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沒有人受傷的世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個人站這兒幹嘛?」沈恪端著兩杯酒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喝點?」

  沈忱接過,瞥了一眼——威士忌,年份不低,是沈恪一貫的品味。

  沈恪在他旁邊站定,目光也投向窗外。高檔別墅區為了隱私種的是常綠樹木,一片鬱鬱蔥蔥。

  「在看什麼?」沈恪問。

  「我還是更喜歡住在市區,有機會看看天空,看看城市的風景。」

  「看來你的睡眠質量比較高,」沈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要是讓我住到CBD去,怕是沒一天能休息好的。」

  沈忱沒作聲。

  「多久沒回這裡來了?」

  「上次過年。」沈忱說,「一年整。」

  「一年。」沈恪重複了一遍,晃了晃杯子裡的酒,「過得挺快的。」

  「你之前都待在深圳,來BJ也不回家。」

  沈忱沒接話。

  兩兄弟就這麼站著,誰也沒看誰,視線都落在那片燈火上。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車聲。

  「爸今天吃飯的時候說的那些,」沈恪開口,態度很隨意,「他的安排,我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

  他當然知道父親那番話是什麼意思——TCME對SM的股份收購計劃正在推進,40%的絕對安全線就在眼前。等到那時,他在韓國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下半年回國,進入集團核心,水到渠成,順理成章。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但那時候他沒覺得有什麼。

  他本沒有在首爾久留的打算。

  現在……

  「你在那邊,」沈恪轉過頭看他,「有情況?」

  沈忱迎上他的目光。

  沈恪笑了笑,那種兄弟之間心照不宣的笑:「你那點事,可瞞不過我。」

  沈忱不作聲。

  「咱們雖然不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但是多少也是親兄弟。」

  他靠在窗框上,抿了一口酒。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又比你多在社會歷練幾年。這種人和事情,我都經歷過。」

  沈恪走到沈忱身邊,摟著他的肩膀。

  「我跟你說,」他的語氣輕鬆的像是在閒聊,「結了婚之後才知道,有個家其實是好事。以前覺得自己一個人挺好,想幹嘛幹嘛。現在吧……」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回去家裡有人等著,感覺還是挺不一樣。」

  沈忱沒有看他,注視著手裡的酒杯。

  「你也該收收心了。二十六了,不是小孩了。談個戀愛,穩定下來,磨合幾年就可以結婚了。」

  「爸快60了,連個孫子都沒有。是做兒子的我的過錯。我不能讓你犯同樣的錯誤。」

  沈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個人。」

  沈恪的眉毛挑了起來。

  「只是……還沒在一起。」

  「沒在一起?」沈恪笑了,「那是你還沒開口,還是人家不願意?」

  「時機不合適。」沈忱說,「以後有機會,再介紹你們認識。」

  沈恪點點頭:「我就說,以你的相貌和條件,想去找幾個姑娘,還不是招招手的事。」

  「我沒那麼多時間。」

  兩個人又喝了幾口酒。

  過了會兒,沈恪忽然說:「是那個aespa的姑娘吧?」

  沈忱握杯的手在空中停滯,轉過身軀,盯著沈恪的臉。

  沈恪臉上還是那種淡淡的有點得意的笑,看不出什麼。

  「柳智敏。」他說,「aespa的那個很漂亮的隊長。」

  「你查我?」

  沈恪靠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別這麼看我。我沒派人查你,是爸那邊的消息。你在韓國那點動靜,保密工作可做得不好。」

  他舉起杯子對著沈忱做了個乾杯的手勢:「而且我剛才也沒那麼確信。有你這個反應,我才能確定下來。」

  沈忱的手微微顫抖。

  他沒說話,但心裡那個念頭轉了好幾圈。

  ——他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沈恪見他這副表情,又笑了。

  「行了,別想了。」他喝了一口酒,「我跟你說,我太了解你了。你從小就這樣,對不感興趣的人,多一句話都懶得說。能讓你花時間接觸的,能讓你天天往人家那兒跑的,肯定不是什麼普通關係。」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沈忱臉上。

  「而且那姑娘我看了照片,確實很漂亮。比你以前談過的那兩個都漂亮,尤其是身材……」

  「哥。」沈忱打斷他。

  沈恪攤手,表示不說了。但那個笑,還掛在臉上。

  過了幾秒,他又開口,比剛才更認真了些。

  「有些話,你不愛聽很正常。這個世界上,說教是最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大部分事情要自己經歷過,碰過壁才能明白。但是我是你哥,有些道理我得告訴你。這樣,我才算盡到了我的義務。」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雙手交叉,就這麼坐著望向沈忱。

