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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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雨夜之後到現在已經有一周時間,兩人還沒有一次單獨相處的機會。柳智敏不是那種扭捏的小女生,她很直接地向他表達了自己的願望。

  沈忱立刻就領會了她的意思,沒有任何猶豫地說:「我晚上來找你。8點鐘你們回宿舍了嗎?」

  「嗯,今天的錄製不會太晚。」

  「那,晚上見。」

  (230521這天的柳智敏)

  柳智敏的視線隨著電梯門的閉合而收回。想到晚上的約會,她的內心止不住的雀躍。

  回到休息室,Giselle正在沙發上啜飲沈忱剛才帶過來的冰美式。看見柳智敏回來,給她讓出來了沙發的另外半邊。

  「把他送走了?」

  柳智敏錘了她一下:「不要說一些容易引起歧義的話。」

  「你就這麼跟他一起出去,不怕被人看到嗎?」

  「還好吧,大方一些反而不會顯得很奇怪。」

  「那可說不準,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總有亂猜的人。」Giselle放下手裡的杯子,長舒了一口氣:「不過也無所謂了,任人說去吧。你們倆現在情比心堅,起碼跟他在一起公司肯定沒人敢批評你了。」

  聽完這話,柳智敏低著頭雙手合十,做了個請求的姿態。

  「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什麼事?」Giselle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今天末放後的聚餐,我不去了。」

  Giselle秒懂,眼睛瞪得溜圓:「哇——我已經後悔知道這件事了。」

  柳智敏頭埋得更低,用日語重複了一遍:「拜託了,繪里!」

  Giselle很是無語,但是也不得不應下來:「好吧好吧,你倆已經約好了?」

  「嗯。今天晚上他來找我。」

  「你跟秀妍歐尼說了嗎,今天應該不止我們三個人。」

  「我待會兒和她講,就說我今天沒什麼胃口,去買些明天去坎城要準備的東西。」

  「OK,」Giselle點頭:「但是你今天別像上次那樣,空個手回來。」

  Giselle說得是去年那次,柳智敏借著去便利店的理由見沈忱,Winter讓她帶化妝棉,結果她揣著兜就回了宿舍。

  「絕對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行吧,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幫你掩護一下。你欠我一個人情。」

