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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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凱蘭蒂出聲時,洛林就停住了腳步。

  等女孩咬牙切齒地宣布「我就要他當我的家教」後。

  他已經轉過身,面無表情地從女孩身邊走過。

  留下句「我叫洛林」,便徑直推開了書房的門。

  凱蘭蒂愣了一下,隨即氣呼呼地跟了上去。

  那隻白貓也邁著優雅的步伐,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進了書房後,洛林無視那雙狠瞪著自己的淡藍眼睛,沒有拿出任何教材和課本。

  而是隨手從桌上抽了張今天的《太陽報》,展開,頭版標題赫然印著加粗的四個大字——

  「重大勝利」

  今天又贏什麼了?

  洛林在一旁藍色天鵝絨的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接著往下看。

  ————

  自東方諸國的宗主大夏,在其附屬國錫蘭發現大量紅水銀礦後,便開始了全面開採。

  那些紅水銀終將被鑄成屠戮我西方兄弟的武器,那些東方異端日夜謀劃著名顛覆我等信仰的陰謀!

  每當念及於此,我等便義憤填膺,恨不能喚起整個文明世界,對那些躲在陰暗處的敵人採取不受任何約束的報復行動!

  最終,英明的教皇冕下,與虔誠的各國陛下共同決斷:

  讓主的軍隊去審判他們!

  根據海軍部首席顧問約翰·費舍爾爵士、遠征艦隊指揮官雷金納德·史密斯上校,以及隨軍記者托馬斯·凱勒先生的聯合陳述——

  現已證實:教廷領導的神聖遠征軍,於一月前乘坐無堅不摧的新式鐵甲艦「月桂女神號」,遠渡重洋,對大夏的附屬島國錫蘭發動了雷霆一擊!

  熾天騎士團在團長瓦勒留斯的率領下,攻破錫蘭都城,斬首其國王,並將那些用於製造殺戮兵器的紅水銀礦及所有設備徹底摧毀!

  如今,遠征軍已全師凱旋!

  正義之士見之,無不歡欣鼓舞——

  此舉重創了以大夏為首、企圖染指神聖世界的東方邪惡勢力,將至少延緩其工業發展二至三年!

  ————

  看到末尾,洛林忍不住嘖了一聲。

  倒不是同情那素未謀面的東方封建帝國。

  而是驚嘆於這份報導里快要溢出來的不要臉味道。

  他看得認真。

  被晾在一邊的凱蘭蒂有些忍不了了。

  她本想等對方一開始教書就搗亂。

  結果這人坐在沙發上,對著一張報紙品鑑個不停,連正眼都不給她一個。

  她憋了一肚子氣,愣是沒處撒。

  於是她乾脆走到少年身邊,一把抓向那份報紙。

  洛林頭也沒抬,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她撲了個空。

  凱蘭蒂沒收住力,整個人摔進沙發里,頭髮亂糟糟地頂在腦袋上。她氣呼呼地爬起來,

  「你來當家教的,不教我東西,反而在這悠閒起來了?

  你對得起我家付你的薪水嗎?你個薪水小偷!」

  洛林不緊不慢地抬眸看她,語氣平靜,

  「首先,我今天只是來面試的,你家裡還沒付我錢。

  其次,你怎麼知道我是在偷懶,而不是在給你找實例教學?」

  不等凱蘭蒂反駁,他靠在沙發背上,指了指新聞中的一行字,

  「你知道『月桂女神號』這種新型鐵甲艦是怎麼跑起來的嗎?」

  凱蘭蒂愣了一下。

  她預想中的報復、爭吵、冷戰都沒發生,這傢伙居然真的開始講課了?

  她想了想,不甘示弱地開口,

  「蒸汽機啊。我坐過蒸汽列車,去阿爾卑斯度假的時候。

  那傢伙力氣大得很,跑起來整個車廂都在抖。」

  「蒸汽機的原理呢?」

  她張了張嘴,憋出個大概,

  「就是加入紅水銀這種特別燃料……燒水,水變蒸汽,蒸汽推活塞,活塞轉起來……」


  出乎意料的,洛林沒有譏諷她,只是點了點頭,

  「大差不差。那你知道『月桂女神號』是怎麼浮起來的嗎?

  明明是鐵造的,為什麼不會沉進海里?」

  凱蘭蒂理所當然地說,「浮力唄。」

  「原理呢?浮力跟什麼有關?怎麼算?」

  凱蘭蒂撓了撓頭,有些茫然。

  在沙發扶手上端坐的白貓,有些頭疼的拿爪子捂了捂臉。

  然而洛林依舊沒有說任何貶低她的話,只是用閒聊的口吻補充了幾句排水量和浮力的關係,

  「鐵的密度是比水大,但它有延展性,可以做成中空的船體,這樣整體密度就比水小了。

  換句話說,就是物體只要排開液體的重量大於自身重量就能浮起來。浮力的計算也是根據這個來的……」

  說著,少年就講起了浮力的公式。

  凱蘭蒂心裡莫名有點不是滋味。

  這人居然沒說她笨?

