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驚變(五)(收追讀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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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刻鐘之前,連雲山西南山腰。

  一株千年茶樹亭亭如蓋,靈蘊盎然,扎壁而生,枝葉在夜色中泛著幽幽墨綠。

  華家演道堂堂主華文安面色凝重,指尖掐訣如飛,一道道天階下品的防禦符籙化作流光,如同堅實壁壘,層層烙印在千年茶樹之上。

  「玄海,玄寧。」華文安對身旁協助布陣的兩名子弟沉聲道,「此乃護山大陣核心陣眼,不容有失,你二人務必......」

  話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頭,只見一道暗淡灰光落在林間,光華斂去,顯露出一道蒼老的身影。

  是族老華文清。

  此刻渾身染血,面如金紙。身形搖搖欲倒,氣機紊亂,生機飛快消散,恍若風中殘燭。

  「族老?」華文安瞳孔驟縮,箭步上前,扶助華文清枯瘦的手臂,語氣驚疑帶著急切,「發生什麼事了?」

  華文清急促喘息,眼中閃過複雜與悲慟,聲音嘶啞:「文安!文欽,華文欽他……殺了文樹!」

  「什麼?」華文安無比震驚,難以置信道,「華文欽?殺了文樹?怎麼可能?」

  他知華文欽為人,雖常有小心思,與他人偶有理念不合,但怎會做出這等叛族弒親、滅絕人倫的大逆之事?

  只聽華文清繼續道:「千真萬確!我本去安排族中子弟,路過五房,沒想到,正好撞見……華文欽白日騙我坐黃庭,誰曾想,竟已鍊氣九層!他手段陰毒,決不是我華家法脈!」

  沒等華文安開口,華文清繼續道,「你知我境界,才鍊氣七層......我重傷逃走......想著你們應當在此......」

  說著,他突然抬頭,死死看向華文安身後夜空,失聲驚叫:「華文欽!」

  華文安瞬間汗毛豎起,猛然回頭,可夜色茫茫,哪見華文欽的身影?他頓覺不好,一回頭,便看到華文清那張蒼老面龐,雖面無表情,卻令人毛骨悚然。

  剛剛煥出的護體發光陡然而散,緊接著胸口一疼!低頭,只見一柄慘白骨劍直直插入,好似泥漿的熱浪瞬間湧入體內,就要將經脈竅穴盡數封鎖!

  華文安頓時明悟。

  他一掌揮起,可手剛抬起一半就落了下去。華文清握劍的手一松,華文安高大的身子便軟塌塌倒在了地上。

  「華文清……」華文安喃喃,話音漸低,此時,他的五臟六腑、經脈竅穴盡被泥漿熱浪攪碎,最終,只能無比悲憤地看著華文清,殺向他最疼愛的兩名子弟。

  解決掉三人,又將三人魂魄滅去,華文清的面色依舊平靜,他看著那株千年茶樹,忽地想起了童年。

  小時候他調皮,更不懂什麼修行,常偷偷來此攀爬,直到被父親發現,在漆黑的小房間關了整整一個月,才被放了出來。

  自那之後,他再也沒有來過這裡,直到被眾人推為族老,每旬定期巡視時,才會再來看上一眼。

  僅僅是一眼。

  而每次見到這株眾人稱讚的千年茶樹時,他都有一種深深的厭惡,和一種想要推翻它的強烈衝動。隨著巡視次數增多,這股衝動和厭惡越發強烈,逐漸變為憎恨,可他到底不能對茶樹出手。

  於是,這種憎恨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茶樹周圍的山石草木,守衛它的華家子弟,小時候最喜歡拔他鬍子的華文樹,勸說他當族老的大房掌事華文長,等等等等。

  最終,這種憎恨淹沒了他心中的整個華家。

  而現在,他終於可以把它推倒了。

  千年茶樹,如願而倒,靈蘊漸漸消散。守護華家近百年的護山大陣,也隨核心陣眼的毀去,一同消失。

  至此,華家門戶大開!

  而就在華文清準備離開,徹底清除華家人之時,一聲怒極的暴呵在夜空中炸響!

  「華文清!」

  是華文陽。

  剛從另一處副陣眼疾馳而來,正好遠遠看見這一幕,卻來不及制止。再看到地上三具屍體,他怎還不知誰是真的叛徒?

  「為什麼!」華文陽怒吼發問,身上爆發出強烈殺意,同時祭出法器。

  一柄尺長的骨尺忽地浮現夜空,化做一道十餘丈長的虛影,分寸刻度中光華流轉,爆發出鍊氣十層的強烈靈威,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朝陣眼廢墟處的華文清轟擊而去!


  華文清並未回聲,神情亦無變化,他喚出護體法光躥上夜空,在腰間儲物袋一拍。

  一道褐光飛出,在空中化成一個十丈來高的紙人,面容普通,渾身灰甲,周身靈威勃勃,竟是有鍊氣十層之威的死活人!

  只見那死活人迎著尺威,雙手一合,便將那巨大虛影接住,不讓分毫!

  華文陽見一擊未中,連忙又加大法力,華文清同樣如此。

  然而成效甚微,華文陽見狀試圖撤手再擊,卻發現,華文清的法力粘稠好似粘土,以兩人法器法術為媒介,將他的法力牢牢鎖住,以至於無法騰出手來!

  一時間,兩人僵在空中。

  「華文清!為什麼!為什麼!」你是華家族老,為什麼要背叛華家!」華文陽無比悲憤,連番發問,卻怎麼也得不到回答。

  華文清始終沉默不語。

  又僵持了片刻,華文陽突然毛骨悚然,只因神識感知中,身後傳來了一股比華文清更加強烈、無比炙熱的法力波動!

