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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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山的寂靜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那兩點青赤色的光芒墜入南城一中之後,姜小滿靠在蘇梨懷裡,望著那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封印裂隙,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蒼臨消散時嘴角那絲笑容,昭明燃燒本源時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像兩枚釘子,死死釘在他意識最深處。

  「死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都死了......」

  蘇梨抱緊他,沒有說話。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她只能抱著他,讓他感覺到還有人在,還有溫度在,還有活著的人在。

  余平安抱著蘇恬,踉蹌著走過來。他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戰場,看著那兩個消失的身影,看著姜小滿臉上那些蔓延到眼角的鎏金紋路,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恬趴在他肩上,小小的臉上掛著淚痕,卻忽然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際。

  「哥哥。」她輕聲說,「有光來了。」

  姜小滿沒有反應。

  蘇恬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哥哥!有很亮的光!在往這邊飛!」

  姜小滿終於抬起頭。

  順著蘇恬手指的方向望去——天際盡頭,一道流光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朝後山墜落。那光芒不是青色也不是赤紅,而是一種刺目的、裹挾著雷霆與金鐵銳嘯的熾白。

  光芒所過之處,雲層被撕裂,夜空被照亮,連那些正在緩慢癒合的封印裂隙,都在這道流光的威壓下發出輕微的嗡鳴。

  「那是......」余平安瞪大了眼睛。

  話音未落——

  轟!!!

  那道流光如同一顆墜落的星辰,狠狠砸在距離他們三十米外的戰場上!

  衝擊波掀起漫天煙塵,碎石如雨點般四散飛濺。余平安下意識護住蘇恬,蘇梨抱著姜小滿轉過身去,用後背擋住那些飛來的碎石。

  煙塵緩緩散去。

  一個身影從衝擊的中心站了起來。

  那是個男人。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袍,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長發披散,卻給人一種刀鋒般的凌厲感。他的面容冷峻如雕塑,眉眼間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但那雙眼睛——那雙灰白色的眼眸里,此刻正燃燒著難以抑制的怒火與悲愴。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流轉著肅殺之氣的金色長刀。

  刀身修長,刀刃上隱隱有雷霆遊走。那不是金屬的光澤,而是法則本身的具現——是金之本源與雷之權能的極致融合,是「裁斷」二字的終極體現。

  白帝裁斷·刑止。

  侯曜座下第四騎士,司掌肅殺、收斂、裁決,執掌金元素之力與雷之權能。十七年來,他奉侯曜之命行走世間,尋找十二星辰令的蹤跡,幾乎踏遍了這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

  直到剛才,他感應到了蒼臨召喚的氣息。

  那氣息只持續了短短三秒,卻帶著一種決絕的、近乎瘋狂的意味——那是燃燒本源的代價,是封印被撕裂的痛楚,是四騎士之間十七年來未曾斷過的、深入骨髓的羈絆。

  刑止循著那道氣息,撕裂空間,跨越千里,終於——

  來晚了。

  他站在原地,灰白的眼眸掃過那片滿目瘡痍的戰場。那些被虛無侵蝕後留下的空洞,那些被淨火焚燒後殘留的焦痕,那些正在緩慢癒合卻依舊觸目驚心的裂痕。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兩點正在遠處夜空中緩緩消散的微光上。

  青色的。赤紅的。

  那是蒼臨和昭明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刑止握刀的手,猛地收緊。

  刀身上,雷霆驟然炸裂!金色的光芒如同狂怒的潮水,從他體內瘋狂湧出,朝著那兩點微光的方向席捲而去!

  「給我——回來!!!」

  他的怒吼在後山炸開!

  金色光芒所過之處,空間開始扭曲、震顫、撕裂!那不是攻擊,不是防禦,而是一種更本質、更瘋狂的東西——他以裁決之權能,以白帝裁斷的名義,強行干預法則,截停因果,將那兩點正在消散的微光,硬生生從虛無的邊緣拽了回來!

  那兩點微光劇烈顫動,像是被困在漩渦中的落葉,隨時都可能再次消散。但刑止的金色光芒死死纏繞著它們,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將它們從遠處拖回戰場。


  蘇梨瞪大了眼睛。

  姜小滿猛地抬起頭。

  余平安抱著蘇恬,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那是......那是......」

  那是蒼臨和昭明。

  不對,是他們的殘魂。

  那兩點微光在刑止的金色光芒中緩緩凝聚,漸漸顯露出模糊的人形輪廓。青色的那團光里,隱約可以看見一個戴著眼鏡的身影;赤紅的那團光里,可以看見一頭赤發在無聲飄動。

  他們還在。

  還沒有徹底消散。

  刑止死死盯著那兩團正在凝聚的光,灰白的眼眸里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的手在顫抖,刀在顫抖,連他周身的空間都在顫抖——那是燃燒本源的代價,是強行截停因果的反噬,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動用的、真正意義上的「裁決」。

  「撐住......」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字,斬釘截鐵,「你們兩個,給我撐住!」

  金色光芒驟然暴漲!

