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紮根(六)(求追讀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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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天際將將泛白,呼嘯的山風仍帶著寒意,華玄宗只覺得暢快。

  「若真是那幽雲真人當年取走法脈道引,一切也就說得通了。」

  黃妡話音慵懶,似帶著倦意,她緊緊裹著一件赤紅狐皮大氅,一雙美目忽閃忽閃。說來也奇怪,方才她趕來時不覺得冷,此時卻覺得寒意滲人。

  「對。」

  華玄宗點了點頭,又給她摟緊了些,羚羊一般,沿著陡峭的崖壁飛躍著。

  「時間幾乎對的上。百餘年前,幽雲取走法脈道引後,極陰之氣的源頭失了鎮壓,故而陰氣緩慢浸透山谷,如同水進盆中,成了一片偽極陰之地。起初還沒什麼,直到呂泰寧岳父他們來此建立村子,才逐漸顯現異樣。」

  「如此說來,華家百年傳承,又回到原地鎮壓極陰,一飲一啄,也算是天數......呀!你小心點兒!」

  黃妡驚呼一聲,原是華玄宗突然一個飛躍,把她嚇了一跳。她翻了個白眼,疑惑問道:

  「你方才攝了那虎妖魂魄,可知那長鉤又是怎麼回事?」

  「那虎妖雖開了些靈智,但記憶一片混亂,我大概看了一下......」

  回想起青冥鏡中顯化的虎妖記憶,華玄宗沉吟道:

  「那虎妖煉了鬼物之後,半年前尋到那南峰山洞,記憶中才出現了『九幽釣陰鉤』,估計就是在洞中所得,而後在那修行,入夜遣鬼到村中鉤魂。那虎妖是玄階下品,操縱的鬼物其實相當於才入鍊氣三層的境界。也是那呂泰寧有些本事,虎妖才屢次未能得手。至於他請修行衙役那次,或是虎妖提前知曉了,才躲著不出。」

  黃妡聽完,也覺得八九不離十,「哦」了一聲,又問道:

  「『九幽釣陰鉤』是何品階?除了能勾動【太陰枯榮氣】,還有何妙用?」

  華玄宗搖了搖頭,看了眼越來越近的雞鳴村,解釋道:

  「那『九幽釣陰鉤』還可勾陰勾魂,或許還能撬動法脈道引?只是我修為境界不夠?其他的話,卻是不知。至於品階,此物似乎不需祭煉,感覺是個修行者都能御使,等你恢復了看看,我實在無法分辨。」

  「嗯......還真是個奇怪的寶貝,你可得仔細些別丟了!對了,那山洞可封好了?」

  黃妡摟著華玄宗的脖子笑問。

  華玄宗哈哈一笑:

  「迷魂陣、幻形陣、火海陣,十幾個陣法幾乎全安在了那兒,你怎麼比我還不放心?」

  黃妡咬了一口華玄宗的耳朵,咯咯笑道:

  「自家的東西,我向來看得緊!」

  華玄宗偏頭看了她一眼,寵溺地笑了笑。

  「對了。」

  黃妡想了想,又道:

  「既然極陰之氣的源頭被鎮,以後再無陰氣流出,這雞鳴村的村民血脈又被陰氣改變,豈不是又要死上一兩輩人?」

  華玄宗聞言,忽地停下腳步,靠在崖壁上。

  黃妡見他有些呆滯,知道這是又入了神念心間,去問他大爺爺去了。饒是見了不少次,她仍不禁感慨,世間竟還有這般法術。人死了,卻還能活在心裡,當真神奇!

  過了片刻,華玄宗回過神,神色輕鬆道:

  「不用管他,此地常年被陰氣浸蝕,想要恢復不止數年,如此變化緩慢,那些村民暫時無憂。若真有人出了問題,我大可采極陽之氣去合那極陰。」

  「原來如此。」

  黃妡點了點,思索了一陣,又道:

  「既然決定在此安家,可要去鳴泉縣署備籍?」

  華玄宗想了想,道:

  「還是去備一個?此地本就歸鳴泉縣署管轄,若被查到了,少不得一些麻煩。且大燕律法明確了宗族門派不可傾軋吞併,雖屢禁不止,就如你我之家,可在朝廷備了籍,以後趙家或者黃沙谷真若找到我們,也有機會拉官府下場,讓他們忌憚一些。更不說,還要在此開枝散葉,以後凡人子弟若有不能修行的,也能有個正式身份,科舉為官......妡兒,你覺得呢?」

