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皇太極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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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京皇宮,崇政殿西暖閣。

  炭火燒得正旺,屋裡暖意融融。

  皇太極坐在炕上,手裡捏著一份奏報,眉頭微皺。

  代善躬身行禮,皇太極擺擺手:「二哥來了,坐。」

  代善在炕邊的椅子上落座,等著皇帝開口。

  皇太極放下奏報,嘆了口氣:「洪承疇那邊,還是不肯降。」

  代善點點頭:「臣聽說了。」

  「這幾天還絕食了,朕讓席賴、查塔兩個奴才去勸,他伸著脖子讓人砍,把人罵回來了。」

  皇太極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讓都察院參政張存仁也去了,他是漢臣,洪承疇總該給幾分薄面吧?結果一樣,罵得狗血噴頭。」

  代善沒接話,等著下文。

  皇太極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看來這些人分量不夠,朕想麻煩二哥去一趟。」

  代善一怔。

  「洪承疇是明朝的薊遼總督,位高權重,尋常人勸不動他。」

  皇太極的語氣很誠懇,「二哥是朕的親兄長,太祖皇帝的嫡子,在咱們大清,沒有比你更德高望重的人了。你去,才能顯出朕對他的重視。」

  代善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皇上抬愛,臣不敢當。只是……」

  他斟酌著措辭:「那洪承疇如今絕食求死,連死都不怕,臣去,也未必管用。」

  皇太極搖搖頭:「管不管用,去了才知道。二哥去,他總不能再罵了吧?」

  代善苦笑:「皇上,他連您都罵……」

  皇太極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他的神色認真起來:

  「二哥,朕不是讓你去逼他降。朕是想讓他知道,大清不是把他當俘虜,是當個人物。你去一趟,說幾句體面話,讓他知道咱們的誠意。降不降的,另說,先吃點東西也行。」

  代善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臣遵旨。」

  皇太極滿意地笑了,又想起什麼:「對了,洪承疇是福建人,漢語口音很重。二哥你……」

  代善立刻會意:「皇上說的是,臣的漢語日常交流尚可,若他滿口閩南腔,臣怕是聽不大懂。得找個漢臣陪同才好。」

  皇太極點點頭,手指輕輕敲著炕桌,忽然問:「祖澤淳傷勢如何了?」

  代善一愣,隨即答道:「托皇上洪福,前幾日剛能下地走動。」

  「那就讓他陪你去。」皇太極說。

  代善又是一愣:「皇上,那孩子才十七,傷還沒好利索……」

  「朕知道。」

  皇太極擺擺手,

  「昨日張存仁去勸,被罵得抬不起頭。看來洪承疇對漢臣很牴觸,你帶個年輕的侍衛去,他興許沒那麼大火氣。再者說,淳兒是范文程的學生,讀書人的底子,萬一洪承疇說起什麼典故、詩文,他能聽懂。」

  他頓了頓,看著代善,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二哥,那孩子在咱們眼皮底下長了十一年,該讓他見見世面了。」

  代善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臣明白了。」

  皇太極笑了:「那就這麼定了。明日一早,你帶他去三官廟走一趟。」

  ——

  次日清晨,一輛黑漆馬車在八名紅甲兵的護衛下,沿著積雪未化的街道,緩緩向三官廟駛去。

  車輪碾過殘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馬車內,祖澤淳端坐著,一身石青色侍衛服,圓領窄袖,腰束皮帶,外罩一件玄色暗花緞面的棉甲。

  衣領處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邊,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他忽然輕輕咳了兩聲。

  代善側頭看他,眼裡帶著心疼:

  「淳兒,沒事吧?是不是穿少了?」

  祖澤淳搖搖頭,笑道:

  「沒事,穿的不少,都有點熱。就是好久沒出門,呼吸到冷空氣,嗓子有些不適應。」

  代善鬆了口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我就說嘛,薩仁那丫頭看著莽撞,其實心思細得很,不能讓你穿少了。」


  祖澤淳低頭看了一眼衣領,笑意更深了些:

  「是,她在裡面給我加了件棉衫。額娘又讓披了件赤狐皮的大氅,說外頭冷。不過一會兒到了地方,得脫下來,哪有侍衛穿得這麼奢華的,呵呵。」

  代善也笑了,笑過之後,卻忽然嘆了口氣。

  祖澤淳看著他:「阿瑪?」

  代善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阿瑪知道你傷還沒好,不該帶你出門。可皇上點名讓你陪同……」

  「阿瑪。」

  祖澤淳打斷他,聲音平和,「您別這麼說。我是您兒子,也是大清臣子,為家為國分憂,是分內之事。」

  代善看著他,眼裡多了幾分欣慰,又有幾分複雜。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馬車繼續向前,車窗外隱約可見街道兩旁的店鋪和民居。

  盛京的清晨很安靜,只有馬蹄聲和車輪聲在空氣中迴蕩。

  祖澤淳望著窗外,目光平靜。

  他想起方才皇太極那道口諭——「讓澤淳陪你去」。

  那不是隨口一說,是經過思量的。

  皇太極想借這個機會看看他,看看這個在禮親王府長大的漢人質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能力如何?

  值不值得信任?

  他收回目光,輕輕吸了一口氣。

  一會兒要見的,是洪承疇,那個被後世罵了幾百年的「漢奸」。

  可此刻,他只是一個被俘的明朝重臣,絕食求死,拒不投降。

  他會是什麼態度?

  會罵人還是沉默?

  自己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這些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但祖澤淳沒有讓它們占據太久。

  他知道,真到了那一刻,該說的話、該有的反應,自然會來。

  他只需要控制住自己,控制住不該流露的東西就可以。

  這些恰恰是他前世最擅長的。

  ——

  馬車在一座廟宇前停下。

  三官廟不大,青磚灰瓦,檐角積著殘雪。

  門口站著幾名滿洲親兵,見馬車停下,立刻迎了上來。

  代善下了馬車,祖澤淳跟在身後,赤狐皮的大氅已經脫在了車裡,只穿著那身石青色的侍衛服。

  冷風撲面而來,他輕輕吸了口氣,胸口隱隱有些發緊。

  傷還沒好利索,但他沒吭聲。

  代善回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跟著阿瑪,別多話。」

  祖澤淳點點頭。

  兩人進了廟門,穿過一道小院,來到一間廂房門前。

  守門的親兵推開門,躬身退到一旁。

  屋裡光線昏暗,窗戶糊著高麗紙,透進來的光有些發黃。

  牆角放著一張簡單的木榻,榻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披頭散髮,赤著腳,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布囚服,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

  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漠,隔著幾步遠都能感覺到。

  祖澤淳眉頭微皺,誰能想到叱吒風雲的薊遼督師洪瘋子,居然是個瘦小枯乾的小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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