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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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風卷著細沙打在臉上,有些疼。

  姜小滿站在原地,看著悖律的身影漸漸融入遠處刺目的晨光。那道扭曲的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空空的。

  令牌沒有了。

  三千多人,保住了。

  他的左臉頰上,那片鎏金色的紋路還在微微閃爍。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一滴一滴,落在戈壁的礫石上,很快被風乾。

  「走吧。」蒼臨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輕,「該去看看蘇梨了。」

  姜小滿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著那片被隱匿結界籠罩的區域走去。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

  「蒼臨。」

  「嗯?」

  「你有沒有覺得......」姜小滿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悖律消失的方向,「太順利了?」

  蒼臨的腳步也停住了。

  「悖律那種人,」姜小滿繼續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會這麼輕易就相信,我真的把令牌交出去了?」

  蒼臨沉默了一瞬。

  「你是說——」

  「我沒交。」姜小滿打斷他。

  他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那裡,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肉眼難辨的鎏金色光絲,正從他傷口深處緩緩探出,如同一條沉睡初醒的銀針,在晨光中微微顫動。

  「這是侯曜教我的。」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造化本源最基礎的應用之一——空間錨點。」

  蒼臨鏡片後的眼睛驟然收縮。

  「你在令牌上——」

  「留下了印記。」姜小滿點頭,「不是跟蹤,不是竊聽,只是一個極小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坐標』。只要令牌還在這個空間內,我就能感知它的位置。必要的時候,也能......」

  他頓了頓。

  「把它召回來。」

  蒼臨看著他,那雙一向冷峻的眼睛裡,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是震驚,是讚許,也是某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布的?」

  「交出去的那一刻。」姜小滿說,「他抓過令牌的時候,注意力全在令牌本身,沒有注意到我掌心的傷口裡,有一絲本源之力已經滲進了令牌表面。」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代價是,那道本源是從傷口直接抽出來的,沒有經過經脈過濾。同化的速度......」他頓了頓,「又快了。」

  蒼臨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姜小滿左臉頰上那片越來越明顯的鎏金色紋路,看著那道從掌心探出的、微微顫動的光絲,看著這個少年臉上那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表情。

  「值得嗎?」他最終問。

  姜小滿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悖律消失的方向。

  「他走得不快。」他說,「帶著傷,帶著剛搶到的令牌,他肯定會找個安全的地方先療傷、再研究怎麼用。」

  他收回目光,看向蒼臨。

  「我們還有時間。」

  蒼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兩人快步走向隱匿結界。

  穿過那道無形的屏障,蘇梨一家三口依舊側躺在銀脈星葉樹殘存的樹根旁,呼吸平穩,睡得正沉。蘇恬蜷縮在母親懷裡,小小的臉上掛著一絲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姜小滿蹲下身,看著蘇梨的臉。

  那張臉依舊蒼白,睫毛偶爾輕輕顫動,眉頭微微蹙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那枚冰藍項墜貼著她的鎖骨,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溫潤的光。

  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把她額前一縷散落的碎發撥到耳後。

  「再睡一會兒。」他輕聲說,「醒來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就走。

  「不等她醒?」蒼臨問。


  姜小滿搖了搖頭。

  「醒了,我就走不了了。」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

  但蒼臨看懂了。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正在燃燒。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的決絕,是退無可退後的清醒,也是某種......比同化更可怕的、正在將他從「普通少年」變成「戰士」的東西。

  「錨點能維持多久?」蒼臨問。

  「最多兩個小時。」姜小滿看著掌心那道微微顫動的光絲,「它太細了,支撐不了太久。」

  「兩個小時,夠做什麼?」

  「夠把他打出這片區域。」

  姜小滿抬起頭,望向悖律消失的方向。

  「三千多人還躺在這裡。如果他反應過來,如果他在憤怒之下動用那些『因果錨點』——」他頓了頓,「我不能賭。」

  蒼臨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姜小滿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意味著我只有兩個小時。意味著我必須在這兩個小時內,把他從這片區域趕走,確保他沒有任何機會傷害這些人。意味著——」他頓了頓,「意味著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得做到。」

  蒼臨看著他。

  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有太多太多複雜的東西。是擔憂,是悲憫,是深深的無力,也是某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近乎敬畏的沉默。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留在這裡。」他說,「守護他們。還有——」

  他看向蘇梨。

  「等她醒了,告訴她,你沒事。」

  姜小滿愣了一下。

  蒼臨難得地彎了彎嘴角,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揶揄的意味。

  「總不能讓她醒來時,連你在哪兒都不知道。」

  姜小滿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只是轉身,朝著悖律消失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