  黃妡靜靜聽完,哈哈一笑:

  「你是當家的,當然聽你的咯!」

  談笑間,兩人便回到了雞鳴村。

  剛到村口,就見呂泰寧領著七八個漢子從薄霧中跑出來,手裡提著一把斷了尖的木劍,氣喘吁吁。


  「華前輩!?黃前輩!?」

  見到一身深黑血漬的華玄宗抱著黃妡,呂泰寧又驚又喜,連忙招呼兩人進村。

  回他院子的路上,他實在忍不住,欲言又止地問道:

  「華前輩,那鬼物可......」

  呂泰寧憂心忡忡,又熬了夜,感覺老了不止一歲。周圍的漢子同樣神情憂懼。華玄宗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大聲笑道:

  「放心吧!都解決了!」

  「哎——」

  呂泰寧嘆了口氣,剛想說些感謝安慰之語,接著猛地一怔,牙齒打顫道:

  「華,華......華前輩,解,解,解......」

  華玄宗正要開口,就聽到黃妡哈哈大笑道:

  「呂老頭,我夫君出馬,還不手到擒來?且不止那鬼物,這谷中陰氣,也被我夫君解決了!這以後啊,等過個幾年,你們再也不用擔心出不了村子,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了!你若不信,大可等一兩個月看看,山後的林子地里的苗,長勢究竟如何!而且,我們啊,也準備在此安家了!」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呂泰寧已徹底呆住,周圍所有漢子也呆得像一座座雕塑。

  「仙,仙人,這是......真的嗎?」

  一道沙啞顫抖的話音打破沉默,是昨日提刀的那個中年男子。

  黃妡沒搭理他,華玄宗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解釋,點頭道:

  「是。」

  「天,天,天......」

  那中年漢子激動得滿臉通紅,語無倫次起來。緊接著,旁邊的幾名漢子也激動得歡呼。

  「天吶!」

  「仙人顯靈!仙人顯靈啊!」

  「我們終於得救了!」

  歡呼聲越來越大,家家戶戶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聞聲跑了出來,得知發生了什麼後,全都興奮得幾乎瘋狂!

  「大哥!什麼時候我們去定遠郡城啊!?」

  「娘!村長爺爺找得媳婦兒都太醜了,以後我終於可以出去自己找媳婦兒啦!」

  「爹!我要去渾水!我要沿著渾水去紅峽郡!」

  日復一日面對著陰暗的山谷,最多幾個月忍病去一趟鳴泉縣外的小集市,長年累月下來,若非呂泰寧不斷給他們講山外的故事,滋潤他們苦悶之心,恐怕好多人早已心理扭曲。

  現在得了這樣一個消息,他們怎能不興奮!?

  旭日從山頭冒了出來,一縷璀璨的金光在山尖綻開,人聲鼎沸的雞鳴村好似沸騰的滾水,無處不洋溢著快活的熱氣。

  此刻,呂泰寧仿佛聽不到那些歡呼,他乾癟的嘴唇不斷顫抖,連帶著蒼白的鬍子也抖了起來。帶著血絲的雙眼中,緩緩滑下兩行老淚。

  他用力攥著華玄宗的右臂,鐵鉗一般,張了好幾次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華玄宗心有同感,輕輕拍了拍他枯瘦的手背。

  「呂道友,放心吧。」

  短短六個字,話音很輕,落在呂泰寧耳中卻如同天籟,他嘶啞地「啊」了一聲,轉過身,怒氣沖沖地對所有村民大喊,甚至還以氣血施展了一道擴音術。

  「一群混蛋小子,還鬼號什麼!還不快跟我謝謝救命恩人!爺爺原來教你們的東西都忘了嗎!?」

  說完,他猛地後退,站在所有村民最前方,神情莊重肅穆,提著衣擺,對華玄宗和黃妡緩緩跪下。

  嘩啦啦,一時間,所有村民,不論大人小孩,全跟著呂泰寧跪了下來,放眼望去烏壓壓一片灰褐。

  一張張神情迥異的臉,一道道或興奮、或茫然的目光,卻都面向著、看向著同一個方向。

  那裡,站著一個渾身深黑血漬的男人,面容周正,神情嚴肅,高大得好似一座山。他身旁站著一個身穿赤紅狐裘的女人,絕色容顏上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美得好似村長爺爺口中說的妖怪,但他們知道,那其實是仙女。

  一縷朝陽正好落在他們身上,好似給他們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紗,無比神聖而又莊嚴。

