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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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阪回來之後,沈忱把自己關進了錄音室。

  My world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主打spicy的編曲混音基本定稿,salty&sweet的舞台方案也基本確定,剩下的幾首收錄曲還在細磨,差最後一首——他從一開始就想在這張專輯裡放一首抒情曲,一首真正能撐住的,能在那些快歌散盡之後讓人安靜坐著聽完的東西。

  他讓製作組把近兩年積壓的原曲底稿全部調出來,前前後後過了不下百首,挑了一首。那首小樣底軌編制很素,就是幾件弦樂加一個淡淡的電子墊層,旋律走得很克制,是他們長期合作的英國製作人的初稿。他把那段循環了六七遍,大致有了些許想法。

  接下來是重新編曲,把原來的殼子拆掉重建,然後填詞。他在工作檯前坐了一整天,做了又刪,刪了又做。編曲的方向試了三個,弦樂為主的版本太重,聽著有點壓,他刪掉;加了電吉他做底的那版聽著太燥,又刪;最後簡化回最接近小樣的那個路子,加入了R&B的元素和溫暖的旋律走向。但他還是沒想好,這首歌到底應該用什麼樣的風格呈現。

  詞的部分他寫過兩次,都劃掉了。他感覺自己在填詞這方面的差距還是很大,用英語稍微好些,韓語的話,他非母語的問題限制了他的表達。要麼就是寫的很直白,像小學生作文。要不然就是填了一堆不明所以的意象,成了大雜燴。他把崔趙宇哲拉來交流了半天,溝通到最後,趙宇哲的反饋是「要不然咱們交給Kenzie老師來寫詞。」

  沈忱決定如果今天再憋不出來,就只能求Kenzie幫忙了。

  他貓在錄音室的這幾天,天氣的變化越來越癲狂,早晚溫差很大。錄音室的空調一直開著,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層淺淺的水汽,時不時還有陰冷的春雨落下。

  進入4月,1號和2號aespa在東京代代木體育場繼續她們的巡演,接下來接檔的是專輯宣傳期準備,拍攝、採訪、排練,日程一天疊一天,幾乎沒有一天是完整的。

  3號當天,柳智敏和髮型師一起去做了漂染,白金色,從頭髮根部染到發梢,顏色是冷調的、極淺的,比一般的金色更接近銀白。

  髮型師給她吹好造型,退開半步讓她看鏡子。她在椅子上坐著,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挺久。和之前黑髮或紫發的時期相比,她顯得更溫柔了。黃種人很忌諱染金髮的原因是擔心發色和膚色過於接近,這樣就顯得格外的不協調。但是柳智敏的膚色是象牙般的乳白色,金髮不僅沒影響她的整體美感,還顯得更精緻了,宛若洋娃娃一般。配合粉色的髮帶則更有《Spicy》MV里要求的美式甜心的那種感覺。

  髮型師看著鏡子裡的她,不住地感慨,實在是太漂亮了。

  柳智敏也很喜歡,但是她更擔心自己的發質。

  金髮之後舞台效果確實變了,燈光打在髮絲上,有種往外發光的質感。公司的staff都很滿意。但私下裡,她每次對著鏡子,總要在心裡做一次認領,才能把鏡子裡那個人和自己對上號。

  但是這天下午,柳智敏開始覺得撐不住了。

  身體的報警信號其實在前幾天就已經拉響了,只是都被她刻意地忽略。低燒和渾身的酸痛,加上當月的生理期比預計提前了幾天,幾件事撞在一起,到3號下午的練習結束,她在後台椅子上坐下來,把腿稍微伸直,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般的大汗淋漓。經紀人發現她臉色不好,當天傍晚便聯繫了公司。公司那邊批了兩天假,讓她休息到去美國前。

  她回到家,洗了澡,把頭髮吹乾,躺下來沉沉地入睡。

  第二天醒來,宿舍里沒什麼聲音,已經到了下午,一覺竟然睡了十幾個小時。她側著身,對著窗簾發了會兒呆,窗簾遮著光,屋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安靜地待著了,每天睜開眼睛就有事要做,連發呆的時間都沒有,偶爾腦子裡騰出空來,又會想起她不願想起的那些事,不如就去忙,忙著比較好過。

