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百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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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清寧掃了在場眾人一眼,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了四個小傢伙身上,含笑道:「這就是我那四個小侄孫?」

  華玄宗、黃妡和東方靈珂會意,連忙將四個小傢伙抱到華清寧面前。

  她一一抱過,問了名字,逗弄了一番後,從女官知了手中接過四枚金鎖,親手系在了四個小傢伙的襁褓上。

  「此乃天階上品的護身法器【長命鎖】,可擋少真人全力一擊。」華清寧輕聲道,「願你們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四個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竟都不哭不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華清寧。

  華清寧眼中閃過一絲柔軟,旋即斂去,她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華玄宗一眼:「玄宗,你這華家,經營得不錯。」

  「全仗姑姑扶持。」華玄宗心頭微動,面上含笑,伸手作請,「姑姑舟車勞頓,還請去宅中歇息。」

  華清寧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一旁沒能搭上話的周既明、米南山、王昭泉等人皆若有所思,跟著往南峰華家府邸而去。

  回到華家府邸,宴席正式開始。

  華玄宗舉杯致辭,聲如洪鐘:「諸位親朋好友,今日是我華家四個孩兒百日之期,多謝諸位遠道而來,華某敬大家一杯!」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觥籌交錯間,華家府邸內外一片歡聲笑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華玄宗悄然離席。

  後院書房,門扉緊閉。

  女官知了守在門外,雙手交疊在小腹,垂目不語。書房內燃著一爐檀香,青煙裊裊,將滿室映得朦朧。

  華清寧端坐在書案後的椅子上,手中端著一盞明前龍芽,卻沒有喝,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目光幽深。

  「玄宗,你可知,陛下要削藩了?」華清寧開口,抬眼直視華玄宗。

  華玄宗點頭:「周縣尊之前提了一句。姑姑,此事當真?」

  「他提的,只是皮毛。」華清寧嘴角泛起一絲疲憊的苦笑,「不止西北二王,還有東北的三王。」

  「這......」華玄宗心頭一跳,「姑姑,陛下,為何如此......」

  「急躁?」華清寧輕嘆一聲,「玄宗,你還年輕,不知天下之事。如今我大燕看似豐亨豫大,四海昇平,實則已病入膏肓了。」

  華玄宗悚然一驚。

  若是其他人跟他這樣說,他還只當作玩笑。可華清寧是誰?巴王妃!巴王又是誰?當今燕帝的親兄弟,左膀右臂!此話從華清寧口中說出,豈能是玩笑!?

  「姑姑,此話......怎講?」華玄宗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

  華清寧沒有回答,而是起身來到窗前。窗外,大荒山谷沐浴在熾烈的陽光中,一片金黃。她背對著華玄宗,嗓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玄宗,你可知,我大燕立國多少年了?」

  「七百六十四年。」華玄宗答道。大燕天授年號,至今正是七百六十四年。

  「是啊,七百六十四年了。」華清寧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一絲蒼涼,「七百多年,縱然修行者生育艱難,也足夠一個宗門或者家族繁衍十幾代,更足夠......讓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帝京。」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華玄宗:「世家宗門,看似在朝廷管控之下,可哪個不是在一地經營了百年以上?哪個不是根深蒂固、盤根錯節?不說帝京,更不說天州,單說其餘八州,備籍的世家大宗就有近一百之數,門派家族更是多如牛毛,更不提那些隱世的法脈傳承......玄宗,涼州二王三鼎,你可知曉?」

  華玄宗神情凝重地點頭:「寧定西北,百里雲霞,姑姑,玄宗早有耳聞。」

  所謂寧定西北,便是寧王、定王兩大皇族勢力。百里雲霞,則是指百里家、雲山宗、赤霞宗,皆是出過金丹真君的世家大宗。

  「不錯,這五家,皆是在西北跺一腳都要震三震的存在。可玄宗,你仔細想想,哪個世家宗門不是如此?朝廷的賦稅,他們想交就交,不想交就隨便找個藉口拖著。朝廷的兵役,他們想派就派,不想派就隨便拿凡人充數。去年,陛下剛登大寶,威勢最盛之時,下旨清查天下靈田畝數,可結果如何?」華清寧忽地冷笑一聲,「報上來的數目,不到實際的三成!若再等幾十年,這大燕,還會是大燕的大燕?」

  華玄宗心頭震撼,想要開口,最終卻沉默不語。


  他想起了華家當初在西田的千畝靈田,又想到了如今鳴泉華家的靈田稅賦、威靈侍商稅......連他這麼一個小家族都會靠縣署的關係偷漏,那些世家宗門,又會做到何種駭人聽聞的地步?

  「故而,陛下想要削藩,不單在削藩王的兵權,更是要借削藩之名,收回天下世家宗門的特權。可藩王們怎會輕易答應?世家宗門又怎會輕易答應?」華清寧回到書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不答應能怎麼辦?不答應,就只能打到他們答應,殺到他們答應。」

  華寧清說得輕描淡寫起來,落在華玄宗耳中卻好似驚雷。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沉默了片刻,問道:「姑姑,可否如實告知玄宗,西北危急到了什麼地步?」

  華清寧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賞,而後憑空攝出一枚留影石,法力激活後,顯現出了一張輿圖。

  輿圖所示,正是涼州的山川河流、城池軍鎮,還有幾個用硃筆圈出的地名。

  「寧王封在涼州寧武郡,手握兩萬修行士卒。定王封在定遠郡,手握一萬五千修行士卒。」華清寧的手指在輿圖上划過,「百里雲霞暫且不提。單說這二王,擁兵自重多年,朝廷政令到了涼州,還要先問過他們的意思,才能推行。如今,二王更在私募兵丁,玄宗,你說情形危急到了何種地步?」

  私募兵丁?朝廷對藩王可掌兵力皆有定數,二王如此行事,難不成要造反!?華玄宗心頭猛地一沉,而華清寧接下來的話,則讓他駭然一驚!

  「不止於此,他們,更有勾結西蠻的嫌疑!」華清寧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什麼?」華玄宗失聲。

  「目前雖是嫌疑,尚無確鑿證據。」華清寧擺了擺手,神情卻凝重道,「但朝廷安插在涼州的暗探,多次發現二王麾下向西蠻走私,陛下曾使朝臣上奏試探,二王皆傳訊否認,還倒打一耙,說朝廷誣陷忠良。」

  「那陛下打算......」

  「具體的不能告訴你,但你姑父估計,最遲明年初,二王便會動手。」華清寧直視華玄宗,目光深如淵海,「屆時,涼州必有一場大亂。」

  書房中忽然安靜了下來,唯有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華玄宗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姑姑,我華家,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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