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償還因果:談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記住了?」周豹接過冊子,有些意外。

  「大致記住了。」

  「那行。」周豹把冊子揣回懷裡,「光看文字記不牢的,看我演示一遍,印象能更深。」

  他活動了兩下肩膀,走到場子中間。

  十來個扎馬步的家丁趕忙讓開,縮到邊上去。

  周豹站定。

  雙腳與肩同寬,兩手自然垂於身側,呼吸沉下來。

  整個人的氣質忽然變了。

  先前那個木訥寡言的高黑漢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沉穩厚重、不動如山的鐵塔。

  「羅漢拳外功招式一共十八招,叫做羅漢十八手。」

  他開口的同時,右拳已經遞了出去。

  第一手,直拳前沖,拳面平正,不偏不倚。

  簡單。

  簡單到有些寒磣。

  但周青盯著周豹的拳頭,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一拳遞出去的時候,腳底蹬地,力從腰起,經背走肩,傳到拳面,整條力鏈一氣呵成。

  沒有半點力氣浪費在多餘的動作上。

  第二手,橫格。

  第三手,撩掌。

  一招一式,樸實無華,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每一手都像是從最原始的搏擊本能里提煉出來的,刪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枝蔓,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一下。

  周豹一邊打,一邊悶聲介紹。

  「內功心法叫梵音吐納,都在冊子上寫著,外功招式則講究六合。」

  他打出第七手的時候,聲音沉下來。

  「內三合——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外三合——手與足合,肘與膝合,肩與胯合。」

  周青站在場邊,一動不動地看著。

  十八手打完,周豹收勢站定。

  額頭上一層薄汗,呼吸卻穩得很,連胸膛的起伏都幾乎看不出來。

  場邊幾個家丁看得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繼續扎馬步。

  「就這十八手。」周豹轉過身,「招式不花哨,但每一手都有講究。練的時候別貪快,一手一手紮實了再往下走。」

  周青點頭。

  「多謝豹叔。」

  周豹擺了擺手,又恢復了那副木訥的模樣。

  「練武的事急不來,少爺底子薄,頭三個月別想著打人,先把梵音吐納練順,把十八手的架子走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有不懂的,隨時來找我。」

  「好。」

  周青拱了拱手,轉身往演武場外走。

  腳步不緊不慢。

  走出影壁,拐進那條鵝卵石小路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眼前的空氣微微一顫。

  黑白交織的陰陽魚,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

  緩緩旋轉。

  黑色的小字從魚身上剝離,一個一個地浮在周青眼前,開始演化。

  【所觀之法:羅漢拳】

  【借果還因:可借未來之果,即刻圓滿,借取後需償還一道因果。】

  【欲承此法,須承此重。】

  【償還因果:主動攬下談判人選,代表周家前往血狼幫談判,面對血狼幫內兩位一煉武夫,七位核心幫眾,帶回周家二房嫡子周明遠,並全身而退。】

  【是否借取?】

  周青盯著眼前浮動的黑字,沒有猶豫。

  「借取。」

  心念落下的剎那,黑白陰陽魚驟然加速旋轉。

  魚身上剝離出的黑色光點炸散開來,匯成一道細流,沒入眉心。

  周青的瞳孔猛地一縮。

  眼前的演武場、鵝卵石小路、遠處的灰牆黑瓦,全部碎裂成無數細片,像被人一把扯掉的舊畫皮。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舊的山廟。


  廟門歪斜,門檻上長滿了青苔。

  院子裡蹲著一口生了鏽的鐵鍋,鍋底還糊著前天的粥。

  一個光頭年輕人蹲在井邊打水。

  他穿著灰撲撲的僧袍,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也叫周青。

  水桶沉下去,繩子勒得手掌發紅。年輕和尚把滿滿一桶水提上來,挑到灶房,放下,擦了把額頭的汗,又去挑第二桶。

  挑完水,劈柴。

  斧頭砍在干松木上,「咔」的一聲脆響,木頭裂成兩半。

  劈完柴,掃院子。

  掃完院子,坐到佛堂里念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木魚聲單調地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念完一卷經,天還沒黑。

  和尚站起來,走到後院空地上,開始打拳。

  羅漢拳。

  第一手,直拳前沖。

  第二手,橫格。

  第三手,撩掌。

  ……

  十八手打完,收勢,站定。

  再來一遍。

  還是十八手。

  還是那幾個動作。

  周青的意識懸浮在這段記憶里,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這個同名同姓的和尚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生活。

  第一天,挑水,劈柴,念經,練拳。

  第二天,挑水,劈柴,念經,練拳。

  第三天,挑水,劈柴,念經,練拳......

  山里沒有人來,也沒有人走。

  唯一的變化,是和尚打拳的動作。

  頭幾個月,他的拳架還有些生澀,力道也不夠順暢,偶爾會在某一手上卡頓半拍。

  半年之後,十八手的銜接開始變得流暢。

  一年之後,拳架已經打得有模有樣,發力的時候能聽到「嗬」的一聲短促吐氣,衣袖被勁風帶得獵獵作響。

  和尚打完拳,會站在院子裡自言自語。

  「第七手轉身的時候,腰胯還差一點。」

  「第十二手的撩掌,意到了,氣沒跟上。」

  沒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擦把汗,回去念經。

  第二年。

  冊子上寫的東西他早就背熟了,梵音吐納的心法也練得滾瓜爛熟,可十八手打出來總覺得差點意思。

  差什麼呢?

  他也說不上來。

  於是就接著打。

  春天打,夏天打,秋天打,冬天也打。

  下雨天在大殿裡打,晴天在院子裡打,下雪天把積雪掃開一塊地方,還是打。

  和尚開始琢磨內功心法。

  梵音吐納,真氣走十二正經,一呼一吸之間,丹田裡那股溫熱的氣流漸漸壯大。

  他打拳的節奏慢了下來。

  不是生疏,是在找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心與意合……」

  一拳遞出,眼神專注。

  「意與氣合……」

  真氣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流入拳面。

  「氣與力合。」

  「砰——」

  拳頭砸在院裡的石墩上,石墩紋絲沒動,和尚的拳面卻滲出了血。

  他甩了甩手,嘴裡嘀咕了一句:「還是差點意思。」

  第三年。

  羅漢拳十八手融會貫通,臻至小成。

  梵音吐納的法門也已練得純熟,呼吸吐納之間,六合要點信手拈來,內外三合不再需要刻意去想,身體自然而然地做到了。

  和尚每天打完拳,會坐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望著山下的雲霧發一會兒呆。

  然後起身,回去挑水、劈柴、念經。

  日子過得平淡。

  他嘴角偶爾會掛上一絲笑意,把羅漢拳翻來覆去地練。

  挑水的時候想,砍柴的時候想,念經的時候也在想。

  有時候念著念著經,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撂下木魚就跑到院子裡打一趟拳,打完了再回去接著念。

  「得,也就這點樂子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