  「成交。」柳智敏伸出她的山竹小手,和Giselle擊掌約定,達成一致。

  與此同時,沈忱驅車來到了松坡區的喜格尼爾酒店,乘電梯直達81樓的餐廳,有兩人正在那裡等著他。

  寬大的窗戶正對著漢江,將窗外的江景一覽無餘地攬入眼中。看見沈忱出現,面前的兩人一起站起來。

  「沈理事,您好。」對面的人說的是中文,穿著挺括的西裝,頭髮被一絲不苟地梳成側分,向沈忱伸出他的右手,臉上是非常職業的微笑。

  「您好,殷先生。」沈忱還以同款禮貌式的笑容,然後又看向旁邊的男人,臉色轉冷了些:「好久不見,張浩宇。」

  叫浩宇的男人看起來明顯和沈忱更熟悉一些,張開雙臂剛想和他擁抱,被他用手抵著胸口給推了回去。

  「這麼冷淡?」男人一副很是受傷的表情:「咱們這麼久不見,連個擁抱都不肯。」

  「我不和男人擁抱。」沈忱面無表情地說。

  「嘖,還真是嚴格。」

  「你怎麼來這裡了?」沈忱坐下,用餐巾擦了擦手,像是很嫌棄的樣子:「我記得我可沒邀請你張浩宇來。」

  男人並沒有在意沈忱的嫌棄,而是隨意地說:「你爸叫我來的。讓我來了解一下你這邊的工作,慢慢做交接。」

  沈忱放下手裡的餐巾,目光緊緊盯著張浩宇:「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回去。」

  張浩宇雙手一攤,聳了聳肩:「我只是按你爸的要求行事。」

  「是我爸的要求,還是沈恪的要求?」

  「哇哦哇哦哇哦,這個問題聽起來攻擊性很強哎。」張浩宇的反應像是吃到了大瓜一樣:「你最近跟你哥有什麼矛盾嗎?我只是聽他說你談戀愛了。」


  沈忱利落的劍眉上挑,又緊緊地糾纏在一起:「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

  「OKOK,那就不問。不過,現在我在TCME那邊是真的一點職務都沒有,完全的失業人士。本來是安排我來給你接班的,但是現在這個狀況,看起來你是不打算回國了。那……你得幫我解決一下就業問題。」

  沈忱不準備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這個待會兒再說。」然後他看向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他們講話的殷先生:「抱歉,讓你見笑了。感謝撥冗到首爾來。」

  殷先生仍然是很得體的樣子,他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平板電腦。

  「之前您讓我們去了解的事情,我們和公司的法務部門這兩月時間仔細研究了一下李秀滿先生和SM公司的這份合同,如您所說,還是有一些討論的部分。」

  他在平板上快速滑動,來到了合同一部分的截圖,放在沈忱面前,然後繼續說:

  「李秀滿先生自己的獨立公司CT Planning在2001年的時候和SM的合同裡面註明,SM使用的所有音樂版權均歸屬於CT Planning,SM每年須向李秀滿及其後代支付6%的音源專輯版稅收益,這份合同持續到2092年。」

  「啊?2092年?」

  沈忱瞪了張浩宇一眼,示意他閉嘴。

  殷先生笑了笑接著說:

  「去年我們收購SM股份的時候,和他簽署的協議已經明確了公司不會繼續向CT Planning支付『顧問費用』,但是音樂版權的轉移和收購事項很麻煩,還牽涉到很多第三第四方參與人的歸屬權,所以SM還在持續向CTP支付版稅收益。「

  沈忱思索了一會兒之後說:「這相當於,SM的歷史遺產在法律上不完全屬於SM,這對任何意圖進行資本運作的一方,這都是無法迴避的障礙。」

  「是的,現在在理論程序上,SM所有音樂相關的事項仍然有義務告知李秀滿先生,且他有最終的一票否決權。」

  沈忱看著平板上的合同片段,在2007年簽訂的附屬協議里,加上了一條新的條款,大意是「SM主要股東結構發生實質性變化時,雙方可提出重議」。他看向殷先生,手指輕點著屏幕:「所以,現在我們的收購已經觸發了這條條款。」

  「沒錯,我們暫時不知道這個合同中對於『實質性變化』這個概念的定義是什麼,但是不管怎麼樣,TCME的股權達到40%的安全線之後,都會觸發這一條款。如果有需要,您完全可以和李秀滿先生就本合同進行重新商議。」

  李秀滿系統性地從SM攫取利潤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只是單純作為股東獲取分紅並不能滿足他的貪慾,他成立了他自己控制的CT Planning公司,SM的音樂版權全都被他轉移給CT Planning下屬的CT Property(曲庫)持有。SM每年給CTP支付高額的運營顧問費用——這筆費用就是李成洙控告李秀滿貪污的根源。

  TCME出手收購李秀滿手裡的股份時他就答應了放棄收取顧問服務費用的訴求。但高達數百億韓元的音樂版權收益仍然在持續地支付給他。

  沈忱兩個月前把這份合同發回給了中國,讓TCME的財務和法務部門一起研究這份合同中有哪些不合理的地方。上周,中方的回覆到來,TCME索性把項目的負責人——就是這位殷先生——直接調給了SM,讓他負責內部審計工作以提供支持。今天就是他到韓國的第一天。