  戈壁深處,一片被風蝕形成的雅丹地貌群。

  悖律靠坐在一塊巨大的風蝕岩陰影里,低頭看著手中的翠綠令牌。陽光透過岩縫灑下來,落在令牌表面,映出那些古老而複雜的紋路。

  「生息令......」他喃喃道,深紅的眼眸里閃爍著貪婪的光,「終於到手了。」

  他試著將一絲力量探入令牌。

  嗤——

  那股力量剛觸及令牌表面,便被一股溫和卻堅韌的生命力彈了回來,震得他指尖一陣刺痛。

  「嘖。」他皺了皺眉,「還真是排斥『歸寂』......」

  他沒有氣餒,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沒關係,慢慢來。反正——」

  話音未落。

  嗡——

  他手中的令牌,驟然爆發出一圈璀璨的鎏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令牌本身的力量,而是某種更狂暴、更混沌、卻與令牌同源共鳴的——造化本源!

  悖律的血眸驟然收縮!

  「這是——」

  他猛地抬頭。

  十米之外,一道身影正從虛空中「析出」。

  姜小滿。

  他的左臉頰上,那片鎏金色的紋路正在瘋狂跳動。他的右拳緊握,拳鋒處凝聚著一團熾烈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金色光焰。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褐色,而是被一層淡淡的金色覆蓋,像兩枚燃燒的星辰。

  「你——」

  悖律的話還沒出口,那團金色的光焰已經轟到了他臉上!

  轟!!!

  巨大的衝擊波在雅丹群中炸開,風蝕岩崩裂,碎石四濺!悖律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橫飛出去,砸穿了兩道岩柱,重重摔在幾十米外的沙地上!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握著令牌的那隻手,竟然空空如也!

  令牌呢?

  他猛地抬頭。

  十米之外,姜小滿站在原地,右手攤開。那枚翠綠的令牌正懸浮在他掌心上方,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你——你什麼時候——」

  「交給你的時候。」姜小滿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你以為我真的會把令牌給你?」

  悖律的血眸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被更深的憤怒取代。

  「你——敢耍我?!」

  他暴起!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探,沒有再玩弄。深紅色的光芒從他體內狂涌而出,化作無數道扭曲的因果線,鋪天蓋地地朝姜小滿捲去!

  「因果倒置——!」

  那些因果線所過之處,連空間都開始扭曲、錯位。姜小滿明明站在原地,卻感到自己「已經」被擊中;明明還沒有受傷,傷口「已經」在滲血。

  但他沒有退。

  他只是握緊了令牌。

  那股溫和而磅礴的生命力與造化本源交織在一起,在他體內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那些扭曲的因果線觸及這道屏障的瞬間,如同烈火灼燒冰雪,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融。

  「沒用的。」姜小滿的聲音從金光中傳來,「我看得見你。」

  他動了。

  不是跑,不是沖,而是——

  置換。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悖律身後。右拳凝聚著金色的光焰,狠狠砸在他後心!

  悖律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踉蹌,險些栽倒。但他還沒來得及站穩,姜小滿的身影再次消失——

  置換。

  左拳!

  轟!

  悖律被砸得橫飛出去,砸穿又一道岩柱。

  置換。

  右拳!

  置換。

  左拳!

  置換!置換!置換!

  每一次瞬移,每一次出拳,都伴隨著造化本源最純粹的爆發。那力量不致命,卻如同無數把燒紅的烙鐵,在悖律體內留下深深的灼痕。

  他的「倒錯」之力被壓制,他的因果線被斬斷,他的領域被一次又一次地撕裂。

  他只能逃。

  或者說,被迫「退」。

  姜小滿的每一次出手,都在將他推向同一個方向——

  遠離那片沉睡的人群。

  一拳。

  十米。

  一拳。

  二十米。

  一拳。

  五十米。

  一百米。

  五百米。

  ——

  蒼臨站在隱匿結界邊緣,望著遠處那道時隱時現的金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沉悶的轟鳴和沖天而起的沙塵。那光芒在移動,在遠去,在朝著戈壁的更深處推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十五分鐘。

  已經十五分鐘了。

  那道金光還在閃爍,還在推進。它已經越過了第一道沙丘,越過了乾涸的河床,越過了成片的雅丹群,正在朝著更遠的、完全看不到邊際的戈壁深處移動。

  一百二十個足球場有多大?

  蒼臨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少年正在用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把那個扭曲的存在推出這片區域。

  推出三千多人沉睡的範圍。

  推出危險的範圍。

  推出——

  死亡的範圍。

  他抬起手,按了按胸口。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隱隱發燙。

  ——

  戈壁深處。


  轟!!!

