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鳴泉（六）
斬殺西蠻將領的念頭在腦海中盤旋許久，最終，華玄宗搖了搖頭。
他到底不能冒險。畢竟西風軍的任務只是配合朝廷，攻打鳴泉縣城。
若只他一人，或只與楊紹沖等兩三人，倒可以嘗試一二，一擊不中，逃走也不是甚麼難事。可西風軍卻並非人人如他，一旦暴露，深陷重敵，後果不堪設想。
十年征戰，西風軍難免有所損失，如今，華家更要保存實力。
至於這支西蠻大軍的意圖，華玄宗也猜出了一二，許是和他打著一樣的主意，在兩軍交戰之時從側翼或後方偷襲，打個出其不意。
要不要給燕軍傳個訊？念頭一閃而逝，華玄宗再度搖頭。
若要傳訊，必要打開【小四象歸藏陣】，即便只需一條縫隙即可，可保不齊就會泄露氣機，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暗嘆一聲可惜，華玄宗給楊紹沖、華玄真、牛大等傳了音，又強調了一番護好陣旗、不可冒險後，在這支西蠻軍隊的營地中逛了起來，四處觀察。
營地之中，大大小小的營帳星羅棋布，看似無甚規律，實則頗有秩序。以那西蠻將領的大帳為中心，依修為、地位從高到低向四周分散駐紮，營地最外圍，則是十來個黝黑的地洞。
華玄宗摸不清其中情況，未貿然下去，只在洞口探頭看了兩眼，知曉是西蠻的哨口後，便轉身離開，悄然進了營地邊緣一座不大的營帳內。
帳中僅有篝火一簇，此外再無他物，端得簡陋。看空間大小，約莫可躺下五人。然而此時，不大的空間卻顯得有些空蕩。
或是巡邏去了。華玄宗如此想著，目光落在了那唯一一名西蠻士兵身上。
赤裸上身，滿胸黑毛，尖嘴獠牙，正盤坐在篝火旁，埋著頭，不知擺弄著什麼。
這是在做什麼？華玄宗疑惑著，悄聲走到他身旁，探身看去。
火光照出了華玄宗的影子，那西蠻士兵卻渾然未覺，似乎什麼都沒看到。華玄宗卻看清了他懷中那尊雕像。
比巴掌略大，通體漆黑，分不清材質，雕刻技藝也頗為粗糙。看模樣似乎刻的是一個人，卻背展蝠翼，頭頂羊角，唇齒突出好似齜牙的鬣狗，端得古怪。
此刻，那西蠻士兵正全神貫注，動作恭敬地在雕塑上塗抹著什麼。每塗抹一遍，雕塑就好似亮上一分，散發出一絲油膩悶人的異香。
煉器？塗的什麼？這是......華玄宗眉頭微蹙，見那西蠻士兵從掌中扯出一條肥膩的人腿，架在火上烤，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陶罐放在腿下，這才明白，塗在那雕塑上的，是人油。
果真蠻夷！華玄宗目光忽冷。
「阿嚏！」西蠻士兵突然打了個噴嚏，腥臭的口水如雨灑落，在篝火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好似小蟲被燃燒。
西蠻士兵疑惑地環顧四周。
華玄宗悄然後退兩步，抬起手掌，瞄準了西蠻士兵的顱頂。
西蠻士兵撓了撓頭，又埋下頭去。
華玄宗放下了手。這一次，他沒有再靠那麼近，而是站在西蠻士兵的一側，靜心觀察。
西蠻士兵又在雕像上抹了幾遍人油後，雕像的雙眼忽地閃過一道微光。
他咧嘴一笑，咬破手指，用血在地上畫了一個不大的六芒星，將雕像端端正正擺在六芒星正中。
坐姿換成跪姿，西蠻士兵面目虔誠，朝雕像跪拜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詞：「蠻神.....庇佑......我......賜予......身謝......」
華玄宗雖主要襲擾定王后方，卻也沒少和零散的西蠻打交道，學了一些西蠻語，將那西蠻士兵口中所念聽出了個大概。
是一段祭神之文。大概意思是向蠻神禱告，祈求恩賜，並承諾會永遠信奉蠻神，絕不背叛。
