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喚神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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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坎特街十七號招待客人時。

  學院地下通道的另一端。

  與洛林分開之後,獨自走進左側岔路的高爾,來到了一間遠格外寬敞的地下大廳。

  以他的經驗判斷。

  這個大廳應該是馬其頓地下堡壘的一部分。

  大廳的穹頂四壁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粉末。

  高爾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放在鼻尖聞了聞。

  骨灰。

  眼神冰冷下來的方臉男人,抬眸朝大廳中央看去。

  十二個身穿暗紅色長袍的身影正圍成半圓,跪伏在一口青銅巨鍾前。

  他們的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能看見嘴唇在不斷翕動,念誦著某種低沉而拗口的禱詞。

  那口鐘高約兩米,通體覆蓋著斑駁的銅綠,鐘身上浮雕著無數扭曲的鼠形圖案。

  那些鼠首人身的怪物糾纏在一起,姿態狂亂,仿佛正在舉行一場荒誕的祭祀。

  鍾鈕處更是雕成了一隻蹲踞的巨鼠,雙眼鑲嵌著兩枚暗紅色的寶石,在燭光中泛著幽幽的光芒。

  鐘下的地面上,用鮮血勾勒著一座六芒星法陣。

  法陣的每一個角上都躺著一個被割開喉嚨的孩子。

  兒童的鮮血順著陣紋流淌,匯聚到巨鐘的正下方,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汲取進鐘身。

  高爾認得這口鐘。

  在馬其頓警察局的機密檔案中,它被列為S級危險封印物,代號「喚神之鐘」。

  檔案中記載,這口巨鍾是鼠人信仰的邪神在降臨失敗後遺留在世間的器物。

  每當它被敲響,就會削弱現實與深淵之間的壁障。

  傳聞中,只要巨鐘被敲響十三下,那位被放逐回深淵的邪神就能再度找到坐標,跨越維度重新降臨。

  「此處禁止非法集會。」

  高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話音落下的瞬間,金色的光芒從他周身鋪展而開,將整間地下室籠罩其中。

  在身為秩序途徑序列六「執法官」的他,所宣告的「法律」範圍內,一切違規行為都將受到壓制。

  紅袍人的誦經聲和獻祭儀式,被迫戛然而止。

  他們猛地轉過頭,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猩紅的光。為首的一個人高喝一聲,「殺了他!」

  十幾道黑影同時撲向高爾。

  高爾沒有退。

  他抬起左手,催動法內塞公爵借給他的那枚金鷹戒指。

  金色的光芒從戒面湧出,化作一隻巨大的金鷹,雙翼展開,利爪如鉤,朝撲來的黑袍人橫掃而去。

  金鷹的翅膀拍飛了最前面的兩人,利爪撕開了第三人的喉嚨,鮮血噴濺。

  同時,高爾右手握拳,沉聲喝道,「以謀殺與邪神祭祀之罪名,你們被捕了!」

  他的拳頭上瞬間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紋。

  這是律法領域賦予的「執法之拳」,對違法者會造成額外傷害。

  他一拳砸在一名邪教徒的胸口。

  只是一拳,那偷襲者便吐著血倒飛而出。

  短短几分鐘內,十幾個黑袍人便全部倒在了地上。

  高爾的身形依舊挺直,像一棵被風颳過的老松。

  金鷹在他頭頂盤旋,羽毛上沾著黑血。

  最後那個領頭的人見狀,轉身就朝巨鍾撲去,伸手要去拉鍾錘。

  「此處禁止鳴鐘。」

  高爾再次開口,更改了自己的律令。

  領頭人的動作猛地一滯,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住了手腕,鍾錘在他指尖半寸處停下,再也無法拉動分毫。

  高爾抬手一揮,金鷹俯衝而下,利爪抓住領頭人的肩膀,將他整個提起,狠狠摔在石壁上。

  那人悶哼一聲,軟軟滑落,再無聲息。

  接著金鷹在他的示意下,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雙翼一振,如一支金色的箭矢直撲巨鍾。


  金鷹的雙爪精準地扣住鍾鈕處那隻蹲踞巨鼠的脖頸,猛力向上一提。

  巨鐘被它從法陣上硬生生拔起。

  鐘身與地面的血陣脫離的瞬間。

  那些流動的鮮血像是被掐斷了源頭的溪流,迅速乾涸、凝固、化為黑色的灰燼。

  巨鍾懸在半空,仍在微微震顫,似乎不甘心就此被制服。

  高爾走上前去,抬手按住鐘身。

  淡金色的秩序光芒從他掌心湧出,沿著青銅表面的紋路蔓延,試圖將巨鍾徹底封印。

  巨鍾劇烈地反抗起來。

  「當——」

  青銅巨鍾自己敲響了自己,發出第一聲鳴響。

  那聲音低沉而悠長,像是一頭沉睡了千年的巨獸在甦醒時的第一次呼吸。

  音波以巨鍾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高爾只覺得胸口一悶,律法領域竟然微微震顫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聲。

  這一次,鐘聲更加深沉。

  巨鐘表面的鼠形浮雕開始蠕動,那些扭曲的圖案像是活了過來。

  法陣中匯聚的血液被加速汲取,鐘身上的銅綠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金屬光澤。

  高爾感覺到自己的律法領域開始出現裂痕。

  「此處禁止鳴鐘」的律令在鐘聲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隨後是第三聲鐘鳴。

  高爾只覺得一股巨力從掌心傳來,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了半步。

  他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鐘身淌下。

  更可怕的是,那聲鐘鳴直接穿透了他的身體,在他的骨骼和內臟中引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共振。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紊亂,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探入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臟。