  枯瘦的雙臂高高舉起,如同虔誠地朝拜,帶著同樣一雙雙高舉的手,用蒼老卻充滿生機的話音高呼著,帶領著所有人無比鄭重地朝那一對高大男女拜下。


  「鳴泉縣大荒山雞鳴村族裔,謝兩位仙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自今而後,願世代供奉,生死不忘!」

  「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自今而後,願世代供奉,生死不忘!」

  「自今而後,願世代供奉,生死不忘!」

  「願世代供奉,生死不忘!」

  「生死......不忘!」

  虔誠的誓言在山谷中層疊迴蕩,隨著風兒越飄越高,不知飄向了何處,不知又被誰人聽見。

  三日後。

  清晨,黃燦燦的太陽已經照亮了整座鳴泉縣城,這座灰褐石塊鑄就的小城內,一個個或褐或灰的身影漸漸出現在了黃土夯實的街道上,人聲陡然嘈雜了起來。

  一白一紅兩道高大身影,在一道道或訝異、或驚疑、或艷羨的目光中,被縣署的凡人門役,恭恭敬敬地請了進去。

  「哎呀哎呀!畢某公務繁忙,實在是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請兩位道友見諒!見諒!」

  裝潢典雅的主簿公房中,檀香裊裊,綠色官服緊繃,圓頭圓腦的鳴泉縣主簿畢元奎笑眯眯地拱手,請身穿白衣紅裙的男女落座,吩咐小吏上茶。

  「哎呀!我鳴泉偏遠,極難見到修行同道,沒想到今日就一下見了兩位,當真榮幸啊!」

  畢元奎一陣感慨,而後笑問道:

  「不知兩位道友,今日前來,有何貴幹啊?」

  一道清朗溫和的嗓音響起:

  「哈哈,畢主簿當真客氣!貴幹不敢說,只是我夫妻二人準備在鳴泉落腳,特來縣署備籍。」

  畢元奎聞言,故作疑問道:

  「哦?不知二位道友,可有路引或是籍憑?」

  一道慵懶磁性,略帶沙啞的聲音疑惑問道:

  「修行者備籍,何時也要如凡人一般,要路引或籍憑了?」

  「哦,哈哈!道友有所不知,陛下月前登基,才頒了這道旨意,我鳴泉雖是邊陲小縣,卻也是王化之地,自當要遵守我大燕律法......哎呀!哈,哈哈!道友這籍憑,當真有趣!有趣!想必是海州的吧?如此甚好!甚好!」

  畢元奎不著痕跡地將那鼓鼓囊囊的儲物袋收入袖中,接著從腰間玉牌中招出了一本黃冊,其上散發著淡淡金光,看模樣似是一件法器。

  他執筆,對著坐在一旁,那名容貌周正的白衣男子笑問:

  「道友是在我鳴泉何處落腳?家中幾人?可有凡人投附?」

  接著又問了兩句,白衣男子一一作答。

  「好名字,好地方!」

  畢元奎不斷讚嘆,別看他那手指粗短,卻筆走龍蛇,寫得一手好字!

  但見他寫完之後,胖手輕輕一揮,一張薄薄的黃紙,便飄在了白衣男子面前。

  那白衣男子剛要取下,旁邊的紅裙女子嘻嘻一笑,就一把將那籍憑奪了去。白衣男子失笑,向畢元奎告罪了一句,又了解了一番鳴泉的修行勢力、風土人情,而後行禮告辭。

  畢元奎將兩人送至公房門外,吩咐小吏將兩人送走,直到一白一紅兩道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淡去,眼睛幾乎眯得看不見。

  「大荒山?在那破地方安家作甚?還是兩個散修,要不......」

  畢元奎眯縫眼中漸漸生起寒意,接著忽地一頓,失笑搖頭。

  「罷了罷了,誰讓本官心善呢?」

  掂量著手裡的儲物袋,畢元奎哈哈一笑,隨手將那專司修行者備籍的黃冊丟在桌案上,揮手關上了房門。

  很快,主簿公房內又響起了雷鳴般的呼嚕聲。

  一陣清風忽地從窗外吹來,翻動了兩頁黃冊,恰好停在了最新的一頁上,但見那一頁寫道:

  「大燕天授七百六十三年四月十二,涼州定遠郡鳴泉縣西八百里大荒山,有華姓真修玄宗、妻華黃氏真修妡二人,立修行家族,有投附呂姓真修泰寧及凡人一百一十二人,依律贈地十傾,此記,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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