「......蠻神！」西蠻士兵口中吐出了最後一個詞，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一縷白色的煙氣忽地從他頭頂飄出，如蛇如絲，飄向那蠻神雕像，將之籠罩。
與此同時，西蠻士兵壯碩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來，一道道血氣化作一縷縷紅煙，同樣飄向那蠻神雕像。
蠻神雕像忽地張嘴，將紅白之煙盡數吸入口中，陷入了沉寂。
西蠻士兵無力地癱倒在地，如同一灘爛泥，一動不動，卻死死盯著那蠻神雕像，目光中滿是期翼。
華玄宗也盯著那蠻神雕像，似乎要看出一朵花兒來。
蠻神雕像到底沒有讓人等太久，不消片刻，便從口中吐出一口黑氣，沒入西蠻士兵頭頂。
西蠻士兵好似瞬間恢復了力量，又歡喜又惋惜地爬起來，對著蠻神雕像又磕了幾個頭後，小心翼翼將之收入了掌中。
華玄宗這才注意到，西蠻士兵的掌中刻著一個六芒星，與地上不同的是，其中還刻著其他繁複的符號。
西蠻果真怪異，竟以血肉魂魄修行，還有那蠻神......倒是漲見識了。華玄宗思索著，就見那西蠻士兵啃起了那條快要烤熟的人腿，乾癟的身軀也如充氣般逐漸恢復成了原狀，不禁暗道，怪不得都傳西蠻喜噬生靈血肉，原來是為了修行。
見那西蠻士兵吃得歡快，華玄宗目光閃爍了兩下，一縷【太陰枯榮氣】從指尖飄出，落在了那被啃食了一半的人腿上。
「嗚唔......呃！」西蠻士兵忽然吐出口中血肉，劇烈咳嗽起來，而後急忙從掌中扯出一個水囊，猛灌了幾口後用力錘起胸口，臉色卻漸漸發紫......
華玄宗收了那一縷【太陰枯榮氣】，悄然走出營帳。
他本想將那被「噎死」的西蠻士兵掌中之物取出，卻發現毫無辦法，又想了想，到底沒有將他手掌砍下。如此，就太過明顯了。
來到一桿【小四象歸藏陣】的陣旗旁，和楊紹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華玄宗盤膝坐下，入了神念心間。
華道勇一身白色戰甲，正在華家演武場中舞槍。
「大爺爺。」華玄宗道。
華道勇已知華玄宗所遇，收了槍，欣慰道：「沒被眼前之利所惑，孩子，你做得不錯。」
華玄宗好似苦笑搖頭：「大爺爺，這可比火中取栗還難，我還沒有那麼激進。對了，那西蠻修行之法，您可能看出些什麼？」
「西蠻修行，確實詭邪，不過，卻與我法脈之道，有些共通之處。」華道勇一揮手，展開《大千法錄》，尋找了一番後，給華玄宗指道，「孩子，你看這【拜日月】，修行之時，同樣要先行祭祀。且，你有沒有覺得，那蠻神雕像，很像我法脈之道中一物？」
「您是說......法籙？」華玄宗似有所明悟。
「沒錯。」華道勇點頭，「若那蠻神雕像，真如我法脈之法籙，或許，可以此作為今後對敵之法。」
華玄宗思索了片刻，暫時想不出個所以然，而後猶豫問道：「大爺爺，可有法，速將神念心印煉成？」
華玄宗自鍊氣圓滿，便抽空找華道勇學了神念心印煉製之法。
此法須於神識之中分出一道，以心火腎水鍛鍊，直到煉成一枚心印，方算初成，才能將過往見知一一梳理融入。聽起來容易，煉起來卻十分困難。
十年過去，華玄宗也才將神念心印煉成十之七八。
華道勇知曉華玄宗近日心中不安越發強烈，此刻聞言，怎還不知他言外之意？這是擔心過不了生死大關，無法再指導華家眾人，尤其是四個孩子的修行。
神念心印有速成之法嗎？
有。
沉默良久，華道勇輕嘆一聲：「罷了，孩子，我且傳你......」
清晨，天際破曉，數十艘百丈樓船從天穹划過，旌旗獵獵，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好似天兵臨凡。
陳振川負手立於船頭，俯瞰著下方的茫茫戈壁。
「還有多久？」他問道。
副將抱拳道：「稟將軍，今日巳時，便可抵鳴泉縣城！」
陳振川頷首：「傳令下去，輪番御船，其餘將士好生修整，給西風軍也去個訊，午時，本軍要......攻城！」
