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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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場雪落時,趙長空正在麵館揉面。

  雪來得突然。

  午後天還晴著,未時三刻,天邊壓過一層鉛灰。他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揉面。

  麵團在他掌下漸漸舒展。

  然後雪就落下來了。

  不是江南那種細碎的雨夾雪。

  是大片大片的鵝毛。

  他擱下擀麵杖。

  走到門口。

  巷口的槐樹枝丫已壓白。

  對面雜貨鋪的掌柜正忙著收攤,把籮筐一摞摞往裡搬。

  周大娘抱著棉被跑過,絮子從破口漏出來,一路飄白。

  他站在檐下。

  雪落在肩上。

  沒有撣。

  阿蘭從裡屋出來。

  她把掃帚靠回牆邊,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轉身進了灶房。

  再出來時,手裡端著一壺酒。

  酒是溫的。

  白瓷壺口冒著細細的熱氣。

  她在他身邊站定。

  把酒壺塞進他手裡。

  「外面冷。」

  她說。

  然後她回到檐下,坐下。

  低頭納鞋底。

  針尖穿過厚布。

  嗤。嗤。嗤。

  趙長空握著酒壺。

  他低頭。

  看著壺蓋上凝起的水珠。

  水珠匯成一道細流,順著他虎口淌下。

  他沒有擦。

  他聽見腦海里那道清冷的聲音。

  【劍雨世界主線任務完成度:100%】

  【剩餘時間:7日】

  【是否立即返回主世界?】

  他把酒壺湊近唇邊。

  喝了一口。

  燙的。

  他闔上眼帘。

  再睜開時,雪還在下。

  他沒有選擇「立即返回」。

  他把酒壺放在灶台邊。

  系上圍裙。

  繼續揉面。

  這七日,趙長空沒有出過麵館。

  他把門板撐開,從辰時站到酉時。

  揉面。擀麵。切面。撈麵。

  客人比往常多。

  天冷,路過的人都想喝碗熱湯。

  他一一煮。

  湯清,面細,蔥花擱得比從前多兩粒。

  吃完的客人抹抹嘴,擱下銅錢,自己找零。

  沒人問雷掌柜怎麼忽然天天在店裡。

  也沒人問他為什麼看著窗外發呆。

  只有阿蘭。

  阿蘭每晚在他收工後,把那件舊棉袍從箱底翻出來。

  坐在燈下,細細縫補磨破的袖口。

  燈花爆了。

  她用針尖挑了挑。

  又爆了。

  她又挑。

  趙長空坐在她對面。

  看著她一針一線,把那道三寸長的裂口縫成一條細密的蜈蚣。

  他開口。

  「這回要走了。」

  阿蘭沒抬頭。

  針線穿過厚布。

  嗤。

  「嗯。」她說。

  沒有問去哪裡。

  沒有問去多久。

  沒有問還回不回來。

  她只是把線尾在指上繞了兩圈,輕輕一扯。


  線斷了。

  她把棉袍抖了抖。

  翻過面。

  對光看針腳。

  然後把袍子疊好,擱在他枕邊。

  第三日。

  幼子蹲在檐下,用小竹筷在沙盤上畫圈。

  趙長空走過去。

  蹲下。

  他握住那隻小小的、軟得像蘆芽的手。

  另一隻手扶正沙盤。

  一筆。

  一划。

  寫了一個「人」。

  孩子抬起頭。

  「爹?」

  「嗯。」

  「這是啥?」

  「人。」

  孩子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字。

  他伸出食指。

  在沙盤上描。

  描了一遍。

  描了兩遍。

  描了三遍。

  第三遍寫完,最後一撇拖得太長,出了沙盤邊沿。

  他癟癟嘴。

  趙長空把沙盤轉過來。

  握著那隻小手,重新寫。

  一筆。

  一划。

  「人。」

  孩子這次沒出聲。

  他低著頭。

  描得很慢。

  阿蘭在檐下納鞋底。

  針尖穿過厚布。

  嗤。嗤。嗤。

  她偶爾抬眼。

  看著那對蹲在沙盤前的父子。

  燈花爆了。

  她沒有挑。

  第五日。

  趙長空獨自出城。

  雪停了。

  山路不好走,泥濘沒過鞋面。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實在凍硬的枯草上。