  殷先生的輸出還在繼續,他又翻到了下一頁,對著上面的關於音源收益的統計說:「合同中提到的版稅是基於『音源收益』計算的,但在流媒體時代,『音源收益』的定義和00年代簽約時已經完全不同。除了我們自己,我們也委託了PwC對過去五年CT Property實際獲得的版稅金額和合同約定的計算方式之間的差異做了核算,發現還是存在計算口徑的模糊地帶。按照新的流媒體收益分類方式,有一部分收入本可以不被納入版稅計算基礎,但SM一直沿用舊的計算方式,多付了一大筆錢。」

  這個信息出乎沈忱意料,前者是他之前就想到會存在的破綻,但後者是拿到財報的人都不會特別難發現的問題。K-pop音樂市場進入流媒體時代到現在少說也有七八年,不可能沒有一個人意識到這個模糊地帶的存在。至今仍未解決,只有一個可能性。

  李秀滿始終阻攔著修改計算方式,他仍然對這家公司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即便TCME的入主動搖了他的統治,但在實際工作上,SM的眾人仍然唯李秀滿馬首是瞻。


  沈忱的手指規律地敲擊著桌面,這只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殷先生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覆。

  「這倒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CT Property的合同條款本身存在對SM不利的模糊地帶,任何負責任的股東都會關注它的。下次的股東會議上,我會對這個部分提出異議。殷先生,感謝你,非常有價值的工作。」

  「您客氣了,」殷先生微微頷首,面對眼前的年輕人,他表現得仍然禮數周到,不卑不亢。

  「好了,不聊工作了。」張浩然見兩人正事談完,主動轉移了話題:「研究一下吃什麼吧?」

  「他們家有韓餐和法餐的套餐,你自己選吧。我推薦你點法餐。」沈忱對張浩然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氣,說完他又把注意力移向了旁邊:「我聽TCME那邊的人說,殷先生會講韓語?」

  「是的,我之前在韓國讀的大學,然後又工作了一段時間才回國內發展。」

  「怪不得。方便問下你的全名嗎?」

  殷先生老臉一紅,不太好意思地說:「我叫……殷齊炫。」

  沈忱和張浩然同時做出了愕然的表情。

  「你的名字還真是……就很韓國。」張浩然努力忍住不讓自己笑出來。

  「殷先生是朝鮮族吧。」沈忱問道。

  「是的,我是延邊人。」

  「難怪,我之前還擔心你在這邊是否能待的習慣,現在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勞您費心。」

  沈忱看向正埋頭研究菜單的張浩然:「喂,帶筆和紙了嗎?」

  他從西裝的內兜里拿出簽字筆,抄起了一張餐巾紙,一起遞了過來:「筆是有的,紙的話你用這個湊合一下吧。」

  沈忱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遞給殷先生。

  「這是我秘書的聯繫方式,你今天先在喜格尼爾休息,明天方便的時候可以聯繫他。審計部門現在還主要是在狎鷗亭的那棟大廈辦公,在公司附近給你租了一間公寓,可以暫時先在那邊安頓。韓國這邊居住條件不比國內,可能委屈一下。我明天要去法國出差,所以不能自己操辦這些事情,還望見諒。」

  殷先生雙手接過那張寫著聯繫方式的餐巾紙,忙不迭地道謝。

  張浩然則是在旁邊嫌棄地吐槽:「什麼年代了還搞手寫這一套,你是沒有手機嗎?」

  沈忱沖他搖了搖手指:「你不懂,我是個old-fashion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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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後,夜幕已然降臨,沈忱開著他的寶馬穿過首爾街頭的車流,奔向汝矣島的公寓。

  和平時不一樣的是,今天他的副駕上還坐著張浩然。

  「我說你在市內開得這麼快幹嘛?我好久沒來韓國了,還想看看街邊的風景。」

  沈忱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七點了。他還需要回家換身衣服再出門,時間並不富裕:「我晚上還有事情。」