他到底不能冒險。畢竟西風軍的任務只是配合朝廷，攻打鳴泉縣城。
若只他一人，或只與楊紹沖等兩三人，倒可以嘗試一二，一擊不中，逃走也不是甚麼難事。可西風軍卻並非人人如他，一旦暴露，深陷重敵，後果不堪設想。
十年征戰，西風軍難免有所損失，如今，華家更要保存實力。
至於這支西蠻大軍的意圖，華玄宗也猜出了一二，許是和他打著一樣的主意，在兩軍交戰之時從側翼或後方偷襲，打個出其不意。
要不要給燕軍傳個訊？念頭一閃而逝，華玄宗再度搖頭。
若要傳訊，必要打開【小四象歸藏陣】，即便只需一條縫隙即可，可保不齊就會泄露氣機，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暗嘆一聲可惜，華玄宗給楊紹沖、華玄真、牛大等傳了音，又強調了一番護好陣旗、不可冒險後，在這支西蠻軍隊的營地中逛了起來，四處觀察。
營地之中，大大小小的營帳星羅棋布，看似無甚規律，實則頗有秩序。以那西蠻將領的大帳為中心，依修為、地位從高到低向四周分散駐紮，營地最外圍，則是十來個黝黑的地洞。
華玄宗摸不清其中情況，未貿然下去，只在洞口探頭看了兩眼，知曉是西蠻的哨口後，便轉身離開，悄然進了營地邊緣一座不大的營帳內。
帳中僅有篝火一簇，此外再無他物，端得簡陋。看空間大小，約莫可躺下五人。然而此時，不大的空間卻顯得有些空蕩。
或是巡邏去了。華玄宗如此想著，目光落在了那唯一一名西蠻士兵身上。
赤裸上身，滿胸黑毛，尖嘴獠牙，正盤坐在篝火旁，埋著頭，不知擺弄著什麼。
這是在做什麼？華玄宗疑惑著，悄聲走到他身旁，探身看去。
火光照出了華玄宗的影子，那西蠻士兵卻渾然未覺，似乎什麼都沒看到。華玄宗卻看清了他懷中那尊雕像。
比巴掌略大，通體漆黑，分不清材質，雕刻技藝也頗為粗糙。看模樣似乎刻的是一個人，卻背展蝠翼，頭頂羊角，唇齒突出好似齜牙的鬣狗，端得古怪。
此刻，那西蠻士兵正全神貫注，動作恭敬地在雕塑上塗抹著什麼。每塗抹一遍，雕塑就好似亮上一分，散發出一絲油膩悶人的異香。
煉器？塗的什麼？這是......華玄宗眉頭微蹙，見那西蠻士兵從掌中扯出一條肥膩的人腿，架在火上烤，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陶罐放在腿下，這才明白，塗在那雕塑上的，是人油。
果真蠻夷！華玄宗目光忽冷。
「阿嚏！」西蠻士兵突然打了個噴嚏，腥臭的口水如雨灑落，在篝火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好似小蟲被燃燒。
西蠻士兵疑惑地環顧四周。
華玄宗悄然後退兩步，抬起手掌，瞄準了西蠻士兵的顱頂。
西蠻士兵撓了撓頭，又埋下頭去。
華玄宗放下了手。這一次，他沒有再靠那麼近，而是站在西蠻士兵的一側，靜心觀察。
西蠻士兵又在雕像上抹了幾遍人油後，雕像的雙眼忽地閃過一道微光。
他咧嘴一笑，咬破手指，用血在地上畫了一個不大的六芒星，將雕像端端正正擺在六芒星正中。
坐姿換成跪姿，西蠻士兵面目虔誠，朝雕像跪拜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詞：「蠻神.....庇佑......我......賜予......身謝......」
華玄宗雖主要襲擾定王后方，卻也沒少和零散的西蠻打交道，學了一些西蠻語，將那西蠻士兵口中所念聽出了個大概。
是一段祭神之文。大概意思是向蠻神禱告，祈求恩賜，並承諾會永遠信奉蠻神，絕不背叛。
「......蠻神！」西蠻士兵口中吐出了最後一個詞，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一縷白色的煙氣忽地從他頭頂飄出，如蛇如絲，飄向那蠻神雕像，將之籠罩。
