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原罪甲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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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巴利用鑰匙打開暗門上面的鎖,低聲說,

  「湯米就藏在下面。」

  隨後他從牆上取下一盞勉強還能用的風燈,往裡面塞入火絨後點燃。

  洛林接過風燈,沿著狹窄的階梯往下走。

  地下室里很暗,風燈昏暗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

  不過對於身為夜行者的少年來說,即使沒有這點燈光,看清四周的環境也沒有什麼困難。

  所以他一直把燈置於自己的身後側,老人的身前。

  讓後者儘可能看的更清楚一點。

  往下延伸的階梯很窄,石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走了大約二十來步後,眼前才豁然開朗起來

  地下室比想像中大得多,分成了好幾個房間,像是一座小型避難所。

  「湯米。」洛林喊了一聲。

  角落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毯子裡探出頭來,尖尖的耳朵,灰褐色的毛髮,猩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看清來人後,那雙眼睛裡的警惕立刻變成了欣喜。

  「洛林先生!」

  湯米從毯子裡爬出來,快步迎上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在幾步遠的地方,

  「您怎麼來了?」

  洛林蹲下身,與他平視,打量了他一眼。

  小鼠人的氣色比上次好了不少,眼神也清澈了許多,身上的傷基本都好了。

  「來看看你。」

  洛林說,

  「在這裡待得慣嗎?害不害怕?能不能休息好?今天飯吃得怎麼樣?」

  聽到洛林這一連串關心的提問,湯米眼中閃過由衷的感動。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滿足的回答,

  「挺好的。可能是因為我身體有一大半是鼠人的原因,我反而覺得漆黑又安靜的地下比起地上更自在。

  飯也吃了,巴利爺爺每餐都會親自送過來。中午送下來的麵包和奶酪還剩著一半呢。」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尖耳朵微微抖動,

  「對了,洛林先生,有件事……今天下午,我聽到了幾聲鐘鳴。

  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從外面傳來的,更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我聽見那鐘聲之後,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整個人都不受控制了,身體自己就想往某個方向跑。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叫我,叫我去找它。」

  洛林的眸光一凝。

  他想起了高爾局長封印的那口青銅小鍾。

  那東西果然跟鼠人有關,很可能就是冒牌神父說的那個邪教用來召喚第五邪神「地底之主」眷屬的物品。

  「然後呢?」洛林問。

  「然後我路過一個房間時,那股衝動被裡面的波動壓下去了。」湯米指了指地下室深處的一扇銀白色的鐵門,

  「就是那個門裡面。不然我可能真的就跑出去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憶一件讓自己後怕的事。

  洛林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心中一動。

  那應該就是巴利爺爺說存放著特別東西的地方。

  他愈發覺得要保護好湯米這隻清醒的小鼠人了。

  有他在,自己可以清晰地掌握那個邪教組織控制鼠人的動靜。

  「你做得很好。」

  洛林收回目光,伸出左手用戒指在小鼠人身上輕輕留下一個烙印,

  「以後如果再聽到類似的動靜,就通知我。」

  湯米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他側耳聽了聽,尖耳朵又抖了幾下,

  「洛林先生,上面怎麼來了這麼多人?我聽見好多腳步聲,還有小孩子說話的聲音。」

  洛林把從學院地下解救了一批被抓走的南城東方小孩、因為各種原因暫時安置在坎特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湯米聽完,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崇拜,


  「洛林先生,您真是大英雄!」

  洛林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岔開了話題,

  「湯米,你有沒有話要帶給你媽媽?我今天傍晚還要去一趟南城,順路的話可以先去看看她。」

  洛林確實要去南城。

  既是去黑市拿預訂的藥材,也是去拿克魯魯給的信物接觸勞埃德,查一查血手幫的內鬼。

  湯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帶著幾分希冀望著洛林,

  「洛林先生,您之前跟我說過,需要我給您做事情。那這次去南城,需不需要我啊?」

  洛林想了想,「我要去的是地下黑市,可能很危險。」

  湯米沒有退縮。

  他伸出爪子,在風燈的光線下亮了亮那幾根尖銳的指甲。

  然後在地下室里飛快地跑了幾圈,動作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音。最後他猛地剎住腳步,尖耳朵微微轉動,指向頭頂的方向,