  「大晚上有什麼事,去公司開會?」

  「不是。」

  「哦,那就是去見女人。」

  沈忱轉頭看了他一眼,沒作聲。張浩然聳聳肩,覺得自己大概是猜對了。

  「我不理解你放著好好的五星級酒店不住,為什麼非要去我家待著。」

  「本來想拉著你喝兩杯敘敘舊的,結果你有事。」張浩然說:「你明天又去法國,我也沒什麼事做,上你家待幾天你不介意吧。」

  「介意,你可以不去嗎?」

  「你要是介意就不會讓我上你車了。」

  沈忱嘆了口氣:「我會在法國待三四天,這幾天你可以住我家。但是我有幾個要求,你務必遵守。」

  「好好好,你說。」

  「第一,不准在我家吃外賣。第二,不准動我收藏的專輯。第三,生活垃圾每天都必須扔。」

  「沒問題,這都是基本要求。沈忱,你果然還是把哥們當兄弟的。不枉我在美國的時候那麼照顧你。」

  「我沒把你當兄弟,我只是對同胞、同僚和熟人比較友好罷了。」沈忱不慌不忙地阻止了張浩然往下說:「你是沈恪的兄弟,不是我的兄弟。」

  「沒差別。作為你單方面的兄弟,我告訴你個信息怎麼樣。」


  沈忱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保持了沉默。

  張浩然沒有等他的回答便自顧自地說:「我來韓國接替你這件事——當然現在情況有些變化應該不是接替了——是你爸的決定。但是這個決定背後是你哥遊說的結果。我今年到現在學了幾個月的韓語了,之前在雲圖的藝人運營部門的工作你爸也比較認可,所以沈恪帶頭推薦了我,這件事情就定下來了。」

  「然後呢,沈恪在我來之前單獨約我吃了頓飯,說儘量把你換回去,這樣你們一家人在BJ能團聚,有你幫助,他的工作也好做,你也比較好出成績。不過呢,你也知道,他說出來的話一向都不完全是他的真實意圖。所以這件事情上,我沒有跟他表態,只是說盡力而為。」

  「我可以很明確地回答你,我會留在韓國。」沈忱的回答斬釘截鐵,「從法國回來之後我會正式通知那邊。」

  「剛才你說完我就有預期了。你爸這邊呢,在我走之前跟我講的是,主要按照你的意思來。如果你願意,那就辦工作交接,他那邊走正式的委任流程。如果你不願意,那就聽你安排。」

  沈忱放鬆了一下自己的姿勢,左肘撐在一旁的車門上,托著腮看向眼前首爾的夜景,一字一頓地說:「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你爸的意思我總得傳達到。」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張浩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思考了許久,然後說:「我不知道你們兄弟倆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以我對你哥的了解,他把一件事情的動機包裝的越偉光正,他背後的心思就越重。我不想害你後悔,所以先把情況告訴你。至於以後要怎麼做,我管不著,也別把我拖進去。」

  沈忱沉吟了半晌,最後也只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張浩然比沈忱年長三歲,剛度過了自己的三十歲生日不久。他是沈忱在美國讀書時的同學,也是和沈恪一起長大的玩伴之一。張浩然的父親此前就是沈仲愷創業時的重要幫手,兒子成年之後也很自然地來到了雲圖,然後和雲圖一起成為TCME的一部分。此前,張浩然主要負責的就是TCME旗下的藝人的經紀事務,尤其是和國外時尚品牌的合作。這也是他能被派到韓國來最主要的競爭力。

  談話間,白色寶馬駛入了公寓的地庫,沈忱拿著外套從車上下來,隨手把車鑰匙拋給了張浩然。

  「你在美國拿的國際駕照帶了嗎?」

  「帶了。」

  「那這幾天你想出門就開我的車吧。」張浩然比他稍微矮一點,他順手拍了拍張浩然的肩膀:「再加一條,不准帶女人到我家來。」

  「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但願如此。」

  「那你晚上去見女人怎麼辦,打車去不怕掉價嗎。」

  「我新買了台起亞。」沈忱一手插兜一手按下電梯的按鈕:「這樣低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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