  城西三十里,荒山腹地。

  他尋了一處背風向陽的坡地。

  坡上有棵老松。

  枝丫壓滿雪,彎成一張弓。

  他蹲下。

  從腰間解下那副針囊。

  雷彬的針囊。

  麂皮的,邊角磨得發亮。

  他用了一百二十日。

  雷彬用了二十年。

  他把針囊打開。

  裡面空空的。

  七十二枚飛針,一枚不剩。

  有的落在云何寺的青磚上。

  有的沉在荒園的竹根下。

  還有一枚,還插在轉輪王的咽喉里。

  他沒取回來。

  他蹲下身。

  用手刨土。

  雪混著泥,冰得扎人。

  他刨了半尺深。

  把針囊放進去。

  一捧一捧,把土覆上。

  他蹲在那裡。

  很久。

  「你托我做的事,」他說,「我做好了。」

  頓了頓。

  「阿蘭和孩子,我安置妥當了。」

  頓了頓。

  「你可以放心了。」

  山風拂過新土。

  積雪從松枝抖落,撲簌簌落在他肩頭。

  像一聲很輕的嘆息。

  他站起身。

  沒有回頭。

  第六日。


  權力幫。

  那間破屋的門板換過了。

  趙長空從廢宅拆了一塊,刨平,釘上。

  門還是歪。

  他敲了兩錘。

  更歪了。

  他不再敲。

  屋裡站著七個人。

  七個領了退隱金的老人。

  有的頭髮全白了,有的缺了胳膊。

  都是在黑石幹了二十年以上的舊人。

  趙長空把銀票和路引一張張放到他們手裡。

  他放得很慢。

  每放一張,看對方一眼。

  第一人跪下。

  他扶起。

  第二人也跪下。

  他扶起。

  第三人。

  第四人。

  第五人。

  第六人。

  第七人是個跛腳的老頭。

  他沒跪。

  他接過銀票,揣進懷裡。

  然後他看著趙長空。

  「幫主,」他說,「老朽在黑石三十年,沒見過發錢讓人走的。」

  趙長空沒說話。

  老頭又問。

  「為什麼?」

  趙長空想了很久。

  「黑石欠你們的。」

  他說。

  「權力幫還。」

  老頭沉默。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像冬日的殘陽。

  他轉身。

  一瘸一拐走出門。

  走到門檻邊。

  停下。

  沒回頭。

  「幫主。」

  「嗯。」

  「這世道……」

  他頓了頓。

  「真有人能全身而退嗎?」

  趙長空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沒入巷口的雪霧。

  然後他把門輕輕闔上。

  第六日夜。

  趙長空從井底撈出那口鐵匣。

  他把帳冊攤在燈下。

  一頁一頁翻。

  御史。

  總兵。

  漕幫堂主。

  鹽運使司師爺。

  他把這些人名單獨挑出來。

  擱在左首。

  剩下的——只是被黑石脅迫、不得已賣命的。

  他擱在右首。

  左首那摞,他鎖回鐵匣。

  交給葉綻青。

  「留著。」

  他說。

  「會有用。」

  葉綻青接過。

  沒問有什麼用。

  右首那摞,他抱到院中。

  火盆燒了三日。

  那些名字在焰光里捲曲、焦黃、化灰。

  灰燼被風吹散。

  落在雪地里。

  看不見了。

  肥油陳的墳在京郊。

  趙長空尋了三日才尋著。

  胖子死無葬身之地。

  是權力幫一個退隱的老人收的屍,草草埋在這片亂葬崗。

  沒有碑。

  沒有名。

  只有一捧新土。

  趙長空蹲在墳前。


  他從懷裡摸出一壺酒。

  肥油陳愛喝的。

  花雕。

  他把酒澆在墳頭。

  酒液滲入凍土,騰起細細的白汽。

  他澆完。

  把空壺擱在墳邊。

  「下輩子,」他說,「別做這行了。」

  他起身。

  走出三步。

  停下。

  回頭。

  那捧土孤零零立在荒草里。

  沒有碑。

  沒有香。

  連燒紙的人都沒有。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去。

  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

  是他昨夜刻的。

  「陳公。」

  兩個字。

  沒有名。

  沒有號。

  沒有生平。

  他把木牌插進土裡。