  與此同時,華家三房,華嚴氏居住的院子。

  一名身材瘦高、容貌瘦削地趙家骨幹將一個身穿鵝黃衣衫的婢女殺死,隨手丟在晃動的燈火下,拾階而上,推開了正堂緊閉的大門。

  接著,本來心情大好的他,卻看到了一副令人無比火大的場景。

  只見裝潢典雅的堂中上首,擺著上等紫檀靈木做成的椅子,奇怪的是,擺了三張。

  居右坐著一名凡人女子,中年模樣,鳳冠霞帔,一派雍容華貴。

  居左同樣是一名女子,神識感知中卻是一名修行者,鍊氣六層的境界,容貌清麗,卻未施粉黛。

  居中的椅子上,則放著一面白玉製成的靈牌,線條有些粗糙,明顯是臨時趕製,只見上面寫道:故顯考華公諱文遠之靈位。

  「肏!」看著兩名女子失去血色的蒼白面容,那趙家骨幹大感晦氣。

  入院之前,他已神識探查,早就發現了這房中兩人,正想著得來全不費工夫,誰知道,剛一入院門,這兩人就已服毒自盡!

  「他媽的,什麼破毒,藥效這麼快!」趙家骨幹又罵了一句,想將兩人屍身毀去,卻又停了手,不然回去不好交代,但又無處泄憤,最終只毀去了那靈牌。

  靈牌啪地一聲炸得粉碎。

  隨後,那趙家骨幹揮手,去攝那座上兩具屍身,誰知剛攝到手中,就驚懼發現,一股鍊氣六層的靈威在面前驟然爆發!

  另一邊,華家護山大陣核心陣眼,高空之上。

  已覺不妙的華文陽神情驟變,想要拼著受傷撤手躲避身後襲擊,卻發現,已然來不及了。

  一張好似烈焰織就、一丈長寬的赤紅小網從他背後罩下,而後逐漸收緊。

  華文陽終於撤回了手,感受到鍊氣圓滿的靈壓,他放棄了掙扎,轉身,透過灼灼火光,看向赤紅小網外的玄色身影。

  是趙淵明到了。

  華文陽雖不甚了解趙家眾人,卻知曉這趙家百年來最年輕的少真人的名聲。

  陰險、狠毒、殘忍、瘋癲。

  他看著趙淵明戲謔的笑,也忽地笑了笑,只是笑中,滿是自嘲與悔恨。早在白日會後,向華道勇送去法脈道引時,他就得到了提醒。

  「華文清有問題,很可能已經叛族。文陽,你定要多多留意,若真發現什麼,斷不能猶豫!」華道勇嚴肅的話音仿佛迴蕩耳旁,但此刻那道藏在手中的遙爆符,光滑柔軟得無比真實。

  華文陽看向已恭敬立在趙淵明身旁的華文清,目光深深,而後搖頭:「華文清,你藏得好,可惜,你這個背祖忘宗的畜生,什麼也得不到......」

  言罷,他整了整已燃起火焰的衣襟,朝連雲山山頂的方向珍重一拜,右手暗中一掐,悍然自爆。身魂與赤紅小網一同消散於天地,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骨尺失去主人,搖搖墜落,被趙淵明攝入手中。

  「還不錯!」趙淵明攥著不斷顫動的骨尺,正要抹去其中懵懂的器靈,卻猛地轉頭,臉色無比猙獰!

  華文清本正欲作揖恭賀,此刻也一同轉頭,神情呆滯看去。

  順著兩人目光,只見華家府邸深處,驟然炸起兩道無比劇烈的火光,雷鳴般的轟隆隨之而來!

  是華家藏寶庫和那處上古傳送陣!


  待兩朵蘑菇似的煙雲漸散,華文清聽到了令他如墜冰淵的冷漠話音:「你說說你,能有什麼用?」

  華文清頓時感到一股無比強烈的殺意籠罩全身,竟連忙在空中跪了下來,或是施了什麼法術,一顆老頭磕得梆梆作響!

  「少真人息怒!少真人息怒!」華文清不住磕頭,老臉上滿是血跡,「老朽還知道幾處華家藏寶之地,還熟悉華家產業,更知曉華家諸多傳承秘法,還請少真人留老朽一命啊!」

  見華文清說得真切,趙淵明挑了挑眉:「你我有約在先,我趙淵明也是堂堂少真人,怎會不守承諾?既然你如此信不過我,信不過我趙家,那你就先磕一千個響頭罷。」

  「是!是!」華文清如蒙大赦,一邊磕頭一邊計數,「一,二,三......」

  趙淵明就這樣笑著看著,好像在看一條狗。然而當華文清數到四十四的時候,卻忽然一怔。

  他抬起頭,茫然地張了張嘴,嘴唇瞬間化作十來塊邊緣整齊的肉塊,隨著動作崩落了下去。緊接著,無數條血線從他身上浮現。最終,變成了一陣肉雹血雨,灑落在了華家逐漸燃燒的大地上。

  然而此刻,趙淵明全然沒有關注他平時最愛的景致,而是朝著虛空某處方向跪下,屁股高高撅起,神情緊張又充滿狂熱:「趙家四代子弟淵明,拜見青焰真人!」

  「廢物!」黃鐘大呂般的話音在四周響起,不是趙淵明預想之中的誇讚,對此,他卻不覺氣惱或恐懼,反而咧嘴笑了笑,緊接著又聽到,「堂堂少真人,和一條喪家之犬講什麼道理?」

  趙淵明嘿嘿一聲,抬起頭剛想解釋,就視線一花,臉上一疼,不受控制地朝地上落去。

  虛空中再度響起那聲音,語氣幽幽,聽不出喜怒,更無人能聞:「幽雲,好大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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