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巡警之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洛林走出局長辦公室的第一時間,奧丘警長那雙小眼睛就投來了探尋目光。

  因為無功勞可撈,這位警長的表情也沒了剛才那份熱絡,只是不遠不近地湊過來,

  「霍爾姆先生,那個……酒壺……」

  他搓了搓手,沒把話說全,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連壺帶酒,少說4銀西克的東西,他捨不得真送給一個沒價值的人。

  洛林沒接話,只是隨手把酒壺還給他。

  奧丘接過,臉上剛露出點笑意。

  就看見洛林漫不經心地把那疊厚厚的信封從懷裡掏了出來,輕輕拍了拍,

  「剛跟高爾局長敘了敘舊,提前把獎金領了。」

  奧丘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以他的經驗能看出這個厚度的信封里大概裝著四五十金西克。

  也就是說自己那位局長大人,居然一點沒剋扣這傢伙的獎金?

  想到這背後的含義,他連忙把剛拿穩的酒壺,又彎腰遞了回去,語氣比之前更加恭敬,

  「哎呀,了不得,了不得……霍爾姆先生,您跟局長是老交情?我還不知道呢!」

  他又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堆滿笑容,

  「這壺酒您一定得留著暖暖身子……這酒是真不錯,您要是喜歡喝,以後我每月給您送,哈哈哈!」

  洛林低頭看了一眼被塞回手裡的酒壺,又抬眼看向奧丘那張堆滿笑意的臉。

  好人有好人的用處,奸人有奸人的用處。

  既然這麼愛往上湊——

  「過幾天局長那邊可能有件事要我辦。」洛林把酒壺隨手揣進風衣口袋,「到時候帶上你。」

  奧丘眼睛一亮,腰都直了幾分,

  「您放心,我隨叫隨到!德米——!把馬車趕過來,夜深了,送霍爾姆先生早點回家休息!」

  紅頭髮的巡警,剛才就一直站在旁邊,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始終沒找到插嘴的機會。

  這時候被奧丘一喝,他渾身打了個激靈,連忙應了一聲,小跑著去趕馬車。

  奧丘一路把洛林送到鐵柵門口,又站在那裡眺望了許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目送情人。

  馬車骨碌碌駛入夜色,煤煙與霧氣不時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

  洛林給德米報了霍爾姆的住址,便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想著事情。

  原身的欠稅和拖繳罰款一共大約三十金西克,機械學院一年的學費八金西克。

  剛拿的獎金有五十金西克,用家教這件事做遮掩,自己可以不動聲色的慢慢把負債還清,學費和生活費也有了著落。

  要是再算上霍爾姆的財產,手頭上也算是有筆可應急的余錢。

  至於家裡那位老僕人的病,結合記憶應該是肺炎。

  這就有點難辦。

  即使在醫療水平發達的現代,呼吸道系統疾病也是老年人的一大殺手,更別提這個醫學還不是很先進的時代。

  但又不能不管。

  因為原身才十五歲,還沒成年。

  沒有監護人的話,包括房屋在內的財產就會被政府託管。

  自己還會被安排公派監護人,淪為「契約兒童」。

  所謂契約兒童,就是貧困、單親、孤兒或少數族裔兒童,會被馬其頓當局強制安置給工廠主或農場主當廉價勞動力。

  想要不去也可以,得先交一筆不菲的罰金。

  所以為了少些麻煩,也節省些錢,那位老人,洛林現在名義上的監護人還不能死。

  肺炎在這個世界的醫學上不好治,但這世界有自己的長處——神秘學。

  洛林看向手上的黑龍戒指。

  這東西可以吞吃超凡材料治癒自己心口的傷勢,不知道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能行最好。