  扶正。

  轉身。

  沒有回頭。

  第七日。

  葉綻青在巷口攔住他。

  綻青劍橫在身前。

  劍鞘是新換的,烏木,沒有鑲任何珠玉。

  「你欠我一場比試。」

  趙長空看著她。

  「我欠你什麼?」

  葉綻青怔了怔。

  劍尖垂下。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攔他。

  轉輪王死了。

  細雨走了。

  連繩死了。

  權力幫剛立起來,他就要走。

  她好像什麼都沒有得到。

  連一場堂堂正正的比試都沒有。

  趙長空看著她。

  劍鞘上還沾著泥點。

  是云何寺那夜的泥。

  她沒有擦。

  他從她身側走過。

  走出三步。

  停下。

  沒回頭。

  「權力幫交給你了。」

  他說。

  「怎麼發展,就看你的了。」

  葉綻青握著劍。

  指節泛白。

  她沒有回答。

  趙長空邁步。

  走進巷口的雪霧。

  身後沒有劍鳴。

  這一夜,趙長空去了城西隱秘的那間小院,沒有任何人知道。

  院門虛掩。

  阿蘭睡了。

  幼子蜷在她身側,小拳頭攥著被角。

  他把油燈撥亮。

  從懷裡摸出三本手札。

  一本羅摩心法。

  一本推山掌。

  一本飛針術。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俯身。

  把這三本手札輕輕塞進幼子的枕頭底下。

  孩子翻了個身。

  咂咂嘴。

  又睡沉了。

  他直起身。

  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

  很久。

  然後他轉身。

  推開門。

  沒有回頭。


  寅時初刻。

  趙長空獨坐廢宅屋頂。

  這間屋子是他來南京後的第一個落腳點。

  瓦是他修過的。

  漏雨的地方補了三塊新瓦。

  檐下的燕子巢還在。

  只是燕子早已南飛。

  他從懷裡摸出連繩的手札。

  翻到最後一頁。

  那根筆直向上的繩子。

  他看了一會兒。

  把手札闔上。

  收進懷裡。

  遠處傳來更鼓。

  一慢三快。

  子時三刻。

  他忽然想起揚州。

  想起推山門那面冰冷的銅鏡。

  想起鏡中那張落拓的臉。

  他對著夜色。

  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已經過去一百二十日。

  他在這具陌生的軀體裡。

  活過了雷彬的一生。

  煮過他的面。

  修過他的傘。

  殺過他要殺的人。

  護過他要護的妻兒。

  也把他那碗涼了二十年的面。

  熱回來了。

  可雷彬是雷彬。

  他是他。

  他闔上眼。

  【開始返回主世界……】

  寅時初刻。

  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屋瓦連綿的城郭。

  布莊的匾額換了新的。

  驛站的馬還在廄中。

  麵館的門板還沒有上。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和從前任何一天沒有不同。

  【返回成功。】

  【劍雨世界主線任務完成度:100%】

  【任務超額完成。】

  【獎勵發放:羅摩心法·完整版、辟水劍法·完整版】

  他睜開眼。

  銅鏡。

  藏經閣。

  揚州冬夜的風。

  他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指腹的針繭消失了。

  虎口的劍痕也沒有了。

  他把掌心翻過來。

  貼在冰涼的銅鏡上。

  鏡面沒有漣漪。

  只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趙長空的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銅鏡輕輕翻轉。

  鏡背朝外。

  窗外。

  揚州城的第一場雪。

  正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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