  高爾咬著牙,手中秩序光暈猛地一亮,將巨鍾整個包裹在其中。

  巨鐘的晃動被強行壓制,但鐘身內部仍在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在咆哮。

  它在積蓄力量。

  高爾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不再等待,將律法領域全部集中在掌心,對準巨鍾,一字一頓地下達了第三條律令,

  「此處——禁止擾民。」

  這一聲落下,淡金色的光暈驟然凝實,化作一道道細密的符文鎖鏈,從四面八方纏繞上巨鐘的鐘身。

  鎖鏈越收越緊,巨鐘的嗡鳴聲也越來越弱。

  它在鎖鏈的束縛中開始縮小。

  從兩米高的龐然大物,漸漸收縮成一米、半米、三十公分……

  當鐘聲終於停歇時,巨鍾已經變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青銅鈴鐺,安靜地躺在高爾的手心。

  它只自行敲到了第三聲。

  卻差點讓高爾這個中階序列者崩潰。

  高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縮小的巨鍾收入大衣內側的口袋中。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律法領域的過度使用讓他的靈性幾乎透支。

  但幸好總算是控制住了局面。

  他正要轉身離開這座大廳。

  一聲遙遠的鐘鳴,從通道更深處傳來。

  「當——」

  那聲音極遠,極輕,像是穿過厚厚的地層和無數道石壁後才抵達他的耳中。

  如果不是他剛剛才與巨鍾進行過一場意志層面的較量,對鐘聲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這一絲若有若無的迴響。

  高爾的身體僵住了。

  他猛然回頭,望向大廳後方那條更加幽深的通道。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大廳里迴蕩。

  但剛才那聲鐘鳴不是幻覺。

  那不是他手中這口巨鍾發出的聲音。

  因為音色不同。

  他手中這口鐘的聲音低沉厚重,像巨獸的呼吸。

  而剛才那一聲更加尖銳、更加遙遠,像是某種……回應。


  或者說是,共鳴。

  一口鐘敲響,另一口鐘應答。

  高爾的後背湧起一陣寒意。

  喚神之鐘,不止一口。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想要立刻沖入那條通道深處,去追尋第二聲鐘鳴的來源。

  但就在這時,另一種聲音響了起來。

  窸窸窣窣。

  密密麻麻。

  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爪子在石壁上爬行,又像是潮水漫過沙灘時的沙沙聲。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高爾舉起手,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通道深處。

  讓他看清楚了聲音的來源。

  是鼠潮。

  無數老鼠從通道的每一個縫隙中湧出,黑色的、灰色的、棕色的,擠滿了地面、牆壁、甚至穹頂。

  它們的眼睛裡泛著猩紅的光,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張蠕動的地毯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蔓延而來。

  如果是全盛狀態,高爾可以用律法領域強行驅散它們。

  但他剛剛封印了巨鍾,靈性幾乎耗盡,連維持最基礎的領域都變得勉強。

  方臉局長沒有猶豫,轉身就跑。

  高爾一邊跑一邊催動律法領域,在身後布下一道屏障。

  「此處禁止通行。」

  金色的光紋在他腳後亮起,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在他身後,鼠潮如黑色的洪流湧入大廳。

  淹沒了那些邪教徒的身體,淹沒了法陣的殘骸,淹沒了地面上乾涸的血跡。

  但當它們涌到大廳中央,巨鍾原本所在的位置時,卻齊齊停了下來。

  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界限,將它們阻擋在外。

  鼠潮在原地躁動地翻滾了片刻。

  然後在由遠及近的梆子聲中,如同退潮的海水,消失在通道的裂隙和牆縫之中。

  大廳重新歸於寂靜。

  不久之後。

  通道深處響起了腳步聲。

  兩道人影從黑暗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穿一襲暗紅色的主教長袍,兜帽壓得極低。

  他的臉上戴著一副青銅色的鼠首面具。

  面具眼眶處的孔洞中,透出一雙細長的、泛著黃光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根木製的梆子,隨著步伐的節奏,不緊不慢地敲擊著。

  「篤。篤。篤。」

  單調的梆子聲在地下大廳中迴蕩,像是某種指令,又像是一種安撫。

  跟在主教身後的,是一個身材瘦高的男人,同樣穿著暗紅長袍,但款式更為簡潔。

  「主教。」

  瘦高男人開口,聲音尖細,帶著幾分不解,

  「就這麼讓他帶走喚神之鐘,會不會影響我主的降臨?」

  主教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巨鐘被拔起後留下的圓形印記。

  接著他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望向高爾逃離的方向。

  那雙豎著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黃光,

  「無妨。主的意志,早已經投放到了合適的人身上。

  真正的門,從來都不需要敲響。」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果一樣。

  瘦高男人微微低頭,表示受教,接著詢問,

  「那……那個冒充卡倫的傢伙呢?」

  聽到「卡倫」這個名字,主教敲擊梆子的節奏微微一頓。

  他轉過身,朝通道深處走去,木梆聲在空曠的地下大廳中迴蕩。

  「當務之急是找到他的下落,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什麼。至於除掉他……」

  主教的聲音漸行漸遠。

  在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同時,他的身影也徹底隱沒在了黑暗之中,

  「我會親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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