與此同時，西蠻士兵壯碩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來，一道道血氣化作一縷縷紅煙，同樣飄向那蠻神雕像。
蠻神雕像忽地張嘴，將紅白之煙盡數吸入口中，陷入了沉寂。
西蠻士兵無力地癱倒在地，如同一灘爛泥，一動不動，卻死死盯著那蠻神雕像，目光中滿是期翼。
華玄宗也盯著那蠻神雕像，似乎要看出一朵花兒來。
蠻神雕像到底沒有讓人等太久，不消片刻，便從口中吐出一口黑氣，沒入西蠻士兵頭頂。
西蠻士兵好似瞬間恢復了力量，又歡喜又惋惜地爬起來，對著蠻神雕像又磕了幾個頭後，小心翼翼將之收入了掌中。
華玄宗這才注意到，西蠻士兵的掌中刻著一個六芒星，與地上不同的是，其中還刻著其他繁複的符號。
西蠻果真怪異，竟以血肉魂魄修行，還有那蠻神......倒是漲見識了。華玄宗思索著，就見那西蠻士兵啃起了那條快要烤熟的人腿，乾癟的身軀也如充氣般逐漸恢復成了原狀，不禁暗道，怪不得都傳西蠻喜噬生靈血肉，原來是為了修行。
見那西蠻士兵吃得歡快，華玄宗目光閃爍了兩下，一縷【太陰枯榮氣】從指尖飄出，落在了那被啃食了一半的人腿上。
「嗚唔......呃！」西蠻士兵忽然吐出口中血肉，劇烈咳嗽起來，而後急忙從掌中扯出一個水囊，猛灌了幾口後用力錘起胸口，臉色卻漸漸發紫......
華玄宗收了那一縷【太陰枯榮氣】，悄然走出營帳。
他本想將那被「噎死」的西蠻士兵掌中之物取出，卻發現毫無辦法，又想了想，到底沒有將他手掌砍下。如此，就太過明顯了。
來到一桿【小四象歸藏陣】的陣旗旁，和楊紹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華玄宗盤膝坐下，入了神念心間。
華道勇一身白色戰甲，正在華家演武場中舞槍。
「大爺爺。」華玄宗道。
華道勇已知華玄宗所遇，收了槍，欣慰道：「沒被眼前之利所惑，孩子，你做得不錯。」
華玄宗好似苦笑搖頭：「大爺爺，這可比火中取栗還難，我還沒有那麼激進。對了，那西蠻修行之法，您可能看出些什麼？」
「西蠻修行，確實詭邪，不過，卻與我法脈之道，有些共通之處。」華道勇一揮手，展開《大千法錄》，尋找了一番後，給華玄宗指道，「孩子，你看這【拜日月】，修行之時，同樣要先行祭祀。且，你有沒有覺得，那蠻神雕像，很像我法脈之道中一物？」
「您是說......法籙？」華玄宗似有所明悟。
「沒錯。」華道勇點頭，「若那蠻神雕像，真如我法脈之法籙，或許，可以此作為今後對敵之法。」
華玄宗思索了片刻，暫時想不出個所以然，而後猶豫問道：「大爺爺，可有法，速將神念心印煉成？」
華玄宗自鍊氣圓滿，便抽空找華道勇學了神念心印煉製之法。
此法須於神識之中分出一道，以心火腎水鍛鍊，直到煉成一枚心印，方算初成，才能將過往見知一一梳理融入。聽起來容易，煉起來卻十分困難。
十年過去，華玄宗也才將神念心印煉成十之七八。
華道勇知曉華玄宗近日心中不安越發強烈，此刻聞言，怎還不知他言外之意？這是擔心過不了生死大關，無法再指導華家眾人，尤其是四個孩子的修行。
神念心印有速成之法嗎？
有。
沉默良久，華道勇輕嘆一聲：「罷了，孩子，我且傳你......」
清晨，天際破曉，數十艘百丈樓船從天穹划過，旌旗獵獵，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好似天兵臨凡。
陳振川負手立於船頭，俯瞰著下方的茫茫戈壁。
「還有多久？」他問道。
副將抱拳道：「稟將軍，今日巳時，便可抵鳴泉縣城！」
陳振川頷首：「傳令下去，輪番御船，其餘將士好生修整，給西風軍也去個訊，午時，本軍要......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