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啟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石屋內,手機屏幕上的綠洲照片像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

  「學校那邊,」蒼臨推了推眼鏡,「已無限期停課。官方處理得很徹底——所有師生經檢查、評估並簽署保密協議後已返家。黃國棟的死,定性為混亂中意外撞擊。現場非常規痕跡均被專業處理,那些被淨火照亮的記憶,在問詢中被引導為『驚嚇產生的幻覺』。」

  「大部分學生接受了這個說法。」他頓了頓,「但總有人記得更多。至少表面上,一切歸於平靜。」

  姜小滿垂眼。歸於平靜——這四個字帶著一種代價高昂的重量。

  「蘇梨和余平安都已回家。」蒼臨繼續,「余平安離校時還說『我就知道是氣體泄漏』。蘇梨......托他帶話,問你何時能有消息。」

  姜小滿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胸口空落落的,那枚冰藍項墜已在他昏迷前親手交還蘇梨,連同那句未曾出口的「等我回來」。

  「......知道了。」他輕聲說。

  昭明靠在門邊,赤瞳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短暫的沉默後,姜小滿目光落回手機屏幕:「這個『戈壁綠洲』——」

  「出現得太巧。」昭明接過話頭,「『生息令』若在此顯跡,其法則外溢確能催生此等異象。但消息以這種方式、這個時間點爆出——」他看向蒼臨。

  兩人異口同聲:「悖律。」

  蒼臨頷首:「燭陰麾下,司掌『倒錯之衡』。他應已先抵戈壁,卻無法直接取令,故而布此迷局。」

  「他打不開『生息令』的封印。」昭明冷笑,「那令牌對『歸寂』一系的力量有天生的排斥。他束手無策,才想出這等曲線法子——把消息捅給所有人,等我們替他開路。」

  「或者,」蒼臨補充,「待令牌被外力觸動而進一步顯化,他再趁機奪取。無論哪種,他穩賺不賠。」

  姜小滿靜靜聽著。他忽然意識到,這種默契並非一朝一夕——在王座之下並肩作戰的年月里,他們無數次面對過更險惡的棋局。燭陰、悖律、冥譫......這些名字對他們而言不是陌生的傳說,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舊敵。

  而他,此刻站在他們中間,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不是因為排斥,是因為——侯曜不在了。那些本該由侯曜告訴他的往事、那些需要兩人一起辨認的棋局,現在只能他一個人去面對。

  他壓下那絲疏離感,問出最核心的問題:「所以,我們去不去?」

  「去。」兩人再次同時開口。

  昭明看向他,赤瞳沉靜:「星辰令之於我們,不是『可爭取』之物,而是『必取』之物。每一枚令牌,都曾是封印燭陰本源的枷鎖一環。」

  蒼臨看了一眼昭明。

  昭明會意,向前一步,赤發因力量流轉而微微拂動:「我留守。我的力量已恢復七八成,此地封印根基雖穩,但若燭陰或其爪牙來犯,唯我可正面抗衡。冥譫的『黯蝕』、悖律的『倒錯』,在我淨火面前皆受克制。」他望向窗外後山的方向,赤瞳微眯,「若這是調虎離山,總得有人留在籠子邊上。」

  他轉而看向姜小滿,目光銳利如刀:「小子,記住,侯曜沉寂,你現在是獨自執劍。遇事多思,量力而行。莫要逞強——逞強的代價,我們付過太多了。」

  姜小滿鄭重點頭:「我明白。」

  昭明沒再多言,重新靠回門邊,仿佛一柄歸鞘的刀。

  「那麼,交通方式。」蒼臨話題一轉,語氣裡帶上一絲古怪的意味。

  姜小滿理所當然道:「用你的風之力?乘風而去——」

  「不。」蒼臨打斷他,「我們坐飛機。」

  「......啊?」

  「民航客機。」蒼臨語氣自然,仿佛在說「我們走路去」。

  昭明挑起一邊眉毛。

  「理由有三。」蒼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力量受限,長途御風消耗頗巨,需保存實力應對戈壁變故。第二,民航更快更穩,南城飛西北樞紐全程約三四個小時,御風至少翻倍,且無法休整。第三——」

  他頓了頓。那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竟極快地掠過一絲彆扭。

  「第三是什麼?」姜小滿追問。

  蒼臨輕咳一聲:「......我也想坐。」

  屋內安靜了兩秒。


  昭明率先別過臉去,肩膀微微抖動。姜小滿則完全呆住了。

  你......想坐飛機?

