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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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蒼臨的宿舍靜得只剩時鐘的滴答聲,姜小滿靠在沙發上淺眠,鎏金紋路在夜色里泛著淡冷的光,蘇梨蜷在旁邊的藤椅上,眼皮沉沉合上時,指尖還下意識攥著頸間的冰藍項墜。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很冷。

  不是冬日刺骨的寒,是浸骨入魂的涼,像沉在冰封的湖底,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冰碴。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上,腳下的積雪沒及腳踝,踩上去無聲無息,頭頂是低沉沉的灰白色天幕,四下里只有茫茫白,沒有風,沒有雲,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連自己的影子,都像是被這片虛無吞掉了。

  「有人嗎?」

  她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剛飄出去,就被濃稠的寒意揉碎、消散,連一絲回音都沒留下。

  蘇梨咬了咬唇,抬腳往前走。雪地里沒有腳印,走了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雪原的盡頭,終於破開一片白,立著一座巍峨的冰峰。冰峰直插雲霄,峰頂隱在灰白的雲層里,冷硬的冰壁上結著層層霜花,山腰的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凝著一個小小的黑點,像一柄孤零零插在冰雪裡的劍。

  那是一個人。

  蘇梨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腳步不自覺加快,越走越近,黑點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是個女子,素白的長衣裹著纖瘦的身子,衣袂在無形的風裡輕輕翻飛,她背對著蘇梨,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那是刑止提起河儀時,蘇梨想像過無數次的模樣。

  蘇梨在離她十米遠的地方停下,指尖的項墜忽然微微發燙,像揣了一顆小小的暖玉。

  「你是河儀?」她沒有問「你是誰」,話出口時,連自己都愣了愣,像是這三個字,早已刻在靈魂里。

  女子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很淡,像落雪敲在冰上,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你......來了。」

  那聲音里,藏著跨越十七年的等待。

  蘇梨向前走了一步,雪粒沾在褲腳,涼絲絲的:「他們說,我是你的轉世。」

  女子的背影輕輕顫了一下,良久,才緩緩開口:「轉世......多美的說法。」她頓了頓,聲音里漫開一絲複雜的悲愴,「可我們,從來不是兩世。」

  蘇梨正想追問,女子忽然轉過身來。

  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只是更蒼白,更疲憊,眉眼間刻著洗不掉的風霜,那雙眼睛,是澄澈的冰藍色,和她頸間的項墜光芒,分毫不差。只是這雙眼裡,盛著十七年的戰火,盛著封印前的決絕,盛著蘇梨此刻讀不懂的溫柔與遺憾。

  「我就是你。」河儀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冰峰上凝的薄霜,「不是轉世,是同魂。我的力量、記憶、執念,都封進了這枚項墜里,讓你帶著我的魂,在這世間,重新活一次。」

  蘇梨低頭看向頸間的項墜,它此刻正亮著柔和的冰藍光,映得她的指尖也泛著淡藍。

  「它叫什麼?」

  「寒川。」河儀的目光落在項墜上,眼神軟了幾分,「是我留給你的,也是我最後的力量。」

  「為什麼留給我?」蘇梨的聲音微微發顫,她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心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疼。

  河儀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重新望向雲海。那片雲海此刻翻湧得更烈了,隱約能看見雲海深處,一座通體鎏金的宮殿在戰火里沉浮,無數道身影廝殺在一起,金紅的光芒炸開,喊殺聲隔著雲海飄來,模糊卻震耳。

  蘇梨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口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悲愴,像是親歷過那場廝殺,像是見過那些倒下的身影。

  「那是十七年前,封印燭陰的戰場。」河儀的聲音輕輕響起,「侯曜帶著四騎士,持十二星辰令,與燭陰的軍團戰了七天七夜。那座鎏金殿,是侯曜的神殿,也是封印的第一道隘口。」

  她抬手,指向雲海最深處,那裡有一道極細的黑色裂隙,正一點點擴大,裂隙邊緣,無數道金色的造化本源之力瘋狂跳動,拼命壓制著,卻攔不住裂隙的蔓延。

  「那是封印的核心門。」河儀的聲音沉了下來,「門後,就是燭陰的本源。若是門破,燭陰脫困,侯曜會隕,四騎士會亡,這世間的一切,都會被歸寂之力吞掉。」

  「所以你守在了這裡。」蘇梨輕聲說,不是疑問,是肯定。

  河儀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決絕:「我守在這扇門後,用寒川的力量凍凝裂隙,用自己的本源扛著燭陰的衝擊,守了七天七夜。」


  「那你......」蘇梨的話沒說完,眼淚卻先涌了上來。

  「我本該死在那扇門後。」河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遺憾,「可侯曜來了,震碎了封魂古玉。」

