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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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7號,仁川機場T2出發大廳。

  四個人從車裡下來的時候,記者都傻了眼。每個人的著裝都是一個套路:帽子壓到眉骨,口罩遮住下半張臉,外套選的都是寬大的款式,把領口立起來,幾乎只剩兩隻眼睛露在外面,頭髮也是一點都看不見。往出發大廳走的那段路,路上散客不多,但已經有七八個端著相機的人候在那裡了。

  武裝到這個程度,記者拍下來的照片,就算說是blackpink也有人信。儘管如此,記者仍然很敬業地把話筒懟到了她們的臉上。

  「這次去洛杉磯是不是要拍MV,能透露嗎?」

  「Karina,造型有什麼變化可以說一下嗎?」

  「aespa最近——「

  「謝謝大家的關注,暫時沒有可以分享的,」柳智敏按著提前準備好的公關稿背書,「有消息的話公司會正式公布的。」說完便不再言語。

  寧寧跟在她後面,把口罩往上捏了捏,Winter立刻默契地往她那邊湊了半步。兩人耳語了幾句,好像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肩膀輕輕抖了抖,然後各自繃住了。Giselle跟在後面,根本看不出來表情。

  安檢出來,進了候機區,那些相機和問題都隔在了另一邊。

  寧寧第一個把帽子摘了,用力甩了甩頭髮,發出一聲壓低的歡呼,「終於。」

  「沒到登機口,帽子別摘,」柳智敏往旁邊看了她一眼,「這裡還是公共區域。」

  「歐尼,」寧寧把帽子捏在手裡,表情有幾分委屈,「就這裡,沒有人認得出來的。」

  「戴上吧。」柳智敏接過寧寧手裡的帽子,幫她重新扣上。

  「歐尼,天黑了。」Winter和Giselle湊過來一看,是柳智敏給她戴帽子的時候壓得太低,把寧寧的眼睛也遮上了。

  四個人齊刷刷地開始爆笑。

  「這樣合適,「Giselle說,「你牽著我的手就行了,我給你做導航。「

  「還好今天不是很熱」,Winter把口罩翻下來透了透氣,

  「LA最近很熱,到了那邊就是穿短袖了。」

  四個人占了頭等艙是前後兩排共四個位置,柳智敏和Giselle坐在靠窗那側,Winter和寧寧在她們身後。四個人剛落座,寧寧就把椅背調到最大仰角,眼罩往臉上一套,「不要叫我,飯來了叫我,叫兩遍。「

  「那如果你沒反應呢?「Winter問,把毯子抖開,往腿上蓋。

  「叫第三遍。「

  Winter沒有再說什麼,靠在椅背上,把平板拿出來,調了個亮度,開始看什麼。

  柳智敏把外套疊起來收進頭頂儲物格,坐回來,把安全帶扣好,還順便檢查了Giselle的。

  「東西都放好了嗎?」柳智敏問。

  後排兩小隻的聲音悶悶的傳來:「都放好了~」

  Giselle在她旁邊坐下,側過來看了她一眼,「今天臉色比昨晚回來的時候好多了。「

  「昨天睡得很早,「柳智敏說,「在醫院也一直在睡。「

  「昨晚她們兩個怕吵到你休息,把東西搬到客廳去打包,搞了一屋子。」吉賽爾笑著說:「我還擔心時間不夠你整理。」

  「就去兩天,沒有太多要收拾的。我也沒什麼力氣帶一堆東西。」

  昨晚她確實睡得很早,出院回宿舍,洗了澡,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本來想再聽聽新發的demo,但是腦子很沉,根本沒精力想事情。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飛機開始推出,廣播裡的乘務員說了一遍起飛前須知,走道那側寧寧的眼罩紋絲沒動,Winter收起平板,合上了眼睛,機身開始緩慢移動。起飛,仰角推高,仁川那一片燈光在舷窗里偏轉,然後進雲,消失,機艙里的光和外面的天色完全割裂開來,剩下一種恆定的、密封的安靜。

  安全帶指示燈滅了之後,乘務員來問了一遍飲料,收走了托盤。對面寧寧和Winter那邊已經各自沒了動靜,走道里也清淨下來。

  Giselle把毯子往上攏了攏,側過身面對柳智敏,停了一下才開口,「前天晚上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

  「我們本來想去醫院看你的,但是公司直接安排我們回宿舍了。說經紀人在旁邊,不嚴重,讓我們先休息。我知道是這麼安排的,但……還是覺得很過意不去。「


  柳智敏握住了她的手,沖她笑了笑:「沒關係的,你們去了也做不了什麼,」她說,「那時候我還沒清醒,你們在走廊里坐著,除了消耗精力沒有別的意義,在宿舍好好休息是對的。「