  那兩團微光終於被徹底拽回戰場,落在刑止身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光芒緩緩散去,兩道虛弱得幾乎透明的身影,癱軟在地上。

  蒼臨。

  昭明。

  他們還活著。

  或者說,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存在的痕跡。

  蒼臨的身體已經完全透明,那些青色的光紋在他體表若隱若現,卻再也凝聚不成實體。他的雙腿消失了,腰腹以下只剩一片虛無,只有上半身還勉強保持著人形。他躺在那裡,看著刑止,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來晚了......啊......」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刑止......你這速度......比我預想的......慢了三十七秒......」

  刑止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蒼臨,盯著他那個消散了大半的身體,盯著他嘴角那絲該死的笑容,灰白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碎。

  昭明躺在蒼臨旁邊,狀態比蒼臨好一點,但也只是一點。他的左臂完全消失了,右腿也在緩慢消融,赤紅的淨火在他體表明滅不定,隨時都可能徹底熄滅。他看著刑止,嘴角扯起一個難看的笑容。

  「哭什麼......」他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從撕裂的喉嚨里擠出來的,「老子還沒死呢......」

  刑止深吸一口氣。

  他蹲下身,抬起手,按在蒼臨和昭明身上。金色的光芒再次湧出,卻不是攻擊,而是更柔和、更本質的東西——是「裁決」的另一面,不是肅殺,而是「收斂」;不是終結,而是「守護」。

  「別說話。」他的聲音很沉,「我封住你們最後的本源。從現在開始,你們進入假死狀態。等我找到足夠的力量,再喚醒你們。」

  蒼臨點了點頭,最後看了姜小滿一眼。

  那雙眼睛已經幾乎完全透明,但姜小滿能感覺到,那目光裡帶著的東西——是欣慰,是囑託,也是某種說不清的、近乎溫柔的意味。

  像是在說——

  活下去。

  蒼臨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他的身體徹底化作一團青色的光,被刑止的金色光芒包裹著,凝聚成一枚拇指大小的、流轉著青色光暈的珠子。

  昭明望了眼姜小滿。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刑止。

  同樣什麼也沒說。

  他的眼睛也閉上了。

  赤紅的光芒凝聚,化作一枚流轉著赤紅光暈的珠子,靜靜躺在刑止掌心。

  兩枚珠子,並排躺著。

  一枚青色,一枚赤紅。

  那是蒼臨和昭明最後的痕跡。

  刑止看著掌心那兩枚珠子,轉過身,走向姜小滿。

  看著這個被蘇梨抱在懷裡、渾身鎏金紋路瘋狂蔓延、卻依舊死死盯著他的少年。

  「你就是姜小滿?」他問。

  姜小滿點了點頭。

  刑止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兩枚珠子遞到姜小滿面前。


  「拿著。」

  姜小滿愣住了。

  「他們用命換你多活這幾分鐘。」刑止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壓著千鈞重負,「所以你得活著。替他們活著。替蒼臨,替昭明,替那個現在還醒不來的王,活著。」

  姜小滿看著那兩枚珠子,眼眶紅了。

  他抬起手,顫抖著接過那兩枚珠子。珠子入手微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像是蒼臨的風,像是昭明的火,像是那兩個為了保護他而拼盡一切的身影,最後留下的、最珍貴的遺物。

  刑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那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封印裂隙,望向裂隙深處那片翻湧的黑暗,望向更遠處那片正在逼近的、冰冷的虛無。

  「四騎士。」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十七年了,終於又聚齊了。」

  隨後,他指了指姜小滿手裡那兩枚珠子,「只要殘餘本源尚存,被星辰令封印反噬的部分,皆可重新逆轉復原。」

  他頓了頓。

  「而我現在要做的,是讓他們重新活過來。」

  他抬起手,金色的長刀指向天際。

  「找到御靈和衡律兩塊星辰令牌,再結合小滿身上的生息令。三枚星辰令,足夠重新逆轉復原。」

  他轉過頭,看向姜小滿。

  「但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姜小滿看著他。

  「說。」

  刑止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些蔓延的鎏金紋路上,落在他掌心跳動的翠綠光芒上,落在他那雙一半鎏金一半清明的眼睛上。

  「穩住。」他說,「穩住你體內的同化。至少要撐到我喚醒他們。」

  姜小滿沉默了一瞬。

  「我儘量。」

  刑止點了點頭。

  姜小滿靠在蘇梨懷裡,握著那兩枚溫熱的珠子,望著那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封印裂隙,望著遠處那片正在消退的黑暗,望著夜空中那兩顆已經徹底消失的微光。

  蘇恬趴在余平安肩上,已經睡著了。

  余平安站在旁邊,攥著那把空槍,一言不發。

  蘇梨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小滿。」她輕聲說。

  「嗯?」

  「你不會死的,對嗎?」

  姜小滿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盈著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落下來。那枚冰藍的項墜貼著她的鎖骨,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微光。

  他想起侯曜在夢裡說的那句話——

  「替我守護好她。」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是真心的。

  「不會。」他說,「我答應你了。」

  蘇梨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但她笑了。

  那是劫後餘生的笑,是終於等到一句承諾的笑,是哪怕前路再黑,也願意陪他走下去的笑。

  新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但至少此刻——

  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後山上,在這個女孩的懷裡,在那兩枚溫熱的珠子的陪伴下——

  他還活著。

  他們都還活著。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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