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共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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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和王對話?」

  蒼臨的目光落在姜小滿微微出神的臉上。那雙總顯得過分銳利的眼睛,此刻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審視的探究——那是一個舊臣對「王」之傳承的本能關切,也是一個守護者對未知變局的審慎打量。

  姜小滿回過神,從那片被撕裂又被修復的虛空中收回思緒。他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條理清晰:「嗯。剛才......我問他那虛影是不是燭陰。也從他那裡,大概聽說了『暗潮』是什麼,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蒼臨的手腕。那處方才燃起青色光環的位置,此刻已被襯衫袖口遮住,但姜小滿記得那光環亮起時,一縷隱晦的、仿佛來自星辰的壓制之力,是如何滲透蒼臨四肢百骸的。

  「你身上的封印。」

  提及方才的兇險,蒼臨眼底的餘悸未散。他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姜同學,此事至關重要。我需要——與王直接對話。」

  這個請求太過直接,直接到近乎僭越。但蒼臨的神色里沒有絲毫試探,只有一種沉澱了十七年的沉凝。他不是在索取,而是在陳述一種必要。

  姜小滿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辦公室里,蒼臨說「我們這些舊部,會一直在你身後」時的神情。那不是一個臣子對「王」的盲從,而是一個摯友對另一個摯友的、跨越了世界與歲月的承諾。

  「蒼臨,」姜小滿點了點頭,神色坦然,「以後私下,叫我小滿吧。學校里,您還是霍老師。」

  他頓了頓,關於直接對話的請求,回答得乾脆利落:「我會和侯曜溝通。我相信他的判斷,也相信你。」

  然後他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那片剛剛經歷過無聲戰爭的山林,此刻已重歸寂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的右臂還在發燙,胸口的灼痕還在隱隱作痛,那些鎏金色的紋路還在黑暗中微微閃爍。

  「生命輕於鴻毛,亦重於泰山——」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說給蒼臨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更像是說給體內那個沉睡的意識聽:

  「此身此心,願與之共赴。」

  這番話從一個僅有一面之緣、剛經歷生死搏殺的少年口中說出,平靜得近乎坦然。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悲壯決絕,只是一種清醒過後的、理所當然的陳述。

  蒼臨望著他。看著那雙清亮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著那張還帶著幾分少年稚氣的臉上,那份超乎年齡的沉靜。

  心中那點因「王」之傳承而生的審視,悄然化開。

  十七年前,當他追隨王踏入那道最終的封印時,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這樣一個陌生的世界,遇見這樣一個少年——一個被王的殘識選中、卻並非懵懂承載宿命的容器。

  他在清醒地權衡。他看見了代價,看見了終點,看見了那條越走越窄的路——然後他選擇了踏入洪流。

  這份通透與擔當,讓蒼臨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很久很久以前,也曾這樣站在他面前,說「此身此心,願與之共赴」的人。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再抬眼時,那雙過分銳利的眼睛裡,已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帶著溫度的動容。

  「好,小滿。」

  蒼臨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語氣也隨之緩和,帶上一種近乎前輩的沉穩。那不是居高臨下的俯視,而是並肩而立的同行者之間,自然而然的親近。

  「你比我想像的,更通透,也更有擔當。王的選擇......確有深意。」

  他沒有說那「深意」是什麼,但姜小滿聽懂了。那不僅僅是對一個「容器」的選擇,更是對一個「人」的選擇。侯曜這十七年的沉默守護,等的或許就是這一刻——等他真正看清一切之後,依然選擇站在這裡。

  「不過,」蒼臨話鋒一轉,回到正題,「與王直接對話,並非易事。他如今的狀態特殊,與你意識共生,卻受困於封印與同化。尋常的精神連結,恐難穿透這層層障壁,更可能對你造成負擔。」

  「那該如何?」姜小滿追問。如果能直接對話,很多事情就不必通過他轉述,信息的損耗和偏差也會降到最低。

  蒼臨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有些微妙,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弧度——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你代為轉述。」

  「啊?!」


  姜小滿一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根本無從反駁。

  是啊。

  自己不就是現成的「傳聲筒」嗎?

  何須捨近求遠,追求什麼玄妙的直接對話?侯曜就在他身體裡,他隨時可以問,隨時可以答。蒼臨想知道什麼,他說出來就是。這不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嗎?