  「洛林先生,上面的那些孩子裡,有一個正在哭,是個女孩,年紀很小。還有一個男孩在安慰她。」

  他頓了頓,耳朵又轉了轉,

  「廚房的方向,有人在搬東西。聽腳步聲應該是艾露莎姐姐。

  您看,我現在的指甲挺鋒利的,跑的也很快,聽的也很遠。」

  湯米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仰頭看著洛林,

  「洛林先生,如果您要去地下黑市,我應該能幫上您。」

  洛林沉默了一瞬。

  湯米剛才說的那些,他一樣都沒聽見。

  少年重新打量著眼前瘦瘦小小的男孩。

  尖耳,鼠爪,渾身上下帶著非人的特徵,唯有那雙不再猩紅的眼睛裡,還帶著著人類孩童天真無邪的眼神。

  以湯米現在的狀態,確實不能再用看待普通孩子的眼光來衡量他了。

  這個半鼠人化的孩子,聽覺、速度、爪牙的鋒利程度,都已經被異化到了超凡生物的層次。

  在南城地下黑市,洛林別的不擔心,唯一擔心的就是遭遇鼠潮。

  而湯米能聽見來自地底的召喚,能感知到鼠群的動向。

  有他在身邊,至少能在鼠潮逼近之前提前預知,爭取到寶貴的撤離時間。

  「行。」洛林說,「你跟我去。」

  湯米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但有個條件。」

  洛林繼續說,

  「我按照僱傭隨從的價格給你發獎金。你幫我做事,不能白做。」

  湯米連連擺手,

  「洛林先生,您救了我的命,我現在還靠著您庇護,怎麼能要您的錢?」

  「一碼歸一碼。」洛林語氣平靜,

  「我需要你做事,就不能讓你白白冒風險。

  而且你可能不需要錢,但你母親可能需要。你可以用這些錢給她買點東西。」

  湯米沉默了。

  他低下頭,尖耳朵微微耷拉著,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軋胚的活太重了,我媽媽經常手臂疼、腰疼,但捨不得買好一點的止疼藥。我一直想給她買點好的……」

  洛林點點頭,

  「這次出門,我就是去取藥材的。到時候我會配一份月桂劑,你帶給她。」

  湯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朝洛林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洛林先生。」

  洛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腦袋,「好了好了,起來吧。」

  湯米這才直起身,用力擦了擦眼睛,露出一個有些傻氣的笑容。

  洛林目光落在地下大廳深處那扇緊閉的銀色鐵門上。

  湯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立刻懂事地往後退了幾步,

  「洛林先生,巴利爺爺,你們去吧,我去暗門那邊守著,不讓人下來。」

  說完他便轉過身,一溜小跑地朝來時的石階去了,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巴利看著湯米跑遠,這才從懷中取出一枚鑰匙,走到銀色鐵門前,插入鎖孔。


  機括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咔嗒聲,門開了。

  洛林跟著巴利走進銀門後的房間。

  房間不大,四壁由整塊的青石砌成,沒有任何裝飾。

  正中央立著一座石台,石台上,一具甲冑靜靜佇立著。

  那甲冑通體漆黑,但在風燈的照耀下,卻泛著粼粼光澤,像是房間裡的所有的微光都被它聚集並反射了。

  它的造型也與洛林之前見過的所有甲冑都不同。

  沒有蒸汽背包,沒有外露的管道,也沒有任何鉚釘和焊縫。

  它像是從一整塊金屬中生長出來的,渾然一體,線條流暢得近乎完美。

  甲冑的雙手原本持握著什麼東西,如今空著。

  洛林自然知道,那空缺的位置,原本應該放著什麼。

  藏在他影子中的舊誓,正在微微震顫著。

  老人巴利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是當年我作為扈從騎士,跟著老爺夫人來馬其頓時,隨身帶來的封印甲冑,也是原罪甲冑。

  它的名字,叫『新約』。」

  老人轉過身,看著洛林,那張疤痕交錯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真正的原罪甲冑根本不需要蒸汽背包,戰鬥所需的真正燃料,其實是騎士自身。」