  而且講的幾句基本原理,解釋的簡單清晰,自己能聽得懂。

  凱蘭蒂邊聽邊記著,過了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

  不對啊!她是要報復這傢伙的!怎麼真的開始學習了?

  長這麼大,她什麼時候在別人手裡吃過今天這樣的虧?

  那股不服輸的勁頭瞬間涌了上來。

  想起自己偷聽過的父親和幕僚談話,凱蘭蒂反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大夏會不會報復?」

  「會。」洛林篤定道,

  「作為宗主國不報復,它在東方的威信就沒了。」

  女孩下一個問題脫口而出,

  「那馬其頓呢?

  我們這個在東西方交界處的中立城邦,會不會卷進去?」

  這次洛林想了想,才回答道,「很有可能。」

  「怎麼會!」

  凱蘭蒂不信,

  「從東方到我們這兒,只有一條高海拔隘口,必須翻越高加索山脈。

  平時也就商隊能走,根本運不了大軍。

  何況法內塞大公一向嚴守中立,一心推動貿易與文化交流,讓馬其頓公國成了東西方往來的橋頭堡。

  每年都有那麼多東方人來到我們這裡………」

  她頓了頓,看向洛林,

  「甚至還有不少人在此留下了後代。

  東方那邊,應該不會願意把我們拖進戰火,失去這唯一的通商窗口吧?」

  洛林點頭,「有道理。但不完全有道理。」

  他指了指報紙上的鐵甲艦圖片,

  「這東西的出現,說明大夏在海上的力量已經全面落後西方。

  但它是個傳統陸上強國,海上失去的,陸上拿回來,更容易。

  就算現在不打馬其頓,早晚也會想辦法在這個西方唯一突出部附近打一場。」

  「什麼辦法?」凱蘭蒂有些將信將疑。

  洛林坦然地攤了攤手,「不知道。」

  凱蘭蒂眼睛一亮,終於有這傢伙不知道的事了!

  還沒來得及高興,洛林就隨手寫了幾道浮力題推到她面前,「做完。」

  凱蘭蒂看著那些題目,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好像更多。

  兩人對話的整個過程中,那隻白貓都端坐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洛林翻完報紙,打量了一圈書房,「能不能借用一下打字機?」

  凱蘭蒂頭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的機械打字機。

  洛林走過去,放好稿紙,調試了一下,便噼里啪啦敲了起來。

  白貓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它悄無聲息地跳下沙發,踱到他身邊,探頭去看。

  稿紙抬頭寫著幾個字:《夏洛克·福爾摩斯探案集》。

  貓的眼睛眯了眯,繼續往下看。

  很快,它就看得入了神。


  洛林寫了一會兒,餘光瞥見這團毛茸茸的白球,覺得可愛,順手摸了摸貓頭。

  手感不錯。

  下一秒,他在那張貓臉上看到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迷茫,震驚。

  然後是羞惱。

  白貓尾巴一甩,頭也不回地走了,端端正正蹲到凱蘭蒂旁邊,再也不看他一眼。

  洛林眯了眯眼睛,越來越覺得這隻貓的身軀里真的藏了個人。

  凱蘭蒂做完題,一抬頭就看見洛林在敲打字機。

  她拿著作業跑過去看,「你在寫什麼?」

  洛林頭也不抬的打著最後幾個字,

  「看到報紙上有徵集小說投稿的GG,我就準備寫本小說,投稿賺點錢。」

  其實也是準備給自己的隱蔽收入,再找個明面上的合法來源。

  女孩撇了撇嘴,剛準備說「明明是我的家教時間,你卻在干別的」。

  但話到嘴邊,她又想起之前洛林說的那些話,便咽了回去。

  她換了個問題,「你很缺錢?」

  洛林停下手中的動作,把列印好的稿子整理好放到一邊。

  然後接過凱蘭蒂的作業,拿起桌上的筆開始批改,

  「我父母很早就死了,最近養大我的爺爺也生病了,家裡欠著稅,我還要上學。」

  他一邊說,一邊頭也不抬地刷刷改著,語氣平淡的仿佛在說別人家的事情。

  凱蘭蒂怔了一下。

  心說難怪,這傢伙一看就是個驕傲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沒辦法,怎麼會低頭來做家教這種事情呢。

  她又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去世的那段日子。

  那時候她覺得天都塌了,整個世界都欠她的。

  可眼前這個人,說起父母的時候,臉上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不是不會難過,而是已經習慣了吧?