  他看著眼前這位來自異界的古老御風者、曾經的王之騎士、如今嚴肅到近乎刻板的高中物理教師,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蒼臨推了推眼鏡,語速快了一絲:「我初臨此界時,並未沉眠。那時什麼都不懂,只能在山野間遊蕩,試圖理解這個世界。然後有一天,我聽見了轟鳴——循聲追出去,站在高坡上抬頭——」

  他微微眯眼,仿佛那個瞬間仍清晰如昨。

  「一隻銀白色的巨鳥正從天邊掠過。它沒有扇動翅膀,沒有任何術法加持,卻比我所知的任何飛禽都要龐大、迅捷。我以為是此界特有的飛行異獸,想著若能馴服一隻代步,於是追了大半天。」

  「......追上了嗎?」姜小滿艱難地問。

  「沒有。它太快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東西叫『飛機』,不是生靈,是機械。」他推了推眼鏡,「再後來,為融入此界,我考取教師身份,自學了空氣動力學、航空發動機原理。但始終未曾親身一試。」

  他看向姜小滿,眼神坦然,甚至帶著一絲理直氣壯的好奇:「既然有此便利,且情勢允許,體驗一番,並無不可。更何況——機票錢,我還是有的。」

  姜小滿張了張嘴,竟說不出「這也太離譜了」之類的話。

  他想起後山那個夜晚,蒼臨御風而至的身影,凌厲如刀;想起他在工業區廢墟中被重重圍困、卻始終不肯對感染的凡人下殺手時的沉默背影;想起他守在床邊七天、在自己醒來時第一眼映入眼帘的那份疲憊與如釋重負。

  此刻,這位曾經的青溟騎士,正用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語氣,陳述著他想體驗一次民航客機的三條充分必要條件。

  姜小滿忽然覺得,這才對。

  他不是沒有七情六慾的神像,他只是把那些好奇、嚮往、遺憾,都妥帖地收進了名為「霍東風」的軀殼裡。

  「......好。」姜小滿說,「那我們就坐飛機。我也沒坐過,一起。」

  蒼臨點了點頭,表情毫無波瀾。但他起身去訂票時,腳步似乎輕快了一瞬。

  昭明看著這一幕,嘴角微揚,低聲道:「四百年了,還惦記著那破鳥。」

  蒼臨很快訂好機票——明早七點四十五分,經濟艙,兩小時轉機,再飛四十分鐘抵達戈壁鄰近的支線機場。

  姜小滿換上蒼臨準備的深色運動服,長袖高領,恰到好處地遮掩了手臂和脖頸處淡金色的琉璃化皮膚。他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人面容蒼白,眼神還算清明。

  他試著握了握拳。掌心傳來力量流動的觸感,渾厚、馴服,卻隱隱帶著一種陌生的孤獨。

  侯曜真的不在了。

  不是沉眠,是徹底的、死寂般的空。

  清晨六點二十分,南城機場。

  候機大廳燈火通明,廣播聲此起彼伏。蒼臨站在自動咖啡機前,以一種極其專注的神態研究著操作面板,鏡片反射著屏幕的藍光。他身後排著一位中年男人,面色漸漸不耐。

  「選這個。」姜小滿走過去,「美式,不用加糖。」

  蒼臨依言操作。機器轟鳴,紙杯落下,棕黑色液體汩汩流出。他端著咖啡,端詳了五秒:「香味很獨特。」

  「......這是速溶的。」

  「我知道。」他抿了一口,微微蹙眉,「比我想像中苦。」

  姜小滿看著他嚴肅品鑑的表情,想起昭明那句「還惦記著那破鳥」,低頭笑了一下。

  登機廣播響起。

  蒼臨將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入回收架,轉身走向登機口。他的步伐依舊穩定如節拍器,風衣下擺輕輕揚起。

  姜小滿跟在他身後,穿過廊橋,踏入機艙。

  蒼臨找到靠窗的位置,落座,系安全帶,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克制。姜小滿在他旁邊坐下。

  引擎轟鳴,機體震顫。蒼臨望向舷窗外,看著地勤車遠去、廊橋撤開、跑道指示燈次第亮起。他沒有說話。

  飛機加速。巨大的推背感將兩人壓入椅背。窗外的地景開始後退、模糊——然後在某個臨界點,陡然傾斜,地面遠去,雲層撲面而來。

  蒼臨依然沒有說話。


  但姜小滿看見,他的手指輕輕搭在舷窗邊緣,指節放鬆,目光追隨著機翼下逐漸縮成模型的城池、山脈、河流。晨曦從雲層裂隙傾瀉而下,將機艙鍍成淡淡的金色。

  「......很大。」蒼臨忽然說。

  姜小滿偏頭看他。

  「從空中看,」蒼臨依然望著窗外,聲音很輕,「這個世界的疆域,比我想像的更大。」

  他沒有說「比我們那個世界更大」。他只是說,這個世界。

  姜小滿沒有接話。他只是順著蒼臨的目光,望向舷窗外那片無限鋪展的雲海與大地。

  三萬英尺高空,陽光熾烈而寂靜。

  飛機開始下降時,舷窗外已不再是雲海,而是蒼黃的大地。蒼臨全程沒有睡,只是望著窗外。偶遇氣流顛簸,他會微微蹙眉,指尖在扶手上輕叩兩下,仿佛在分析這種震顫的力學原理。

  姜小滿半睡半醒間,聽見前排一個小孩興奮地喊:「媽媽你看,沙漠!」

  他睜開眼,順著那孩子的方向望去。

  舷窗之外,蒼黃的大地上,一道不協調的綠意正緩緩進入視野——細若遊絲,卻倔強如刺。

  姜小滿坐直了身體。

  蒼臨也在同一時刻收回了目光,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交匯。

  那遙遠的戈壁深處,一團違和的綠意正在風中搖曳。

  而在它邊緣的某處陰影里,有一雙深紅的眼睛,正隔著時空,靜靜『注視』著這架正在降落的飛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