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火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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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在戈壁上顛簸了整整兩天。

  從南城出發,先坐長途汽車到省城,再轉火車往西,最後換乘一輛破舊的麵包車,沿著幾乎沒有路的荒原繼續深入。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當地漢子,收了刑止三倍價錢,便不再多問一句,只管悶頭開車。

  車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每一次劇烈晃動,都讓車廂里的雜物跟著翻滾,灰塵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落在幾人頭髮和衣角上,蒙起一層灰濛濛的薄紗。

  姜小滿靠在窗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荒蕪景色。戈壁灘一望無際,灰褐色的礫石鋪到天邊,偶爾有幾簇駱駝刺頑強地擠在石縫裡,葉片灰綠,像是被風沙打磨了千年。天很高,很藍,藍得發紫,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曬得車窗玻璃發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鎏金紋路已經蔓延到手腕上方,細密如網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動一動手指,能感受到關節的活動,卻觸不到任何溫度——那隻手摸東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絕緣層,只有壓力反饋,沒有冷暖感知。

  蘇梨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個軍用水壺,遞過來:「喝點水。」

  姜小滿接過水壺,用右手。左手已經拿不穩東西了,不是無力,是沒有感知,握著水壺也感覺不到是否握緊,總是不自覺地滑落。

  他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被太陽曬得帶了點鐵鏽味。

  「還有多久?」余平安從後排探出頭,臉色有些發白。他不暈車,但這顛簸的路況讓他胃裡翻江倒海,要不是怕丟人,早吐了。

  刑止坐在副駕駛,目光一直望著前方。聽到問話,他淡淡開口:「快了。」

  快了是多久,他沒有說。

  司機倒是接了話:「再往前三十里,就是火山群的地界了。那邊路更爛,車開不進去,你們得自己走。」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刑止,壓低聲音說:「那地方邪門得很,當地人都不敢靠近。你們......真要去?」

  刑止沒有回答。

  司機識趣地閉上了嘴。

  麵包車又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在一片亂石灘前停了下來。前方已經沒有路了,只有連綿起伏的丘陵,越往遠處越陡峭,最後化成幾座黑褐色的山體輪廓,隱約可見山頂有煙雲繚繞。

  「到了。」司機說,「再往前我可不去了,給多少錢都不去。」

  刑止付了錢,推開車門下去。姜小滿三人也跟著下車,站在滾燙的礫石上,望著遠處的火山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風是熱的,吹在臉上像烘乾機的熱風,嘴唇一會兒就乾裂起皮。

  「這就是源火令所在的地方?」蘇梨問。

  刑止點了點頭,灰白色的眼眸望向那片黑褐色的山體。

  「此地名為『焚寂火山群』,是此界火元之力最濃郁的地方之一。十七年前,源火令墜落時,我曾感應到它的方位就在這片區域。但那時我體內有封印限制,無法深入探查,只能大致鎖定範圍。」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遠處最高的一座火山:「源火令的波動,應該在那座火山深處。」

  那座火山明顯比周圍的山體更高更陡,山頂有一個巨大的凹陷,那是火山口。此刻正有裊裊青煙從山口升起,融入灰藍色的天空。

  「是活火山?」余平安咽了口唾沫。

  「休眠期。」刑止說,「但隨時可能噴發。」

  余平安的臉更白了。

  姜小滿望著那座火山,忽然開口:「我能感覺到。」

  幾個人看向他。

  「那邊有東西......在叫我。」他摸了摸心口,那裡是造化本源的所在,「很熱,很燙,像是在......燃燒。」

  刑止眼神微凝:「那是源火令與造化本源的共鳴。走吧,天黑前要趕到山腳下。」

  四人開始徒步前進。

  越往前走,溫度越高。腳下的礫石變成黑色的火山岩,大大小小,稜角鋒利,踩上去咯吱作響。空氣里的硫磺味越來越濃,嗆得人直咳嗽。偶爾能看見幾株耐熱的植物,葉片肉質,開著黃色的小花,在熱浪里倔強地挺立。