  「至於你聽不聽就是你的事了。」

  沈忱還是盯著他的眼睛。

  「你這個年紀,一時上頭,很正常。」沈恪說,「那姑娘的模樣,又天天在你眼皮底下晃,你沒想法才不正常。但是你想想,你到底看上她什麼?」

  沈忱沒說話。

  沈恪繼續說:「是喜歡她這個人,還是喜歡她那個樣子?是喜歡和她待著的感覺,還是就是想……」

  沈恪的五指併攏做掌,在空中劃了一道弧。

  他沒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沈忱握著酒杯的手指逐漸收緊,指節暴起,手指泛白。

  「哥是過來人。」沈恪的語氣放軟了些,「年輕的時候誰沒幹過這種事。覺得遇到了真命天女,遇到了絕世好女人。後來呢?睡到了,也就那麼回事。新鮮勁兒一過,什麼都沒了。」

  他望著沈忱,眼神里有點複雜的意味。

  「我不是說那姑娘不好。我是說,你得想清楚。別到時候人家當真了,你這邊新鮮勁兒過了,怎麼辦?」

  沈忱繼續沉默著。

  窗外的燈火還在亮著,但他已經看不進去了。

  沈恪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慢慢想。我回屋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對了,還有件事。」

  沈忱抬眸,看向自己的兄長。

  「她那個身份,」沈恪說,「出道沒兩年的idol,要是讓媒體拍到點什麼,曝光了,你猜會怎麼樣?」

  沈忱的臉上仍然非常平靜,但是平靜下是沸騰的思緒。

  「你也知道,我沒有在嚇唬你。這個圈子什麼樣,你應該比我清楚。粉絲的愛有多純粹,恨就有多深。到時候她的事業怎麼辦?她的團隊怎麼辦?那些跟著她吃飯的人怎麼辦?」

  「你養她?」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沈忱一個人站在窗前,手裡還握著那杯酒。

  杯里的冰已經化了。

  他閉上眼睛,往日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翻滾。

  九月的那個晚上,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站在那兒。

  後來他無數次想起那個瞬間,想從中找出什麼預兆——命運的、註定的、非她不可的那種。但他找不到。那一刻就是那一刻,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預警,只是電梯門打開,然後她出現在那裡。

  他站在她旁邊,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他的目光從電梯門的不鏽鋼倒影里,落在她身上。

  她剛從練習室出來,身上還帶著熱氣。灰色運動服的拉鏈半開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運動背心。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在鎖骨的位置打了個轉,然後繼續往下,消失在背心的領口裡。

  往下,是那道若隱若現的弧線——被運動背心裹著的,柔軟的,卻又因為常年訓練而帶著緊緻感的……

  他的視線在那個地方停了一下。並非刻意,僅僅是出於本能。

  後來他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是走廊的燈光太亮,是她站的位置剛好在他視線落點,是那天他加班太久腦子不太清醒。但那些都是後來才想到的,在那個瞬間,他就是……看到了。


  她彎腰放下手裡的東西時,運動服的領口往下垂了一點。就那麼一點,剛好露出鎖骨下方那片皮膚,被汗浸得微微發亮。她的呼吸還沒平復,胸口輕輕起伏,那層薄薄的布料跟著起落。

  他移開了目光,但他記住了那個畫面。

  但他時常還是會想起那個晚上。

  並非因為她暴露了什麼。她什麼都沒暴露。運動服裹得嚴嚴實實,唯一的破綻是那道半開的拉鏈,和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彎腰時那一瞬間的垂墜。

  他想,也許是因為那一刻的她,是完全不設防的。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她不知道走廊那頭站著一個陌生人。她只是剛跳完舞,又累又熱,只想趕緊回宿舍洗個澡。汗水順著脖子流下來的時候,她抬手擦了一下,動作隨意得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是誰、在哪裡、被誰看見。

  那種隨意,比任何刻意的展示都更……讓人移不開眼。

  他想起她彎腰時運動褲被勾勒出的曲線,想起那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碎發貼在臉頰上的樣子,想起她抬起頭對上他目光時那一瞬間的慌亂

  ——那個慌亂,只有一瞬間。

  然後她就站直了,規規矩矩地說「理事晚上好」。

  還有後來在練習室,她穿著那件白色短款運動T恤,對著鏡子一遍一遍摳動作。T恤很短,抬手的時候會露出一小截腰線。並非刻意的露,是衣服本身就這麼短,她只是正常地做動作,腰就那麼若隱若現地露出來。

  他站在門邊,站了五分鐘。

  望著她抬手,腰線露出來;望著她轉身,腰側凹陷加深;望著她停下來,用手背擦額頭的汗,那個動作讓T恤又往上提了一點,露出小腹。

  平坦,緊緻,有一道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從肋骨下方延伸到褲腰邊緣。汗水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流。從耳後滑下來,沿著頸側那道柔和的弧線,一路向下,滑進T恤的領口。領口不大,但因為她剛才的動作,布料歪了一點,露出鎖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膚。那片皮膚也被汗浸濕了,泛著微微的光。