  她拿起手機,staff和aespa的群里有很多消息,專輯的錄製和宣傳物料的拍攝還沒完成,她們明天要出發去美國拍攝MV,還要準備4月份在日本的巡演。事情很多,不允許她停下來。然後她簡單收拾了自己,就坐上了前往公司的計程車。

  在后座靠著,她閉著眼睛把今天要處理的事過了一遍。身體確實沒有平時好,但她對自己的狀態有數,下午把這兩件事解決掉,今晚早點睡,明天應該能有所好轉。她給車窗開了道縫,外面的風有點涼,她對著那股涼意深吸了一口氣,試著讓自己清醒起來。

  沈忱從錄音室出來。走廊里沒什麼人,他走到電梯口,門正好開了,是柳智敏。她站在裡面,淺色衛衣,外頭套了件深色的薄外套,金髮沒有打理,鬆散地垂著,看起來很虛弱。她手裡拿著手機,看見他進來,眼神稍微往他的方向偏轉,算是打了個招呼。


  沈忱摁了樓層,站定,看向她。

  她的臉色不太對,幾乎看不見臉上的血色,慘白得猶如白紙,唇色也很淡。不像她平時那樣站得筆直,而是倚在電梯上,

  「你怎麼來公司了?」

  「回來處理點事。「她看著電梯門,沒回頭。

  「什麼事。」

  「今天晚上有MV的排練和回歸舞台的走位練習,還有過幾天的採訪稿要校對。」

  「讓經紀人告訴你。」

  「走位的事傳話說不清楚,「她說,「要當面講。」

  「柳智敏。」

  他罕見地直接喊了她的名字。之前和她的那種距離感和迴避,在看到她憔悴的面容後直接土崩瓦解。

  「你的狀態不適合在公司。「他說,「現在,回宿舍。」

  電梯在她要去的那層停下來,門開了,她直接走出去,沒有回頭。

  沈忱在電梯裡站了兩秒,跟了出去。

  走廊里就兩個人,柳智敏走在前面,步子沒有放慢。

  「公司只是沒給我安排行程,沒說不讓我來,「她說,「我就是來處理兩件事,很快。」

  「你現在的狀態,今天能處理完多少?走位你們練了那麼多遍,不差這一會兒。其他的你們可以到現場再準備。採訪稿這種東西什麼時候不能看?現在讀這種密密麻麻的東西,你不會覺得頭疼嗎?」

  她的腳步稍微停頓,然後繼續往前走,「你怎麼知道我頭疼。」

  他沒有回答,而是接著問。

  「你發燒了嗎。」

  「體溫正常。」

  「臉色很差。」

  「我剛染了頭髮,」她說,「金髮襯著膚色就是這樣,看著會顯得更白,不代表我有問題。」

  沈忱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跟在她旁邊往前走,「你今天的狀態和發色沒關係,我見過你漂完之後的氣色,不是這樣的。你現在往這兒跑,練習完又是精疲力盡的狀態,然後你等著回去的路上感冒?」

  「簡單過一遍走位就可以了,我學得很快。」

  「那你為什麼一定要現在來?」

  「需要跟老師交流。」

  「舞蹈老師知道你有什麼想要跟她交流的嗎?」

  柳智敏這回真的停下來了,轉過身,定定地看著他,「沈忱,你跟著我出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他站在她面前,沒有回答。

  「我不是練習生,」她說,「我知道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今天這兩件事我處理完就走,不會在公司耗著,你放心。」

  「我不是在講你『到底是不是在公司耗著』的事情,」他有點煩躁地說,「我是在說,你這兩天如果不把狀態養回來,之後的行程你根本頂不住。四月份的日程你看過了嗎,那個排期,按你現在這個情況,堅持不了兩天就會出問題。到時候LA的拍攝、五月的回歸,全部都要受影響。」

  話說到這裡,走廊里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柳智敏低頭,沉默了幾秒,沈忱看不到她的表情。

