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盛京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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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盛京的街道上,一輛黑漆馬車在八名護衛的簇擁下緩緩而行。

  車輪碾過未化的殘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馬車內,祖大壽靠著車壁,目光落在自己手裡攥著的那根辮子上。

  花白的髮辮,編得整整齊齊,辮梢繫著黑色絲絛——這是他降清之後,按滿人習俗剃髮留辮的第五天。

  剃刀刮過額頭的觸感還在,冰涼,鋒利,像一刀斬斷了什麼。

  五天了,他還是不習慣。總覺得頭頂少了什麼,空落落的。

  有時候抬手想摸一摸網巾,摸到的卻是光溜溜的腦門。

  他想起崇禎皇帝。

  那個年輕人繼位以來,殺了袁崇煥,關過孫傳庭,罷了一個又一個能打仗的臣子。

  松錦兵敗,十三萬精銳盡喪,洪承疇被俘,朝堂上那些清流還在高喊著「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玉碎的是將士的命,瓦全的是他們的嘴。

  祖大壽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即便心中不滿,他仍然覺得愧對大明——可這十一年,他又何曾對得起那個六歲就被扔下的幼子?

  「爹。」

  對面坐著的祖澤洪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小心,

  「皇上賜了宅子,大哥二哥已經在宅子裡等著了。咱們要不要先回家一趟,歇歇腳,再一起去禮親王府?」

  祖大壽睜開眼,看向自己的四子。

  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板精壯,眉宇間帶著武將的英氣,這一點隨他。

  可那身打扮,那口音,那說話時偶爾蹦出來的滿語詞彙,都讓他覺得陌生。

  「老四。」

  他壓低聲音,「你知道這盛京城裡,有多少人想要你爹的命嗎?」

  祖澤洪一愣。

  祖大壽繼續道:

  「我祖大壽打了一輩子仗,手上沾的滿人血,少說也有幾萬。兩黃旗、兩白旗、兩紅旗,哪家沒有族人死在我刀下?十一年前大凌河那檔子事,又讓多少人恨得牙痒痒?」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當今皇上寬宏,赦了我的罪,可那些死了親人的滿洲貴胄,能饒得了我?若先回宅子,大張旗鼓地去禮親王府,驚動了仇家,旁生枝節——老五那邊,我還見得著嗎?」

  祖澤洪雙眉微皺,片刻後點點頭,沒再說話。

  祖大壽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兒子,十一年前被留在盛京時,剛二十歲。

  如今娶了滿人媳婦,生了孩子,言行舉止都透著一股「滿洲味兒」。

  前幾天在錦州前線相見時,他甚至從兒子眼裡看到了一絲……客氣?完全找不到兒子對父親該有的親熱。

  祖大壽想起祖可法,想起祖澤潤——老大老二呢?

  是不是也和老四一樣,早就把自己當成了大清的臣子,而不是他祖大壽的兒子?

  他心裡堵得慌。

  六歲就被留在盛京的老五,又會是什麼樣?

  正想著,馬車猛地一頓。

  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裹著呼喝和兵器碰撞的聲響。

  祖大壽掀開車窗簾一角,瞳孔驟然一縮——

  一隊白甲騎兵從街角衝出,頃刻間將馬車團團圍住。

  馬蹄踏起的雪沫濺上車窗,馬背上的騎士個個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為首那人一勒韁繩,胯下黑馬人立而起,嘶鳴聲中,一張黝黑的臉龐闖入視線。

  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高足有一米八,身材健碩,一臉兇相。

  他操著蹩腳的漢語,衝著馬車叫罵:

  「祖大壽!你這條漢狗,居然還敢來盛京!」

  祖大壽的手指微微一緊。

  「冤家路窄!」

  那青年越罵越來勁,「爺今天就要為兩白旗的族人報仇,把你五馬分屍、大卸八塊!」

  祖澤洪臉色一變,掀開車窗簾細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轉頭壓低聲音:


  「爹,是鑲白旗富察家的二兒子,巴哈納。」

  「巴哈納?」祖大壽眉頭微動。

  「他爹是鑲白旗梅勒章京富察·額爾克圖。」

  祖澤洪的聲音壓得更低,「巴哈納年紀不大,已經是二等伯,性情殘暴,是有名的小霸王。爹,這人惹不起,咱們得小心應付。」

  祖大壽點點頭,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八名護衛立刻圍攏過來,護在他身前。

  祖大壽抬手示意他們讓開,獨自向前走了兩步,站定。

  他望著馬背上的巴哈納,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老夫祖大壽,見過這位將軍。」

  巴哈納居高臨下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老東西,挺有膽啊,還敢下車。」

  祖大壽麵色平靜:

  「老夫奉皇上之命入盛京,不知將軍攔路,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

  巴哈納臉色一沉,「松錦之戰,死在錦州城下的,有多少是我兩白旗的兄弟?你心裡沒數?」

  祖大壽沉默片刻,緩緩道:

  「將軍說的是。松錦兩年,老夫手上確實沾了不少大清將士的血。」

  巴哈納眼睛一亮,以為這老東西要服軟。

  卻聽祖大壽接著道:

  「可如今老夫已奉旨歸降,皇上親口赦免。將軍若執意要算這筆帳——」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巴哈納:「皇上的旨意,還算不算數?」

  巴哈納臉色一僵,心道:這老東西好一副伶牙俐齒。

  「你少拿皇上來壓我!」

  他惱羞成怒,馬鞭一指,「皇上赦你,那是皇上的事。爺今天就是要替兩白旗的兄弟出口氣!」

  他一揮手:「給我把這老東西拿下!」

  白甲騎兵們面面相覷,沒動。

  巴哈納身邊一個牛錄章京湊過來,壓低聲音:

  「主子,這……這是盛京城,真動手,怕是不好交代……」

  「怕什麼!」

  巴哈納一巴掌把他推開,自己翻身下馬,大步朝祖大壽走去,

  「爺今天就要收拾他!」

  祖大壽的八名護衛立刻拔刀,護在祖大壽身前。

  巴哈納冷笑一聲,一腳踹飛最近的一個護衛,反手抽出腰刀,朝另一個護衛劈去。

  刀光一閃,那護衛肩上立刻綻開一道血口,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都給我上!」巴哈納吼道。

  白甲騎兵們無奈,紛紛下馬,與八名護衛戰在一處。

  人數懸殊,護衛們很快就落了下風,卻死死護住祖大壽,半步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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