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一頓沒吃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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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口的光太亮了。

  林越眯起眼睛,腳步慢了一拍。

  剛才在森林裡,光線是從樹縫裡漏下來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打碎的鏡子。

  這裡的光是整塊砸下來的,砸得他眼眶發酸。

  耳朵也在打架。

  戰鬥時那種低頻的轟鳴還殘留在耳膜深處,像退潮後的耳鳴。

  而眼前的聲音是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幾十種聲音絞在一起。

  他站在出口處,抬手擋了一下強光,花了三秒鐘才重新適應這個世界。

  警戒線外面,黑壓壓的全是人。不是幾十個,是幾百個。

  家長、帶隊老師、各武院的招生辦、記者、還有不知道什麼身份的人,擠在鐵馬護欄後面,像一鍋煮沸的粥。

  有人舉著學校的牌子,有人拿著花,有人架著攝像機。

  「出來了!出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人群猛地往前涌了一截。

  鐵馬護欄被推得哐哐響,幾個武協的工作人員趕緊上去攔住。

  林越側身讓開一個渾身是血的考生從他身邊跑過去。

  那人右臂吊著,臉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像燈。

  他衝出去,撲進一個老人的懷裡。

  老人被撞得後退了兩步,手裡的拐杖都掉了,但笑出了眼淚。

  「過了!爺爺,我過了!」

  老人沒說話,只是抱著他,手在他後背一下一下地拍。

  林越移開了目光。他不想看這個。

  忽然他定住了。

  警戒線內側,一個穿著江城二中校服的男生蹲在地上。

  他的校服後背全是泥,右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纏著繃帶的小臂。

  他沒有哭,只是蹲在那裡,雙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林越認出了他。

  李川。

  江城二中高一武道班的學生。

  他曾經助教過的那個班。

  林越的腳步停了一瞬。

  李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像一夜沒睡,像幾天沒合眼。

  兩個人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對視。

  李川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好像受了傷,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

  他沒有走向林越,林越也沒有走向他。

  「林越。」李川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

  林越沒說話。

  「你倒是活著出來了。」李川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難看的表情。

  林越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和李川之間,從來沒有什麼好說的。

  但李川開口了。

  「明天。」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林越能聽見。

  周圍的人群、喧囂、哭笑聲全部被隔在了外面。

  「秦青的遺體告別會。」

  林越的手指猛地攥緊。

  「她是替你死的。」李川說,「你知道。」

  林越知道。

  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知道她最後跟我說什麼嗎?」李川的聲音開始發抖,「她進考場之前,跟我說……『李川,如果我沒出來,幫我告訴林越,他欠我一頓飯。』」

  林越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來了。

  青陽武館,秦青給他高級粹體液那天,她說「多餘的就當以後的陪練費,請我吃飯吧」。

  他點頭說「好」。

  那頓飯,他從來沒請過。

  李川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頭也不回地扔在地上。

  林越蹲下去,撿起那枚校徽。

  那是一枚江城二中的校徽,邊角磨得發亮。

  背面刻著『秦青』和一個日期,青陽武館集訓結束的那天。

  她把那天刻在了校徽上。

  林越把那枚校徽攥在手心裡,硌得掌心生疼。

  周圍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報喜。

  那些聲音重新灌進他的耳朵,但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秦青。

  他需要幾秒鐘,把自己從那個名字里拽出來。

  更遠處,有人被擔架抬出來。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跟在旁邊,手裡舉著輸液瓶。

  家屬跟著擔架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但沒有停下來撿。

  擔架被抬上救護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悶,然後藍燈亮了,車子從人群縫隙里擠出去。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癱在地上。

  林越站在出口的台階上,看著這一切。

  龍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越!」

  林越側過身,龍安從他旁邊擠過去。

  剛才還站不穩的人,這會兒步子快得像在跑。

  警戒線外面,一個女人隔著護欄拼命伸手。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眶紅紅的,嘴唇在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媽!」龍安的聲音變了調。

  女人看到他的瞬間,眼淚就下來了。

  她隔著護欄抓住龍安的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像怕他再跑掉似的。

  她想說話,但喉嚨像被掐住了,嘴唇在抖,眼淚在流,聲音出不來。

  龍安的父親站在後面半步,手裡提著一個老式保溫桶。

  他沒往前擠,嘴唇抿得很緊,但眼睛一直在龍安身上掃。

  從頭掃到腳,從腳掃到頭,確認了一遍,又確認了一遍。

  然後他低下頭,把保溫桶的蓋子擰開,往裡看了一眼,又擰上了。

  杭歡從另一側走出去。

  她沒有跑,步子很穩,但林越注意到她握刀的手鬆開了,指節從白色慢慢變回了肉色。

  警戒線外面,一個年輕男人靠在護欄上。

  他穿著一身深綠色的軍裝,沒有戴帽子,短髮很硬,像鋼針。

  看到杭歡出來,他沒有招手,沒有喊,只是站直了身體,把夾在腋下的外套取下來。

  杭歡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哥。」

  男人沒說話。

  他把外套展開,披在杭歡肩上。

  那件外套很大,罩住她半個身子。

  然後他轉過身,往前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下,最後落在林越身上。

  「第二輪別死了。」

  然後她轉身走了。

  「讓一下!讓一下!」

  一個穿江城一中校服的男生從林越身邊跑過去,書包拉鏈沒拉,裡面的東西一路掉,他沒撿,也沒停。

  他沖向舉著「江城一中」牌子的教練,兩個人隔空擊了一掌。

  「過了!周教練,我過了!」

  「好!」周岳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好準備。第二輪考核,三天後。」

  周岳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個男生的肩膀,看到了林越。

  林越穿著一中的校服,站在人群邊緣,沒有往這邊走。

  他的校服上全是灰,左袖口有一道被撕裂的口子,露出裡面的護腕。

  他就那麼站著,手裡攥著背包帶子,像一棵長錯了地方的樹。

  周岳張了張嘴。

  他想喊林越的名字。


  但他看到了林越的表情,疲憊、冷漠。

  林越看了周岳一眼。

  只一眼。

  然後移開了目光,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周岳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喊出來。