  洛林並不驚訝。

  今天在學院裡,他已經駕馭過貴霜,跟裡面的殘缺聖骸進行過精神連結。

  知道大部分騎士都只是甲冑的養料,只有真正的王才能駕馭原罪甲冑。

  看著老人微微挑起的眉頭。

  少年便把今天在學院駕駛甲冑、與赫爾辛意志對話的經歷簡單複述了一遍。

  巴利聽完,沉默了很久,神情變幻不定。

  最後,老人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雖然我的記憶被強行刪去了一部分,但聽過奧蘿拉生父之前的訴說,加上您今天展露的天賦……我大概明白了。

  我明白了當年少爺為什麼會讓我帶著這具甲冑,跟著你們一起來馬其頓。」

  洛林微微一愣。

  老人的話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某個一直隱隱鬆動卻未曾擰動的鎖孔。

  洛林終於把幾件事串在了一起。

  不久前冒牌神父說過,在十五年前,翡冷翠和夏國的先遣使來到馬其頓,為幾年後的秘密和談打前站。

  學院倉庫里,瓔珞學姐說過,東方人沒有甲冑,因為傳聞只有純正西方血統、並且信仰虔誠的人才能驅動。

  而他,一個東西方混血,卻可以驅動原罪甲冑,與其中的聖骸進行精神連結。

  洛林的呼吸頓了一瞬,

  「巴利爺爺,你是說……我父母原本準備把我和這具甲冑,都送到東方去?」

  老人用力捏了捏眉心,臉上的疤痕在風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我想不起來了。但這很可能……就是當年真相的一部分。」

  洛林也覺得很有可能。

  否則,夏國當初為什麼會相信西方提出的「兩極瓜分世界」是有誠意的?

  除非西方拿出了絕對誘人的籌碼。

  一個有東方血統卻可以驅動甲冑的小孩,一具封印甲冑,一個有熟練操縱甲冑經驗的白騎士。

  對於渴望甲冑的東方來說,這確實是足夠的籌碼。

  但從結果看,那場和談沒能成功。

  或許是西方從沒想過真正和談。

  可如果猜測是真的,自己和這具甲冑,還有巴利爺爺,教廷怎麼會把他們忘記在馬其頓?

  想通一件事的背後,是另一件事的不通。

  洛林收回思緒,將這些疑問暫時壓下。

  他決定明天去學院時問問瓔珞學姐和安妮,她們認不認得出自己手上這枚黑龍戒指上的家徽。

  不過他覺得希望不大,這枚戒指在他手上戴了這麼久,兩人都沒有注意到過。

  他收回思緒,看向石台上的甲冑,「巴利爺爺,我能試駕一下新約嗎?」


  老人搖了搖頭,

  「這具以騎士心中的憤怒為食的甲冑,已經太久沒進食了。

  現在貿然啟用,大概會榨乾駕馭者的靈性,損害神經。」

  聽到靈性兩個字,洛林想了想,從懷中的陰影里掏出那塊從老院長梅涅爾屍體上得到的D級性靈結晶。

  結晶一拿出來,那具漆黑色的甲冑就有了反應。

  它頭盔面甲處的眼睛部位,驟然亮起兩團幽冷的光,散發著渴望的波動,像是餓極了的野獸聞到了血腥味。

  洛林走到石台前,將結晶投入甲冑微微張開的頭盔面甲縫隙中。

  那具內里無人的甲冑,竟開始咀嚼起來。

  看不見牙齒,但確實有咀嚼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安靜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隨著咀嚼,漆黑甲冑表面上逐漸亮起一道道金紅交織的光紋。

  從胸口至四肢,從肩甲到頭盔,金紅色的紋路在其中流淌,像是血管里重新注入了血液。

  整個地下密室的四壁上,都映射著流動的光影。

  當最後一道光紋也亮起時。

  甲冑忽然動了。

  它像水銀一樣融化、流淌,化作一道金紅交織的光流,徑直湧向洛林腳下的影子。

  它融入了他的影子中,與舊誓交織在一起,安靜地潛伏下來。

  「看起來它很中意您給的東西。」

  巴利老人看著那個曾經與自己並肩作戰的老夥計就這麼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欣慰。

  洛林笑了笑,「就只是試試。等試完了,我會把甲冑還給爺爺您的。」

  老人擺擺手,

  「我年紀大了,駕馭不動甲冑了。有新約和舊誓一起陪著小主人您,我也能放心許多。」

  他頓了頓,神情變得嚴肅,

  「但您要記住,新約和舊誓組合成的完全體原罪甲冑,力量很強,反噬也很強。

  如果您要使用,最好不要超過五分鐘。」

  洛林點了點頭。

  他雖然餵了新約一塊靈性結晶,但能感覺到,甲冑完全重新激活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沒有繼續等,跟著巴利退出了密室。