  至少在別人面前裝作習慣了。

  這樣想著,她覺得這個可惡的傢伙,好像又沒有那麼可惡了。

  「餵。」

  她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

  「《馬其頓日報》、《大公報》、《太陽報》的主編,我都認識,需要我叫他們上門來跟你簽合同嗎?」

  白貓歪歪腦袋看著凱蘭蒂,仿佛頭一次認識眼前的女孩一般。

  洛林停下筆,抬起頭,臉上沒有驚喜,而是帶著一抹讓凱蘭蒂意外的認真表情,

  「不用。我是你的家教,教你知識拿工資,天經地義。

  但借你的家世去賺錢,超出了這個範圍。」

  凱蘭蒂一愣。

  她看著眼前劃線清晰的少年,忽然有點生氣。

  「我又不在意!」

  她嘟囔道,

  「你是不是怕我施捨你,沒面子?那這樣好了,你只需要叫我一聲老——」

  「老大」兩個字還沒說完。

  下一秒,她只覺得整個人原地轉了個向。

  洛林反剪住她兩條胳膊,把她整個人推著走了好幾步。

  最後膝蓋一頂,把她壓倒在沙發上。

  少年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不咸不淡的,

  「不尊敬師長。罰一次。」

  凱蘭蒂像海豹一樣用頭捶著沙發墊,

  「輕點!我不能呼吸了!」

  這個時候,門開了。

  年長的女侍長端著紅茶走了進來,目光在保持奇怪姿勢的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秒。

  隨後,她看向白貓。

  白貓搖了搖頭。

  於是女侍長無視了凱蘭蒂瘋狂求救的眼神,面無表情地放下紅茶,轉身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她在心裡默默地想,當年老爺跟夫人打架,可比這激烈多了。

  洛林鬆開手,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理了理她凌亂的頭髮。


  接著用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的語氣說,

  「我再教你一件事,自身的權勢,不能假手於人,更不能任人攀附。哪怕是身邊的人都不行。」

  凱蘭蒂揉著胳膊,瞪他,「這怎麼了?」

  「如果我是個貪心的人,今天能借你的關係去跟那些大報簽合同,明天就會想著占更多便宜。」

  洛林看著她,

  「到時候你給還是不給?不給,那人會恨你,給,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少年頓了頓,接著道,

  「以後你在學校交了朋友,有人一味依附你,享受你帶來的便利。

  待到某日他犯下大錯,你包庇還是不包庇?」

  凱蘭蒂搖頭,「那當然不管!只不過是個我認識的人……」

  「你不管,確定沒有人因為你平日與他親近,主動替你出頭、為他遮掩?」

  凱蘭蒂突然不說話了。

  她只是社會閱歷少,又不是傻。

  沉默了一會兒,她端起紅茶,小聲問,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你就當不知道,不點破,只管賺錢不就行了?」

  洛林看了她一眼,

  「因為我現在是你的老師。東方有句古話,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而且有個我很尊敬的長輩說過,學習知識是其次,學好品德才決定一個人是否為人。」

  凱蘭蒂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傢伙真的……和之前見過的那些諂媚之輩完全不同。

  她撇過頭,看起來極其不情願,但那句話還是清晰地說了出來,

  「知道了,洛林……先生。」

  洛林挑了挑眉,「最後說什麼?我沒聽見。」

  凱蘭蒂重重砸了下手裡的紅茶杯,「沒聽見算了!」

  在兩人喝茶間。

  全程聆聽了這段對話的白貓,望著黑髮少年的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欣賞。

  它邁著優雅的小碎步,從敞開的窗戶走出書房,沿著窗沿一路走到了女侍長所在的房間。

  面無表情的女侍長面前同樣擺著一台機械打字機。

  手指翻飛的她,已經熟練地擬好了一份合同。

  女侍長將合同放在桌子上,徵詢道,「怎麼樣,夫人?」

  白貓跳到桌上,左看看右看看,隨後用前爪點了點月薪的部分。

  「您覺得應該降一點,懲罰他對小姐的無禮?」

  女侍長明知故問,

  「還是升一點,表揚他對小姐的因材施教?」

  白貓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思考片刻後,它伸出粉嫩的前左爪,彈出三根指甲,往上舉了舉。

  女侍長會意,「那我立即重新擬訂。」

  白貓這才滿意地搖了搖尾巴,一晃一搖地走了。

  走著走著,它忽然有些迷惑。

  自己……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這個叫洛林的少年?

  尤其是那張臉,看起來挺像自己作為人時的一個朋友。

  可惜,進入這副軀體後,它失去了太多記憶。

  它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想起自己那還傻乎乎蒙在鼓裡的女兒。

  它那對琥珀色的貓眼裡,露出一抹人性化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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