  旁邊有學生問他什麼,他頓了一下才回過頭去。

  旁邊幾個穿同樣校服的學生圍過來,有人遞水,有人把外套扔給他。

  他們笑著,鬧著,像剛打完一場勝仗。

  林越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走到路邊的一棵樹下。

  樹幹很粗,樹皮皸裂,他靠著樹幹蹲下去,把背包放在腳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上沒有任何消息。

  是低電量提醒,紅色的圖標在右上角閃。

  他盯著那個圖標看了兩秒,然後劃開通訊錄,找到「爸」。

  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一瞬。

  然後按了下去。

  響了三聲。

  四聲。

  五聲。

  那邊接起來了。

  「餵?」

  背景很吵,有機器的轟鳴,金屬碰撞的聲音,有人在遠處喊什麼。

  父親的聲音在裡面,像從水底撈上來的。

  「爸,我考完了。」

  那邊頓了一下。

  機器聲太大了,林越隱約聽到父親說了句「等會兒」,然後聲音遠了一些,像是在往安靜的地方走。

  轟鳴聲變小了,但還是能聽見,像遠處在打雷。

  「……咋樣?」父親的聲音終於清晰了。

  「過了。」

  那邊沉默了一瞬。

  不長,但林越能感覺到父親的呼吸重了一下。

  「行。」一個字,但那個字的重量,林越聽得出來。

  「暗勁摸到了嗎?」

  林越的手指攥緊手機。

  父親知道。

  他知道考核的強度,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門檻。

  「差一點。」林越說,「但氣血性質變了。」

  「什麼性質?」

  林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膚下面,藍白色的電弧已經安靜了,但他能感覺到它還在,像一條蟄伏的蛇。

  「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機器聲還在轟鳴,有人在大喊「老林」,但父親沒有說話。

  那幾秒很長,長到林越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父親開口了。

  「……好。」

  不是之前那個「行」。

  這個「好」字不一樣。

  更沉,更重,像什麼東西砸進了骨頭裡。

  「很好。」

  父親又說了一遍。

  聲音不大,但林越聽出來了。

  那不是安慰,不是鼓勵,是確認。

  一個練了一輩子拳的人,聽到某種東西時才會有的確認。

  「爸,你還在加班?」

  「嗯。」父親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這批活兒趕,明天還有一批。」

  林越把手機貼得更緊。

  風從樹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耳朵發涼。

  「吃飯了沒?」父親問。

  「吃了。」

  「錢夠不夠?」

  「夠。」

  「那就行。」

  父親停了一下,機器聲又大了起來,有人在叫「老林」,他應了一聲,聲音遠了半秒,又近了。

  「……你媽最近好點了,你別惦記。」

  「嗯。」


  「對了。」父親停了一下,像在猶豫什麼,「6月23,你18歲生日。你媽說要給你做碗面。你那時候……能回來不?」

  林越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6月23。

  還有兩個月。

  「……我儘量。」

  「行。」父親說,「那掛了。」

  「爸。」

  「嗯?」

  林越張了張嘴。

  他想說很多話。

  但話到了嘴邊,變成了一團又苦又澀的東西,咽回去了。

  「……沒事。掛了。」

  「嗯。」

  電話斷了。

  林越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屏幕已經暗了。

  他坐了一會兒。

  人群的聲音像潮水一陣一陣地過來,又退下去。

  他盯著已經暗掉的屏幕看了兩秒,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從背包側袋裡摸出一支小試管。

  透明的。

  裡面的液體是淡金色,像被稀釋過的光。

  高級淬體液。

  秦青給他的那一支。

  他當時沒問她從哪來的,她也沒說。

  只說了一句:「你用得上。」

  林越指尖收緊了一下。

  他盯著那支試管。

  拇指已經頂在瓶塞上。

  只要一擰開,他就能更快一點。

  更快一點,三天後就不用被人壓著打。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氣血炸開的那一下。

  指節忽然收緊。

  他停住了。

  不是因為猶豫。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不知道這支東西,到底是什麼。

  聯考前那批出問題的藥劑,他見過那恐怖的場景。

  低概率。

  但一旦中招,氣血直接崩。

  而這支,是秦青給的。

  她已經死了。

  沒有人能再告訴他,這東西從哪來,是不是那一批。

  林越盯著那支試管。

  拇指還頂在瓶塞上。

  只要一擰開——

  要麼更強。

  要麼,直接變成那種東西。

  三天後,是第二輪。

  他現在不能賭。

  他的拇指從瓶塞上拿開。

  他把護腕轉了一下,讓那道裂紋朝上。

  暗金色的光已經徹底滅了,只剩一道裂縫,像乾涸的河床。

  他把袖子拉下來,遮住那道顯眼的裂紋,也遮住下面安靜的紅線。

  站起來。

  腿有點麻,他站了兩秒才站穩。

  背包甩到肩上,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沒有方向,只是走。

  他把手機揣回去,加快了腳步。

  陽光從梧桐樹葉間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走過一棵樹,又走過一棵樹。

  影子跟著他,從短變長,從長變短。

  李川消失的方向已經沒有人了。

  但他知道明天在哪裡。

  秦青。

  他會去。

  那頓飯,總得有人吃完。

  這次,他不會再欠。

  這是秦青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也是,她替他死之後,唯一還在他手裡的東西。

  這支試管,他也得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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