  湯米還蹲在階梯口,尖耳朵微微轉動,盡職盡責地看守著。

  洛林從陰影中抽出一縷黑霧,在湯米身上披上一層薄薄的陰影斗篷,遮住了他那些明顯的非人特徵。

  「走吧,上去。」

  三人一前兩後,沿著階梯重新回到了大廳。

  推開隱蔽小屋的門,陽光再次落在臉上。

  洛林眯了眯眼,適應了片刻。

  這時,凱蘭蒂從城堡側門鑽了出來。

  她頭髮上沾著蜘蛛網,裙角也蹭上了灰,但臉上全是興奮。

  「洛林洛林!」

  她跑過來,

  「你們家城堡好大啊!樓上還有好多房間,還有一個塔樓,上面能看到整個坎特街!奧蘿拉帶我上去的!」

  「嗯。」洛林看了她一眼,「玩夠了?」

  「還沒!」凱蘭蒂理直氣壯,「這才逛了一半。」

  洛林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在門廊下的石階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我教你點東西。」

  凱蘭蒂眼睛一亮,立刻挨著他坐下,「教什麼?」

  「你不是一直想當甲冑騎士嗎?」洛林說,「我跟你講講如何啟動和操縱甲冑,還有幾個甲冑格鬥的小技巧。」

  凱蘭蒂當即不鬧了,正襟危坐,豎起耳朵,比上次上家教課還認真。

  洛林講得不快,邊說邊比劃,從如何與甲冑建立精神連結,到如何在戰鬥中保持平衡,再到幾個實用的格鬥動作。

  凱蘭蒂聽得入神,偶爾插嘴問一句,洛林耐心解答。

  夕陽漸漸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

  洛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差不多了,該送你回去了。」

  凱蘭蒂戀戀不捨地站起來,嘟囔道,「這麼快就天黑了……」


  兩人走出城堡大門。

  正好艾露莎採購回來,雇了兩輛馬車,拉回了滿滿當當的糧食和日用品。

  騎警隊長帶著人巡邏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留下一隊人在附近紮營,自己親自護送凱蘭蒂所坐的馬車回去復命。

  臨上車前,凱蘭蒂掀開車簾,探出腦袋,

  「洛林先生,福爾摩斯你什麼時候繼續寫啊?我還等著看呢!」

  「有空就寫。」洛林說。

  「想要拖更的人都這麼說!」

  凱蘭蒂哼了一聲,放下車簾,馬車轆轆駛入暮色。

  洛林目送她離開,轉身走回城堡。

  院子裡,石勒帶著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已經把從馬車上卸下來的物資搬進了大廳。

  莉莉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一摞碗勺,小臉漲得通紅。

  艾露莎在廚房裡忙碌,煮了一大鍋熱雜燴湯,烤好了黑麵包。奧蘿拉在幫忙擺碗筷,銀色的頭髮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洛林走到大廳中央,二十多個孩子已經圍在臨時拼起的長桌旁,靜靜等著他。

  洛林在主位上率先坐下,隨後壓了壓手,

  「都坐下吧,以後吃飯不用等我。」

  孩子們這才就坐,吃起飯來。

  湯米披著陰影斗篷,縮在洛林身邊,小心翼翼地端起碗,生怕露出什麼破綻。

  但周圍的孩子們都在埋頭吃飯,沒人注意到他。

  雜燴湯味道不錯,麵包也很軟,但每個人都吃得很香。

  洛林喝了兩碗湯,吃了一塊麵包,放下碗筷,看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德米應該在泰伯橋等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湯米的肩膀,「吃好了嗎?」

  湯米連忙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點點頭。

  「走吧。」洛林說,「去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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