  她說起侯曜的時候,聲音軟得像化了的雪,眉眼間的風霜,也散了幾分。

  「然後呢?」蘇梨擦了擦眼淚,追問。

  「然後,我便被古玉的力量封進了寒川。」河儀轉過身,看著她,冰藍色的眼眸里,映著蘇梨的臉,「侯曜割裂己身,化作封印的枷鎖,我封魂入墜,守著他的殘識,守著這道封印。」

  蘇梨忽然明白,刑止說的傳承,從來不是簡單的力量延續。

  「時間不多了。」河儀的身影開始微微變淡,像被風雪揉碎的虛影,她伸出手,輕輕按在蘇梨的肩上,指尖的冰涼,透過衣料傳過來,「我要你記住三件事。」

  蘇梨用力點頭,攥緊了寒川,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第一,寒川的力量,非極寒不生。它的本質不是冷,是『凝』——凝住裂隙,凝住力量,凝住即將消散的一切。你要在冰雪中修行,喚醒它,掌控它,它會護著你,也會護著你想護的人。」

  「第二,你和姜小滿之間的聯繫,從來不是生息令與造化本源的羈絆。」河儀的目光溫柔下來,像是透過蘇梨,看到了那個帶著侯曜殘識的少年,「是十七年前,我與侯曜的羈絆,刻在魂里,延續至今。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放開他的手。」

  「第三,」河儀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一聲嘆息,她的目光越過蘇梨,望向遠方,像是在看那個割裂己身的侯曜,「告訴侯曜......我不後悔。守這道封印,守他的承諾,我從未後悔。」

  話音落下,河儀的身影開始快速變淡,冰藍色的眼眸里,最後映著蘇梨的臉,輕輕說:「活下去,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別走!」蘇梨衝上去,想要抓住她的手,可指尖穿過的,只有一片冰涼的虛影,連一絲衣角都沒碰到。

  河儀的笑容,散在風雪裡,徹底消失了。

  雪原、冰峰、雲海,一切都開始扭曲、消散,只剩寒川在頸間發燙,燙得蘇梨心口發疼。

  「蘇梨!蘇梨!」

  熟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帶著焦急的擔憂,像一隻手,把她從冰冷的夢境裡,拽回了溫暖的現實。

  蘇梨猛地睜開眼,眼前是蒼臨宿舍的天花板,昏黃的檯燈還亮著,姜小滿的臉離她很近,那雙一半鎏金一半清明的眼睛裡,滿是擔憂。他的左手撐在藤椅邊,鎏金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右手卻輕輕覆在她的臉頰上,擦去她眼角的淚痕,掌心的溫熱,驅散了夢裡的寒意。

  「做噩夢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左半身的麻木讓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卻依舊放得極輕,「喊了你好幾聲,都沒醒,一直在哭。」

  蘇梨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張帶著侯曜殘識的臉,心口的情緒翻湧上來,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抱住了他。她的頭埋在他的肩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頸間的寒川還在微微發燙,像是河儀的溫度。

  姜小滿愣住了,鎏金紋路覆蓋的左半身毫無知覺,只能用溫熱的右手,輕輕環住她的背,動作笨拙卻溫柔:「怎麼了?」

  「我夢到她了。」蘇梨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後的鼻音,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誰?」

  「河儀。」

  姜小滿的身體微微一僵,環著她的手,卻收得更緊了些。

  蘇梨抬起頭,看著他,指尖輕輕摸著頸間的寒川,它此刻的光芒,溫潤而堅定:「她說,我不是她的轉世,我就是她。她說,寒川的力量是『凝』,她說,我們的羈絆,刻在魂里。」

  她頓了頓,看著姜小滿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她還說,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放開彼此的手。」

  姜小滿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裡的堅定,看著她頸間泛著冰藍光的寒川,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點頭,聲音低沉而認真:「好。」

  不放開。

  替侯曜,替河儀,替他們自己,都不會放開。

  蘇梨靠回他的肩上,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頸間寒川的溫度,心裡的不安和迷茫,都散了。夢裡的冰寒還在,卻被身邊的溫熱捂暖了,前路的危機還在,卻有人並肩,便不再害怕。

  窗外,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落在姜小滿的鎏金紋路上,落在蘇梨的寒川上,暖融融的。

  宿舍的角落,余平安靠著小床淺眠,蘇恬的小玩偶放在枕邊;窗邊的藤椅上,刑止端著一杯淡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灰白色的眼眸里,沒有了肅殺,只剩一絲淡淡的釋然。

  寒川貼在蘇梨的心口,光芒溫潤如初,像是河儀在輕輕說:

  我還在。我們,都還在。

  而遠方的征程,已然在晨光里,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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