  兩人對視一眼。

  姜小滿從蒼臨眼中看到了那一絲恍然和哭笑不得——這位王之四騎士、青溟御者,方才一心想著「與王直接對話」的莊嚴儀式,竟忘了最樸素的解決方案就在眼前。

  而蒼臨從姜小滿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後知後覺。

  緊繃的氣氛陡然一松。

  先是姜小滿沒忍住,肩膀抖了一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壓抑的笑。然後是蒼臨,那張一貫冷峻的臉上,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化為一陣低沉而會心的輕笑。

  笑聲很輕,在寂靜的山林邊緣只持續了片刻,卻像一陣暖風,吹散了方才那一戰的陰霾與沉重。

  確實。

  有時候答案就擺在眼前,反而被他們想複雜了。

  然而——

  就在這心神鬆弛的剎那——

  嗡!!!

  姜小滿只覺識海深處傳來一聲仿佛琴弦崩斷的銳鳴!

  那不是痛,而是一種更本質的、仿佛靈魂被什麼東西猛然攥住的震顫。眼前所有的景象——蒼臨微彎的嘴角、幽暗的樹林、夜空中稀疏的星光——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攥住、扭曲,然後徹底掐滅。

  純粹的黑暗。

  伴隨著一種靈魂被抽離般的虛空感,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

  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個字。

  ......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如同沉船般緩慢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觸覺。

  身下是略顯堅硬的床板質感。蓋在身上的被子有股乾淨的、陽光曬過後的細微氣息,但並非他石屋裡的那種陳舊感——那裡只有潮濕的霉味和經年累月的灰塵氣息。

  接著,是聽覺。

  極安靜的背景里,有細微的、平穩的呼吸聲——屬於他自己。

  還有,一種極規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水滴聲?

  不,更像是液體在極小容器里被輕輕晃動的、極其克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滴管小心翼翼地調配什麼。

  最後,是視覺。

  他費力地掀開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

  光線昏暗。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略顯低矮的天花板。灰白色,有幾道細微的裂紋,像是歲月留下的痕跡。視線艱難地移動。房間很小,一張舊書桌靠牆放著,桌面整齊地碼著幾摞書;一個塞滿書籍和文件夾的簡易衣櫃,幾乎就占去了大半空間。牆角放著一個電熱水壺,壺嘴正冒著極淡的白氣。

  唯一的光源,來自床頭側前方一扇虛掩的房門。

  幾縷昏白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勉強勾勒出室內簡陋的輪廓。

  這裡不是他的石屋。

  石屋沒有這樣的天花板,沒有這樣的書桌,更沒有這樣乾淨到近乎寡淡的氣息。

  與此同時——

  一陣鮮明而灼燙的痛感,自右胸前方和對應的後背位置同時傳來!

  那感覺仿佛那裡曾被燒紅的烙鐵貫穿,皮肉之下仍埋著不熄的火種。不是單純的灼熱,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骼深處向外蔓延的焚燒感,帶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正在發生的改變。

  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身體下意識地想蜷縮,卻牽動了傷處,引來更尖銳的刺痛。那痛像是活的,順著每一根神經遊走,讓他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醒了。」

  蒼臨的聲音從門外的光亮處傳來。

  平靜無波,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那語氣里沒有任何驚訝或如釋重負,只有一種「本該如此」的篤定。

  伴隨著話音,那獨特的、帶著微苦藥草氣的沉鬱茶香,也悠悠地飄了進來。

  茶香穿透了室內寡淡的空氣,驅散了些許昏迷初醒的恍惚,也讓他漂浮的意識終於找到了錨點。

  門被輕輕推開。

  蒼臨站在門口,身影被客廳的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他已脫去了外套,只穿著熨帖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結實、膚色偏深的小臂。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杯,熱氣裊裊,茶香正是從那杯中飄來。

  「這是我宿舍的外間,你睡的是裡屋。」

  他走進來,步伐平穩,不疾不徐。將茶杯放在床頭柜上時,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那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某種溫柔的提醒。

  「感覺如何?能坐起來的話,喝點茶。」

  他的目光掠過姜小滿下意識捂住胸口的手。鏡片後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沉靜,但那沉靜之下,是洞悉一切的觀察,以及一份無需言說的等待——等待姜小滿自己理清狀況,說出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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