  「沈忱,「她開口,聲音壓下去,很低,低到他幾乎聽不清的程度,「原來你是這麼考慮的嗎?「

  「我——「

  「你從大阪回來,到今天,我們說過幾句話?「她沒等他回答,繼續說,「工作以外,一句話都沒有。然後今天在走廊上,你跟著我出來,跟我講四月的行程,講巡演,講五月的回歸。「她的聲音裡帶著潛藏的怒氣,「我明白了,你擔心的是這些。「

  沈忱語塞,他的表情逐漸扭曲,拿著文件夾的手逐漸握緊。

  「放心,「她說,「我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問題的。四月的巡演和五月的回歸,我會做到完美,不會拖累任何人。「

  她轉過身,打開了練習室的門,然後關上。只留給沈忱關門的撞擊聲。

  沈忱站在原地。

  他沒有動,就那麼站著,手裡的文件夾被他攥在手裡,邊角硌進掌心,清晰的疼痛感襲來,他也沒有換個姿勢。走廊的燈把地板照得很亮,從這頭到那頭,沒有一處隱藏,讓人無處可去。

  她剛才的意思很清楚,你拿工作說話,那我們就談工作,談完了,各走各的路。我向你保證不會給巡演和回歸造成麻煩。你也不必管我。


  實際上,從大阪之後沈忱就知道她狀態不好。他看了她每一場表演的錄像,看了她採訪和拍攝的物料,她每一處舞台失誤、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因為體力透支的踉蹌他都知道。但是他無法以什麼製作人和理事的身份去給她減壓,她自己也不會樂意。他很清楚,自己和她之間現在是什麼情形,他沒有任何立場去關注她的一舉一動。

  他沒法以沈忱的名義去勸告她,只能用他的權利、用工作來逼迫她。所以她被激怒了,做了自己的選擇。

  沈忱就這樣回到了辦公室,那首歌他還是沒寫出來。

  他把小樣重新從頭聽了一遍,耳機戴著,眼睛閉上,讓那段旋律在耳朵里走了整圈。但那種閉塞和沉悶的感覺,愈發沉重了。

  晚上,他又在公司里見到了她。看見她從走廊中穿過,金髮,米白色的休閒外套,跟著經紀人往排練室那邊去。金髮的柳智敏太顯眼了,任何人看到她都無法抑制自己的眼神追向她的身影。他想阻止她,但是說不出口。

  ——她說得對,他沒有資格以任何方式繼續盯著她。

  他選擇走那條沒有人受傷的路,就得把那條路走完,走得乾淨利索,對誰都好。

  或者換句話說,這不正是他期望的結果嗎?

  入夜,依舊有雨。春天的寒氣從窗戶倒灌進來,吹得他束緊了衣領,把窗戶關嚴。

  他在桌前坐著,拿著一支筆,面前是那首歌的空白詞稿,紙上有幾行寫了劃掉的痕跡,字跡壓著字跡,看不太清楚寫的是什麼。他對著那張紙思考了許久,把筆放下,端起旁邊的咖啡杯,發現裡面已經涼了,還是喝了一口,放回去。

  他想到她明天就要上飛機,十幾個小時的長途,然後落地,進組,開拍,回來之後緊接著排練和宣傳。這是她們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死亡行程,他清楚那個強度,對任何一個正常狀態下的人來說,都不算寬鬆,何況她現在的情況還沒有完全恢復。

  他把那張詞稿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上面那些劃掉的字里有一行他當時覺得差點意思、但現在重新看還湊合的,他在旁邊空白處重新寫了一遍,對著看了兩秒,又劃掉。

  很煩躁,什麼都寫不出來。

  他把筆擱在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雨聲連成一片,密集地敲擊在玻璃上,像是愈來愈急的鼓點,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

  時間到了晚上八點多,1901的燈還亮著。他面前那張詞稿仍然是空的,將近兩個小時,什麼也寫不出來。

  這時,朴准浩發來一條消息:

  「理事,Karina昏倒了,現在在送醫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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