  蘇梨走得很小心,一隻手攥著頸間的寒川項墜,冰藍的光芒若有若無,替她驅散一部分燥熱。她發現寒川在這樣炎熱的環境裡反而更加活躍,墜面時不時跳動一下,像是在與什麼呼應。


  「河儀的力量,」刑止注意到她的動作,解釋道,「本就是『凝』之力。越是極端的環境,越能激發它的潛能。」

  蘇梨點了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麼。自從那個夢之後,她總覺得自己和寒川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聯繫,像是有一個聲音,偶爾會在心底響起,斷斷續續,聽不清說什麼,卻讓她莫名心安。

  余平安跟在最後,喘著粗氣。他背著那個舊書包,裡面裝著蘇恬塞給他的小玩偶,還有媽媽給的紅布包。書包帶勒在肩上,磨得生疼,但他一聲沒吭,咬牙跟著。

  太陽漸漸西斜,將天邊染成橙紅色。

  他們終於在天黑前趕到了火山腳下。

  站在山腳仰望,那座火山顯得更加巍峨。山體呈黑褐色,表面覆蓋著冷卻的熔岩,扭曲的紋理像是大地的傷疤。山頂的煙雲更濃了,偶爾能看見幾點火星濺起,轉瞬即逝。

  刑止停下來,仔細感應著什麼。

  「源火令的波動更強了,」他說,「就在山腹深處。今晚在山腳紮營,明日一早進山。」

  姜小滿點了點頭,然後找了個平坦的地方坐下。他的左半身幾乎完全麻木了,走了一下午,右腿也累得發軟。他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脆弱的三角平衡。

  生息令還在硬撐,造化本源依舊躁動,他自己的意識在兩者之間艱難維持著錨定。

  刑止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明天進山,」他說,聲音很輕,「火元之力會更強。你的身體會承受更大壓力。」

  姜小滿睜開眼,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

  刑止沉默了一瞬,然後從懷裡取出那枚金色的源火令投影,遞給他。

  「拿著。」

  姜小滿接過那枚投影,入手微涼,和周圍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投影里的紋路緩慢旋轉,每一次脈動都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這是源火令的投影,可以幫你提前適應它的氣息。」刑止說,「如果明天你能引動火元素之力,或許可以藉助火山的環境,減輕生息令的負擔。」

  姜小滿看著掌心的投影,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的共鳴。

  「我會的。」他說。

  夜幕降臨,火山群陷入一片黑暗。

  沒有月亮,只有滿天星辰,密密麻麻,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遠處的火山口偶爾噴出幾點火星,在夜空中劃出短暫的軌跡,然後熄滅。

  余平安生了堆火,用隨身帶的鍋燒了點開水,泡了三包方便麵。四人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吃著。

  面很燙,湯很咸,但在這荒蕪之地,能吃上一口熱乎的,已經是奢侈。

  吃完面,余平安靠著背包,望著星空發呆。他想起蘇恬,想起她趴在自己肩上軟軟地說「哥哥要早點回來」,想起媽媽站在窗戶後面的身影,心裡有些發酸。

  蘇梨坐在姜小滿身邊,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肩膀。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火焰跳動,偶爾轉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

  姜小滿閉著眼睛,掌心握著那枚源火令投影,感受著那股微涼的氣息。他試著調動體內的造化本源,讓那一絲淡金色的力量緩緩流向左手,觸碰投影。

  投影輕輕顫了顫,表面的紋路加速旋轉,像是在回應。

  一股溫熱的感覺從投影里傳來,順著指尖流入體內。那溫度不燙,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舒適感,像是浸泡在溫水中。他感覺左半身的麻木似乎減輕了一絲,那些鎏金紋路也在微微發亮,卻不是冰冷的金屬光澤,而是帶著一點暖意。

  「有效果。」他輕聲說。

  刑止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繼續保持。明早之前,能引動一絲火元素,進山就多一分把握。」

  姜小滿沒有說話,繼續閉眼感知。

  夜漸深,火堆慢慢熄滅。

  遠處,那座火山依舊靜靜地立著,偶爾噴出幾點火星,像是在等待什麼。

  而在更遠的地方,幾道幽冷的光芒正悄然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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