  最後一道金色的光焰炸開,悖律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砸在一片平坦的礫石灘上。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四肢已經完全不聽使喚。那些金色的灼痕遍布全身,每一道都在吞噬他的力量,壓制他的「倒錯」。

  他抬起頭。

  十米之外,姜小滿站在那裡。

  那個少年的身影,此刻顯得無比狼狽。他的左臉頰上,那片鎏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眼角。他的嘴角滲著血,他的衣襟被撕裂,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但他站著。

  握著那枚翠綠的令牌,站著。

  「你......你瘋了......」悖律嘶聲道,深紅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真切的恐懼,「你知道這樣會加速同化嗎?!你知道你這樣下去會徹底變成什麼嗎?!」

  姜小滿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將令牌舉到身前。

  「離開這裡。」他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離開這片區域,永遠不要再回來。」

  悖律瞪著他,瞪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瘋狂,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近乎敬畏的東西。

  「有意思。」他低聲說,「真有意思。」

  他掙扎著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最終穩住。

  「你知道嗎,」他說,「我開始理解冥譫為什麼會栽在你手裡了。」

  他抬起左手。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在召喚某種終極力量的——瘋狂。

  「天秤傾覆。」他低聲道,「倒錯之衡的終極——」

  話音未落。

  他的動作驟然僵住。

  那雙深紅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那驚愕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是恐懼,是服從,也是某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不甘。

  「吾王......」他喃喃道。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那裡,是南城的方向。

  也是後山封印的方向。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放下左手,收起了周身所有的力量。

  「今天,算你贏了。」他看著姜小滿,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近乎釋然的平靜,「吾王召喚,我必須回去。冥譫那邊,還需要我。」

  他頓了頓。

  「但記住,這不是結束。」

  他轉過身,踉蹌著朝北方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側過頭,用那雙深紅的眼眸最後看了姜小滿一眼。

  「那個小女孩,」他說,「能看見你身上光的那個。好好護著她。」

  「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再也藏不住了。」

  話音落下。

  他的身影漸漸變淡,最後徹底消失在戈壁的風沙之中。

  ——

  姜小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望著悖律消失的方向,望著北方那片遙遠的天際,望著那道被風沙漸漸吞沒的、扭曲的背影。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令牌。

  翠綠的光芒依舊柔和,那股溫和而磅礴的生命力還在他體內流淌。但他的左臉頰上,那片鎏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太陽穴。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他的身體開始搖晃,他的意識開始下沉。

  他贏了。

  以慘重的代價。

  悖律退了。

  三千多人保住了。

  生息令,回來了。

  但燭陰的召喚意味著什麼?

  冥譫和悖律聯手,又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

  累到幾乎站不住。


  他慢慢蹲下身,坐在冰冷的礫石上。風從戈壁深處吹來,卷著細沙,打在他臉上,有些疼。他把令牌緊緊握在掌心,感受著那股溫和而磅礴的生命力,如同握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遠處,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金色的陽光灑滿戈壁,落在那些被砸碎的雅丹群上,落在那些深深的拳印上,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閉上眼。

  意識開始下沉。

  但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仿佛聽見了什麼。

  很輕。

  很淡。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小滿......」

  是蘇梨的聲音。

  還是他自己的幻覺?

  他不知道。

  他只是彎了彎嘴角。

  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冰雪覆蓋的群山深處。

  冥譫站在洞窟入口,望著那道從遠處踉蹌而來的扭曲身影。幽綠的磷火在他兜帽下微微閃爍,映出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回來了?」他問,聲音沙啞黏膩,帶著一絲幸災樂禍,「令牌呢?」

  悖律沒有回答。

  他只是跌跌撞撞地走進洞窟,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閉上眼。

  良久。

  「......丟了。」他最終說。

  冥譫的幽綠磷火猛地一跳。

  「丟了?!」

  「別問了。」悖律睜開眼,那雙深紅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吾王召喚,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頓了頓,望向洞窟深處那片濃郁的黑暗。

  「南城後山的封印......該動了。」

  黑暗中,兩點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幽光,緩緩亮起。

  像是在回應。

  又像是在等待。

  ——

  戈壁深處,那個少年還在沉睡。

  金色的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左臉頰那片蔓延的鎏金紋路上,落在他緊握的翠綠令牌上。

  遠處,三千多個遊客陸續醒來。

  迷茫的、困惑的、不知所措的——

  但他們還活著。

  風還在吹。

  太陽還在升起。

  而那道懸在頭頂的劍,正在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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