  「結果是這樣,但總應該去看你一下。不然......「

  「沒關係的,繪里,真的。「

  Giselle靜了兩秒,沒有繼續這個方向,換了個方式,「那晚上一直是秀妍姐陪你的?「

  「嗯,她一直陪到我出院。「

  「只有秀妍姐一個人?「

  柳智敏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壓了一下,「准浩歐巴後來有事提前走了,就是秀妍姐。「

  那個回答本身沒有問題,Giselle卻在聽完的一瞬間察覺到了什麼——一般人在回答問題時若強調問題本身,這是說謊的信號。她沒有點破,而是換了個問法。

  「沈忱呢,他有沒有去。「

  機艙里輕微顛了一下,很短暫。

  柳智敏沒有馬上說話,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她認真想了想,然後還是做了說實話的決定。

  「去了,在那邊待了一段時間。「

  Giselle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沈忱和柳智敏之間那些事從來沒有明確告知過她什麼,全是她自己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2月之前他對她的那些細節,巡演開始之後幾乎斷崖式的撤退,然後是這次進醫院。他去了,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這個「一段時間」有多長,她沒有問,但足夠說明一件事。

  「就只是守著你,沒有多說什麼嗎?「

  「說了一些行程上的事。「柳智敏說,「告訴我MV延後,K-verse不去了。「

  「行程,「Giselle重複了一遍,「你在病床上,他來了,和你談行程。「

  「他是來通知我的,「柳智敏說,「也讓我不用擔心。」

  「可你現在還是在飛去LA的航班上,他通知你了什麼,往後推遲了兩天?」

  「是我讓他不要推遲的。」

  Giselle睜大了眼睛:「為什麼?」

  「我沒有那麼脆弱,而且我也不想拖累大家的行程。」柳智敏看向食指上的那枚戒指,這是她作為護身符的天主教信徒戒指,每當她緊張的時候她就會摩挲它,希望藉此獲得內心的安寧:「而且他也確實把我們的行程取消了一部分。」

  Giselle看向她的眼神里滿是憐惜:「我們又不是第一天在一起生活,還需要你在我們心裡去證明什麼嗎?」

  「不一樣的。」柳智敏搖搖頭:「就像你覺得應該來醫院看我一樣。雖然不一定有用,但我覺得有必要應該這麼做。」

  Giselle語塞,只能抱了一下面前的好友。

  「Rina,後來你是怎麼說服他放你出院的?以他的性格,恐怕不是那麼好說話。」

  柳智敏看向窗外,把遮光板往下撥了一點,把那道進來的白光壓窄。

  「我對他說了一些比較直白的話。」

  「你說了什麼?」

  「我問他,他是以沈忱的身份在勸我,還是以理事的身份在管我。」

  機艙背景噪音很低,身後寧寧的呼吸已經沉勻了,Winter的平板屏幕關著,大概也睡著了。Giselle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這句話幾乎是在承認兩人之前發生過什麼了。

  「他怎麼回答你的。」

  「他沒有回答。」

  Giselle坐正,轉過去認真地看著她:「我有件事一直沒有和你認真說過。

  柳智敏投過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他對你,這段時間,「Giselle停頓了一下,整理措辭,「我看得有些……不是很理解。「

  「2月份之前,他待你的方式,身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和別人不一樣。回來之後,他像變了個人,除了工作以外一句話都沒有。這幾周你的狀態,我不信他沒看見,可他什麼也不做。如果這樣也就罷了,等你進醫院了,他又來看你來陪你,說要把你的行程推掉。你說你願意再給他一個機會,他又不回答你。「Giselle的語氣很平靜,但是隱含著她的不忿,「我沒有立場說他是什麼樣的人,但他這件事處理的方式,我覺得對你不公平。」


  「他應該有他的難處。在醫院那晚,我還沒有清醒之前他就已經在那裡了。而且……」柳智敏輕輕地說:「我想他大抵還是在乎的。」

  「我知道他在乎,「Giselle說,「但在乎是一件事,他怎麼去做是另一件事,這中間有很大的差別。他什麼都沒有承擔,也不說明。只有你在等、在猜,只有你在消化那些他沒有說出來的事情。我現在感覺你已經被折磨得不像你自己了。你不是患得患失的人。」

  柳智敏沒有接話,那些話她都明白,明白到她找不到一個角度去反駁,她只是不想把這件事說得太直白。否則,她自己也會難受,那種難受說不清楚是在替他辯護,還是在替自己找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亦或者兩者兼具。