  如果行不通,或者效果不好,那就只能靠魔藥了。

  洛林回想著霍爾姆收錄的那些殘缺魔藥配方,其實總共也就那三頁:晉升魔藥、醒神藥以及月桂劑。

  沒記錯的話,其中月桂劑的效果就是治癒疾病。


  不過跟配了還沒用的醒神藥不同,唯一一份月桂劑,前不久被霍爾姆自己用掉了。

  要想再配製,就需要重新購買材料,其中幾樣在市面上買不到,得走特殊渠道。

  霍爾姆倒是有個上流渠道,他加入了個偵探俱樂部,晉升魔藥的材料就是在俱樂部其他會員手中換到的。

  但是洛林不想這麼快跟那些同行打交道。

  自己畢竟是個套殼人,長時間待在這些洞察敏銳的傢伙面前,很難不露馬腳。

  那麼就剩下最後一條路,南城的地下黑市,麻鼠巢。

  據說這個平民區三不管地帶,什麼東西都能買到,甚至有人賣過教廷騎士的甲冑部件。

  不過想要進去也很困難,得熟人介紹。

  無論是自己還是霍爾姆,好像在南城都沒有特別熟悉的人。

  南城的人……

  洛林掀開車簾,看了眼兢兢業業駕車的紅髮巡警。

  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德米脊背明顯僵了一下,心中有些發慌。

  在一個街角拐彎處,他壓不住那股不安,喃喃地開口,

  「我…我是不是把馬車趕得太慢了,還是顛著您了?大人……原諒我……您明白……我原本無意……」

  洛林靠在車廂里,沒動,聲音漫不經心,

  「唉,夠啦,我不是要訓你,只是覺得車裡太悶,今晚心情不錯,順便跟你聊聊天。」

  似是證明,他頓了頓,隨口問,

  「你做巡警幾年了?」

  德米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緊張了起來,聲音低得幾乎不可聞,

  「第四年了,馬上第五個年頭……還是最低級的巡警。

  您也看見了,他們招我這樣南城出來的,就是需要個幹活的人。」

  說著,他臉上露出一抹無奈又茫然的苦笑,搓了搓握著韁繩的手。

  夜晚的寒風刺骨,巡邏到半夜,他又沒吃什麼東西,現在只感覺手上捏的不是韁繩,而是根冰條。

  洛林沒接話,只是從風衣口袋裡摸出那壺金葡萄釀,隨手遞了過去,

  「喝一口。」

  德米愣了愣,雙手接過,抿了一小口,又雙手遞迴來。

  他不敢多喝,這壺酒大概是他大半周飯錢了。

  洛林沒接,「再喝。手凍僵了,怎麼能駕好車?」

  德米喉結動了動,這次抿了一大口,直嗆得臉龐通紅,

  「先生,謝謝,我不冷了。」

  洛林這才把酒壺接回來,靠著車廂壁,慢悠悠地接著剛才的話題說,

  「即使這樣,你活得也比很多人要好了。」

  德米撓撓頭,嘆了口氣,沒有反駁。

  是啊,比南城那些街坊鄉親強。

  即使每月餉錢都被剋扣,但至少不用愁明天去哪裡找零工。

  即使冬天制服不合身,但好歹有件衣服,餓極了也能去食堂蹭口熱湯。

  可這又算什麼活法呢?

  在警局裡天天被呼來喝去,奧丘罵他欺負他,他只能聽著受著;別人不願乾的活,他來干。

  功勞是別人的,苦勞才是他的。

  這四年來他省吃儉用,也只攢下了大約八金西克的可憐財產。

  自己活得真像是一條狗。

  或許在那些人眼裡,南城的人就應該活得像狗,像老鼠。

  他又想起南城最近那些丟了的孩子們。

  艾瑪嬸嬸的兒子,保羅叔叔的女兒,還有好些都是他從小認識、去年還喊他「德米哥哥」的。

  他大著膽子去找奧丘警長幫忙,結果卻被罵了一頓。

  他至今還記得那個小眼睛胖子充滿蔑視的語氣:

  老鼠的小崽子沒了就沒了,那群嘰嘰喳喳擠在邊角生活的老鼠,沒了一兩個孩子,明年又會生下一窩。

  當時他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可他最後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能說什麼呢?能做什麼呢?

  他只是個巡警,還是最低級的那種。

  但那些話還是像釘子一樣扎進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想,如果丟的是北城那些老爺們的孩子,警局還會這麼說嗎?還會這麼不管嗎?

  他不敢想下去。

  想多了,日子就更難熬了。

  車輪壓過石子,顛了一下車身。

  把德米心中重新翻湧起的這些念頭又顛散了。

  算了,能活著就行。

  自己這樣卑微的小人物,想了又有什麼用?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時候,身後的霍爾姆先生似是看透了他的內心,

  「一根稻草也有一根稻草的用處,真正的英雄往往起於微末。」

  德米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

  這話他從來沒聽過。也從來沒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酒勁兒湧上來,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大著膽子開口,

  「霍爾姆先生,我……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他拿眼小心翼翼地看著車簾。

  此時帘子遮著,看不見那張臉,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

  洛林的聲音從簾後傳來,聽不出情緒,

  「說吧。剛才在警局的時候,我看你就想跟我說。」

  德米心裡一震,不愧是霍爾姆先生,感覺這麼敏銳。

  於是他便把南城最近丟了好些孩子的事情說了。

  「我去找過警長,但是……」

  他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聲音有些發哽,但很快壓下去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側過頭,看著車簾縫隙里那張屬於「霍爾姆」的臉,

  「霍爾姆先生……我知道很冒昧,但我還是想問一句,您能不能幫忙查一下南城的案子?有您這樣了不起的偵探在,一定能成。」

  洛林沒接話,只是靠著車廂壁,淡淡地看著他,

  「我從不免費查案。」

  德米的臉微微漲紅,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卑微的鎮定,

  「我……我有一些積蓄,能先付一筆定金。後面的……能不能分期還您?」

  洛林挑了挑眉,

  「你這是圖什麼?你那些街坊鄰居,可還不起你墊的錢。」

  德米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不需要他們還。這是我應該的。

  我父母很早就沒了,大概十二年前吧,那時候鬧了場挺嚴重的鼠疫……

  要不是那些街坊接濟,我哪有機會長大成人當巡警。」

  洛林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真心。

  這種懂得感恩的人,可用。

  雖然心中如此評價,但洛林語氣依舊慵懶,

  「我倒是不需要你給我錢。你在南城的麻鼠巢有熟人嗎?我想買點東西。」

  德米一愣,隨即那張臉上綻出憨厚的笑,

  「那個……霍爾姆先生,我從小在南城那邊長大,路都熟。您要是想買什麼……我可以幫您問問……」

  洛林說了些藥材的名,一些真有用,可以配製月桂劑,剩下的則是故意混進去的幌子。

  德米認認真真記下了。

  洛林從信封里掏出一小沓,遞過去,「材料的定金。」

  德米連連擺手,說自己該出這個錢,不能收。

  洛林也沒客氣,把錢收了回來。

  月桂劑的材料,雖然沒有晉升魔藥那麼貴、那麼珍稀,但是加起來也得十幾金西克了。

  他手頭上暫時確實沒有那麼寬裕。

  「有消息了,買到東西,就往我門口信箱裡投信。」

  德米用力點頭,像是接了個天大的差事,連駕車的姿勢都精神了幾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