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余怒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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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澤淳上了馬車,靠進車壁,閉上眼。

  皇太極最後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你那兩千火龍營真要練出來,朕有大用。」

  什麼用?打寧遠?還是……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

  不管什麼用,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對這次的封賞很滿意:

  漢正黃旗甲喇章京,火龍營左翼翼長,暫代右翼——再加上總統是代善掛著名,這火龍營,說到底還是他祖澤淳說了算。

  兩千火器兵,將是他「攔路」的第一枚砝碼。

  祖家的其他親兵也要儘早攏起來,畢竟那幾千人是祖家十年攢下的精銳,如今散在各處,時間久了,人心容易散。

  至於杏山那事……

  他心裡明鏡似的。

  杏山守將呂品奇,史書上寫得清楚,不是死戰到底的人。

  他說「雞犬不留」,不過是順著皇太極的心思,顯得自己夠狠夠硬罷了。

  真要屠城,他第一個不干。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些畫面像刀刻的一樣印在腦子裡。

  他下定決心攔在滿清鐵蹄前面,為的就是不讓那些慘劇發生。

  有些話,說著狠,是為了讓人信;有些事,做著硬,是為了能活下去,能往前走。

  至於洪承疇……

  他想起方才對皇太極說的那番話——「在乎身上落灰的人,怎麼可能一心求死」。

  他其實沒看見洪承疇撣灰。

  那是前世讀史時知道的典故,是被他的老師範文程發現的。

  這裡只是借用一下。

  有些真話,需要借假事才能說出口。

  至於幫著皇太極勸降洪承疇,他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因為他知道洪承疇是個什麼貨色——不管有沒有他幫忙,最後都會投降滿清。

  自己這麼做無非是順水推舟,還能博得皇太極的信任,為將來的大事夯實基礎。

  馬車拐過街角,盛京的市井聲漸漸遠去。

  代善坐在對面,看著他,眼裡滿是欣慰。

  「淳兒。」

  「阿瑪?」

  「你今日在皇上面前,答對的很好。」代善頓了頓,「比阿瑪年輕時強多了。」

  祖澤淳搖搖頭:「阿瑪謬讚了。」

  代善笑了笑,沒再說話。

  馬車繼續向前。

  盛京的午後,安靜得像一幅畫。

  只剩下祖澤淳心中的風起雲湧。

  ——

  回到禮親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馬車剛在府門前停下,門房的老吳就迎了上來:

  「八爺回來了!福晉在正廳等著呢,說讓您一回來就去。」

  祖澤淳點點頭——額娘這是等著聽三官廟的消息呢。

  他穿過二門,繞過影壁,遠遠就看見正廳里燈火通明。

  福晉葉赫那拉氏坐在主位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見他進來,眼睛頓時亮了。

  「淳兒!」

  祖澤淳快走幾步,跪下行禮:「請額娘安。」

  「快起來快起來!」

  福晉一把拉起他,上上下下打量,「沒事吧?洪承疇那邊沒出什麼岔子吧?」

  祖澤淳笑道:「額娘放心,兒子好好的。洪承疇那邊也順利,他吃了飯,還喝了酒。」

  「真的?」

  福晉眼睛一亮,拉著他坐下,「那可太好了!快跟額娘說說!」

  祖澤淳把三官廟的事大概說了一遍——怎麼進的囚室,洪承疇怎麼罵人,那桌家鄉菜擺上後他眼眶怎麼紅的。福晉聽得又驚又喜,不住點頭。

  「好,好!」她拍著祖澤淳的手,「額娘就知道,你從小就聰明,主意多。」

  祖澤淳笑了笑,又道:「額娘,還有件喜事要跟您說。」


  「哦?什麼喜事?」

  「從三官廟出來後,阿瑪帶我進宮面聖了。」

  福晉一愣:「進宮?」

  「嗯。」

  祖澤淳道,「皇上問了不少話,還封了兒子官職。」

  福晉的眼睛瞪圓了:「封官了?什麼官?」

  「漢鑲黃旗甲喇章京,統領兩千火器兵。」

  祖澤淳頓了頓,「營的名字還是兒子自己起的,叫火龍營。皇上還讓阿瑪兼了總統,說是方便照應。」

  福晉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了聲:

  「好!好!我家老八真有出息!」

  她拉著祖澤淳的手,眼眶都有些紅了:

  「你阿瑪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馬背上跟著太祖爺打仗呢。你倒好,十七歲就自己領一營兵了。」

  祖澤淳心裡一暖,輕聲道:「都是額娘和阿瑪的細心栽培。」

  「胡說,」福晉瞪他一眼,「額娘懂什麼,那是你自己有本事。」

  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

  「對了,薩仁那丫頭這兩天都不愛出院子,也不知怎麼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祖澤淳點點頭:「兒子正想去。」

  福晉拍拍他的手:「去吧。她要是跟你使性子,別跟她一般見識。」

  ——

  薩仁的院子在後宅東邊,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

  廊下掛著幾籠鳥,嘰嘰喳喳叫得正歡。

  祖澤淳走到院門口,腳步頓了頓。

  裡面傳來說話聲——是滿達海。

  「姐,你到底出不出來?吃飯了!」

  「不吃。」

  「你別這樣啊,我聽門房說阿瑪和老八他們回來了,你不想聽聽三官廟的事?」

  「不想。」

  滿達海的聲音帶了點無奈:「姐,你都窩兩三天了……」

  沒人應聲。

  祖澤淳邁步進了院子,發現滿達海正站在廊下,一臉苦相。

  滿達海見他進來,眼睛一亮:

  「老八!你可算回來了!快幫我勸勸老姐,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祖澤淳笑了:「七哥,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看她唄,結果被晾了半天。」

  滿達海湊過來,壓低聲音,「三官廟那邊怎麼樣?你那桌家鄉菜,洪承疇那老小子吃了沒?」

  祖澤淳點點頭:「吃了。」

  「行啊你!」

  滿達海一拍他肩膀,「真有你的!」

  祖澤淳擺擺手:「七哥別打趣我了。」

  「誰打趣你?」

  滿達海推他一把,「快去,老姐這兩天窩著不出門,你勸勸她。」

  祖澤淳點點頭,走到門前,敲了敲。

  「薩仁。」

  沒應聲。

  「我進來了啊。」

  推開門,屋裡沒點燈。

  薩仁背對著門坐在炕沿上,聽見動靜也不回頭。

  祖澤淳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今天三官廟那邊,挺順利的。」

  背影微微動了動,還是沒回頭。

  「洪承疇吃了飯,喝了酒,每樣菜都嘗了嘗。」

  沒回應。

  「我還跟他說了幾句話。」

  沉默,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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