇指拭去黑色外殼上的草屑,擰好蓋子,放回她手心裡。

  「我知道了,」他說。

  「知道什麼?」


  「味道。」他的視線落在她唇上,然後移開:「口紅的味道,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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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公園走回停車場的路,因為他們變慢的步伐,比來時更長一些。柳智敏的手指還勾在他手心裡,從未鬆開過。經過那盞路燈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兩個黑色的輪廓並排挨著,她的頭剛好到他肩膀的位置。

  「你的影子比我高這麼多。」她用空著的那隻手在視野中比了一下:「比我高了整整一個頭。」

  「可能是你個子比較小的緣故。」

  她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沒有用力,他連躲都沒躲。

  「人家有一米六八哎,女生裡面很標準了。」

  停車場裡很安靜,零星幾輛車散在各處。他的起亞停在角落裡,旁邊是一棵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站在副駕駛門邊等他解鎖,車燈亮起來的時候,她發現擋風玻璃上落了幾片白玉蘭的花瓣。

  「等一下。」她湊過去,用手指把那片花瓣拈起來,放在掌心看了看,送到了嘴邊。

  「你知道嗎,白玉蘭的花瓣是可以吹得鼓起來的。」

  她玫瑰色的嘴唇貼在花瓣上,鼓起腮幫努力地吹著,反覆了幾次都沒有成功。最後生氣了的柳智敏面無表情地把花瓣甩到了地上,說了一句「走吧」就上了車。

  沈忱靠在駕駛座的門邊看她做完這一串動作,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她把車窗搖下來一點。夜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她也沒去管,就那麼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漢江大橋的燈帶在後視鏡里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光線,消失在視野中。

  車子拐進麻浦區那條街的時候,她認出了路邊的招牌。Olive Young的燈箱亮著,白色的光把門口那一小片地照得很清楚。她忽然坐直了。

  「停一下停一下。」

  沈忱把車靠到路邊,還沒停穩她就解開安全帶,動作敏捷地像只黑色的貓。他還沒來得及說「小心」,她已經推開車門躥了出去。

  「買點東西,」她回頭沖他笑了一下,口罩已經掛在耳朵上了,「很快。」

  他跟進去的時候,她已經在旅行裝的貨架前蹲下了。黑色皮衣蹲在粉白色系的貨架前面,畫面有點好笑。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對著燈光看背面的說明。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你們不是有化妝師嗎?」

  「有啊。」她把那個瓶子放進購物籃,又拿起旁邊另一個,「但是出遠門的時候還是用自己的比較習慣。化妝師姐姐的牌子不一定適合我。」

  她說著,從貨架上又拿了幾樣——卸妝巾、水乳小樣、防曬、唇膜,輕車熟路,仿佛像是來進貨的。

  「你們不是應該有很多嗎?品牌方送的,還有公司配的。」

  「那是中樣。」她頭也沒抬,「出門帶中樣太重了。而且——」她停了一下,把手裡的一盒東西放進籃子,站起身,「我今天本來應該去聚餐的。」

  他看著她。

  「今天和staff有個小型的聚餐,說是回歸期辛苦了,大家一起吃個飯。」她把購物籃換到另一隻手上,「我跟秀妍姐說我出來買出行用的東西,就不去了。」

  說完之後,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又移開,去拿貨架最上層的一盒棉片。

  沈忱伸手幫她把那盒棉片拿下來,遞給她。

  「所以你是偷跑出來的?」

  「什麼叫偷跑,」她理直氣壯地說,「我說了理由的。」

  「你沒有說真正的理由。」

  「那怎麼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藉口。」她歪著頭看他,「你不想見我嗎?」

  他伸手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把購物籃接過來。

  「想。」他說。

  她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你還要買什麼?」他問。

  「差不多了。」她掃了一眼籃子裡的東西:「我們走吧。」

  從Olive Young出來的時候,沈忱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大一小。柳智敏空著手走在旁邊,步子很輕快,鞋跟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買了多少東西?」

  「不多,」她掰著手指數,「卸妝的,保濕的,防曬的,化妝包,還有一個旅行用的化妝包——」

  「你不是已經有一個化妝包了嗎?」

  「那個是放刷子的,這個是放瓶瓶罐罐的,不一樣。」她搖搖頭:「不要質疑女人在這方面需求的必要性。」

  沈忱沒有追問。他覺得自己在這個領域的知識儲備不足以支撐他繼續發問。

  回到車上,他把袋子放在后座,發動車子。車載屏幕顯示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柳智敏系好安全帶,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怎麼了?」

  「沒什麼,」她靠在椅背上,「她們還在聚餐。寧寧發消息問我要不要過去,說烤五花肉還剩很多。」

  「你想去嗎?」

  「不想。」她閉上眼睛,聲音懶洋洋的,「吃的太多明天會臉腫。」

  車子拐進她宿舍那條街的時候,她坐直了身體,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面的路,又把口罩戴好。沈忱把車停在老位置,離公寓大門十幾米遠的路邊。她沒有立刻下車。解開安全帶之後,她坐在副駕駛上,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動。