  「他應該不是會逃避的人……我最近每次遇到他,我都能感覺得出來,離我越近,他就越痛苦。」

  Giselle搖了搖頭,這個閨蜜現在已然陷在裡面無藥可救了。

  「歸根結底,你心裡還有他。」

  柳智敏低下了頭,沒有回答。

  她把遮光板推到底,把那道縫也關上了,窗外再無一絲光線投入機艙。

  「睡一會兒吧,」她說,「還有好幾個小時。」

  Giselle輕輕嗯了一聲,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沒有繼續說什麼。她知道說到這裡就夠了,她只是旁人,不應該去逼迫柳智敏做什麼選擇。她合上眼睛,把毯子蓋好,機艙里的引擎聲低沉而均勻,像一道能壓制所有聲音的白噪音。

  柳智敏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事情還在徘徊,但沒有力氣再理,就任憑它們在那裡,一點一點地,隨著機身細微的震動而沉沒。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睜開眼睛的時候,Giselle側躺著靠在椅背上,呼吸很輕。機艙的燈已經調暗,頭頂只剩一道微藍色的環境光,從遮光板的縫隙里漏進來一線白,是太平洋上方的日光。

  她在位置上坐直,腦子裡的東西跟著意識回來,一層一層地浮上來。她想了一下,從座位前的置物袋裡把平板拿出來,插上耳機,打開工作群,找到昨晚趙宇哲發來的那條消息,點開附件。

  thirsty_instrument_v1。

  她先聽的是伴奏版。

  進度條載完,頁面跳到播放器界面。她看了一眼曲目信息,作詞、編曲一欄顯示的是一個英文名——Cillian,陌生的名字,SM的製作團隊裡她記得沒有這個人。沒有再多想,把耳機戴好,按了播放。

  旋律進來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

  旋律帶著一種慵懶的、夢幻的感覺,像被溫柔的水流包裹,氣泡在周身環繞。但那裡沒有出口,卻也沒有要出去的意思,讓人漸漸沉浸。她聽著,喉嚨有一點發緊。

  這首歌的風格不算她們第一次遇到,上一張專輯的《Lucid Dream》也是抒情曲。但這首歌的小變化更多。節拍有一個微妙的處理,每個音符的落點都比預想中靠後,這個偏離給整段旋律帶來了一種輕微失重的感覺,每隔幾拍就有一個踩空的瞬間,腳往下探,沒有落到實處,然後被什麼接住,再踩空,再被接住,周而復始。

  她把那段聽了兩遍,起初她聽得眉頭緊鎖,第二遍的時候,不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壓在胸腔偏左的地方。

  她又打開這首歌的demo,裡面是一個乾淨的男聲。

  너는닿을수록 thirsty——

  越是靠近你,我就越渴。

  明明已經飽腹,卻依然渴求。

  她坐在那裡,機艙里是那種和外界徹底隔絕的安靜,男聲在腦海中流淌,那些詞一行一行地從屏幕上過去,她把它們一行一行讀進去,每讀一行,胸腔里那個壓著的東西就往深處沉一點,不往外涌,往深里走,越走越沉。

  얕은수면보다훨씬——比起外露的淺淺表面。

  짙은너의맘끝까지——想觸及你深不可見的心底。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里停了一下,沒有完全出來。她盯著屏幕,屏幕上那幾行字安靜地待著,那首歌還在進行著,節拍的每一次失重感都在讓她感覺在下墜。

  之後是Build-up積攢的力量在副歌爆發,高音的吟唱,絲滑得像紅色的天鵝絨。

  她把那段反覆聽了好幾遍。

  她盯著屏幕上的字,那些字開始有點模糊。她眨了一下眼,淚水已經盈滿眼眶,她沒有出聲,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眼眶裡那點熱在睫毛上停了一秒,然後還是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或者說她太清楚了,清楚到沒有辦法把那件事整理成一句完整的話說給自己聽。

  那首歌里有一個在努力靠近,又不敢靠近,最終在若即若離中沉淪的人。

  「Rina。」

  Giselle的聲音傳來,帶著剛剛睡醒後的暗啞。柳智敏想把淚水擦掉,但已經來不及了。

  Giselle看見她臉上的那道淚痕,睡意在眼睛裡還沒散乾淨,但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就那麼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問是因為什麼,只是把手臂繞過她的肩膀,把她攬住。兩個人就這麼靠在一起。

  機艙只聽得到飛機引擎的轟鳴,走道里沒有乘務員,頭頂那道微藍色的環境光把兩個人的輪廓都壓在暗裡。

  柳智敏靠在她肩膀上,沒有出聲,耳機還戴著,那首歌還在繼續。她沒有把它關掉,就那麼靠著,讓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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