  他記得那一刻自己的念頭。

  不是「她跳舞真認真」,不是「這個動作確實需要調整」。

  是另一種。

  是那種不可言說、不能承認、甚至不應該去想的東西。

  車裡的那個晚上,她彎腰鑽進副駕駛。運動服的領口鬆了松,露出一小截鎖骨。她沒有注意到,只是低頭系安全帶,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明明滅滅地閃過她的臉。她的皮膚很白,被路燈一照,像會發光。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下巴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他當時注意到了那顆痣。

  他當時想的是什麼?

  他想的是——如果湊近一點,能不能看得更清楚?

  後來呢?

  後來他給她改譜子,他送她回家,他在路燈下對她說「我覺得你很漂亮」。

  他把這些事都包裝得很好——是關心後輩,是工作上的支持,是作為製作人的職責。

  但現在,那些包裝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深層的東西。

  他對她的興趣,從那個電梯裡的第一眼就開始了。

  並非基於她的美好性格和真誠,也非因為那些後來他才發現的優點。是因為那些他當時移不開目光、後來卻選擇性遺忘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後來做的那些事。

  給她改譜子——是真的關心她的聲音嗎?還是只是想找個理由讓她來辦公室?

  送她回家——是真的擔心她安全嗎?還是只是想和她多待一會兒?

  陪她回水原——是真的想去外婆家嗎?還是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他以為自己是不同的。他以為自己是被她的真實打動,被她的真誠吸引。

  但現在他發現,那些都是後來才慢慢萌生的好感。

  最開始的那個瞬間,他只是……

  他閉上眼。

  那個詞在腦子裡旋轉,怎麼也甩不掉。

  欲望,就是欲望。簡簡單單的欲望。

  沒有任何高尚的包裝,沒有任何複雜的動機。

  就是那個瞬間,他站在電梯裡,目光落在她身上,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噁心。

  噁心自己用那麼多漂亮的理由來包裝那點東西,噁心自己以為自己是不同的,噁心自己居然真的信了那些理由。

  沈忱睜開眼,盯著窗外那片夜色,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笑著笑著,那個弧度就變了。

  變成了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他想起那些晚上,他坐在1901的窗前,給她發照片,說「晚安」。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

  是真的想和她說晚安,還是想讓她記得他?想讓她習慣他的存在?想讓她一步一步走進他設好的……

  他忽然停住了。

  那個詞太可怕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那些問題,他已經沒辦法迴避了。

  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奪目的、吸引人的亮光。那光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他做的那些事,還是因為他這個人?

  如果她知道了,那些事是從什麼開始的,那光還會在嗎?

  他不知道,但是他想大概不會。

  他只知道,他現在站在BJ的夜色里,手裡是空的,心裡也是空的。

  那些他一直以為的東西,那些他用來定義自己的東西,那些他引以為傲的東西——

  一層一層剝落之後,底下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個最原始的,他不敢承認,也不能否認的東西。

  他望著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有他從未見過的厭惡。對他自己的厭惡。

  沈恪說的那些話:「一時上頭,真的睡到之後就會很快覺得索然無味而退卻。」

  他剛才覺得那是在侮辱他。現在他覺得,那是在戳穿他。

  他怕的,不是沈恪說的對不對,而是萬一沈恪說對了呢?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沉的,悶悶的。

  他伸手撐在窗台上,低著頭,大口喘著粗氣。

  他想,他不能讓她知道。

  他得藏起來,藏得好好的。

  他想起接下來要做的事——專輯,巡演,東京巨蛋。那些事裡,都有她。

  他得繼續投入,繼續讓工作淹沒自己,繼續看著她。但不能靠近,不能讓她看出來,不能讓她知道。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路燈下,裹著厚厚的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黑夜裡還閃爍著光芒,眼裡都是他,問「你是不是對誰都這樣」。

  他說,「對你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是真心的,現在他還是真心的。

  只是他不知道,那個「真心」,能保持多久。

  會不會有一天,他醒過來,發現什麼都沒了?

  會不會有一天,他望著她的眼睛,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

  這種假設讓他不寒而慄。

  他寧可現在就退後,寧可現在忍著,寧可現在自己一個人在這兒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讓矛盾與內耗吞噬自己,也比到時候讓她失望強。

  就這樣遠遠地待著,繼續做他該做的事情,繼續對她好,繼續注視著她。

  但不再靠近,不再讓她知道。等到有一天,她發現他其實也不過如此,然後離開。

  這樣,沒有人受傷的世界就能達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