  「怎麼了?」

  「等一下。」她說完,轉身去夠后座的袋子。身體探過去的時候,在車頂磕了一下,發出輕輕的響聲,她「哎呀」地輕叫了一聲,沈忱笑著伸手過去揉了揉她的頭。

  她把那個大袋子拎過來,放在腿上,在裡面翻了會兒,掏出了一個東西。

  是深灰色的化妝包,尺寸剛好能塞進登機箱。她把化妝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瓶子,放在中控台上。然後又拿出一個,又放上去。一個接一個,中控台上很快排了一排。

  沈忱低頭看了看那些瓶子,又看了看她。

  「這是潔面的,」她指著第一個,「早上用。這個是保濕控油的水乳,你皮膚偏干,要塗厚一點。」手指移到下一個,「這個——」

  「等一下。」他打斷她,「你剛才買的?」

  「嗯。」

  「給我的?」

  「不然呢?」她抬頭看他,表情理所當然,「我難道買男士用的護膚品給其他人用嗎?」

  沈忱看著中控台上那一排瓶子,又看了看她。

  「你什麼時候拿的?」

  「你幫我去拿籃子的時候。」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快了些,「你站在那邊東張西望,我和其他的一起扔進去的。」

  他確實沒有發現。他在貨架邊上等她的時候,在觀察這個他從來沒有來過的美妝店,並沒有注意她去了哪裡。就

  「這個是抗衰老的,」她指著最後一個小瓶子,「你經常熬夜,要用這個。」

  她說完,抬起頭,眼睛亮得澄澈,看著他。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出很細的影。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剛才補的口紅還在。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眉峰化開,眼睫彎下,原本凌厲的長相,此時恢復了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該有的活潑感。

  「你笑什麼!」她皺起小翹鼻,「不要的話還給我,我送給其他男人。」

  他的反應比她更快,把中控台上的瓶子一個一個收起來,放進化妝包里,拉好拉鏈,放在自己那邊的杯架里。動作之迅速是柳智敏從來沒見過的程度。

  「誰說我不要了。」

  她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手還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收了回來,放在腿上輕輕敲動。

  「絕對不許送別的男人同樣的東西。」沈忱說完又想了想:「你爸爸除外。」

  她被他的反應逗得撲哧一聲笑開:「那看你表現。」

  沈忱探過身,打開了副駕前的儲物箱,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她膝蓋上。

  是一個紅色絲絨的盒子。

  「打開看看。」

  她翻開蓋子,車內的光線恰好足夠看清。盒子裡一塊手錶靜靜地躺在黑色麂皮的包裹中,方形的錶盤,銀色的金屬邊框,霧霾藍的山羊皮錶帶。錶盤很乾淨,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兩根指針和一個很小的刻度圈。Tank Louis Cartier的字體印在6點位下方,很淡,不湊近看幾乎注意不到。


  她的目光從手錶移到他的手腕上。他今天換了新車,也換了手錶——手腕上那塊,錶盤是同樣的方形,同樣的銀色邊框,只是錶盤更大一些,錶帶是黑色的。

  一大一小,同款。

  她盯著那兩塊表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不喜歡?」他問。

  她搖頭。手指輕輕撫過錶盤,碰到藍寶石玻璃的表面,涼涼的,很光滑。她把表從盒子裡取出來,翻到背面,表殼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湊近了才看清——

  「0411」

  是她的生日。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下過雨轉晴的那天。」

  「今天才給我?」

  「今天才有機會給。」他頓了頓,「本來想找個更正式的場合,但現在覺得正是合適的時候。」

  她把表戴在手腕上,扣好表扣。霧霾藍的錶帶襯著她白皙的手腕,很顯眼,又很相稱。她把手腕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

  「太貴重了。」她輕聲說。

  「那不重要。」

  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我買的是護膚品,你買的是卡地亞。」

  「禮物不能用金錢價值衡量。」

  他看著她的眼睛,裡面有路燈的光,有儀錶盤的微光,還有他的影子。

  「你已經給了我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他說,「這些,只是我的小小回報。」

  她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手,那塊銀色的錶盤停在他的視野正中。

  「好看嗎?」她問。

  「好看。」

  「我問的是表。」

  「我說的也是表。」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點笑意,但沒有戳穿他。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錶盤,又掀開看了一眼,動作很自然,像是在適應它的存在。

  「太貴重了,」她說。這次的語氣里沒有推辭的意思,只有一點點的抱怨。

  「我以後怎麼給你回禮!」柳智敏帶著點嗔怪地說。

  「你只要想到,你每天都在給我掙錢就好了。」

  「那我收下了。」

  沈忱看著她的側臉。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小塊暖色。她正低著頭,手指搭在錶盤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刻字的位置。

  「歐巴。」

  「嗯。」

  「以後每次戴這塊表,」她抬起頭,眼睛很亮,很乾淨,「我都會想起來今天。」

  「嗯。」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繞到他的床邊,彎腰趴在車窗上。手腕上的表在路燈底下閃了一下。

  「那個潔面,早上用。」她說,「水乳塗厚一點。抗衰老的那個,晚上塗。」

  「我知道的。」

  她伸出手指在他臉上輕柔地滑過,像是在記憶里儲存此時的手感。

  「我以後每天都會像現在這樣檢查的。」

  「你已經開始嫌我老了嗎?」

  她在夜風裡笑得很開心,探過身,玫瑰色的唇在他側臉上輕觸了一下。

  「晚安,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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