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幽幽熾火盪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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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地平線細微震顫由遠至近,只要於武道上有些造詣的,凝神感知,便能感受到北方血紅火燒雲之下,充斥著撲面的熱浪。

  像有一鼎烈日熔爐於北,將空氣烤得微微變形....碼頭黎江上飄來的水汽,如熱鍋滾油爆豆一樣,迅速蒸發。

  演台太師椅上的曹霽川豎耳聆聽,他的《血珠化煞》雖副作用極大,可較之普通玉骨關武師還是要強上不少,尤其是五感,這些細微變化自然也瞞不過他的感知。

  「段棕,你感受到了嗎?」

  立在曹霽川身後的通玄武家段棕,剛開始漠然置之,但放大感知之後,立刻擋在曹霽川身前。

  「像是火屬妖祟....少爺別怕,平城畢竟是人類聚集地,等閒妖祟不敢來犯。」

  曹霽川稍微鬆了口氣,看向演台下不遠處的黃文昌,只見此人全然不顧自己生命是否垂危,口中振振有辭,胡亂輸出一通,淨是些令人暢爽的污言穢語,這些話像扣屎盆子一樣將曹霽川從頭淋到尾。

  「你找死!」

  督察署長彭萬里和府君邢昭南同時起身,怒目圓睜,極其護主,「給我把這猖獗之徒的臭嘴堵上!」

  說著,彭萬里拎起身邊一條板凳腿,朝義憤填膺的黃文昌沉沉砸去,帶著巨大慣性,黃文昌略顯單薄的肩背生生吃下這記重擊,口中翻湧血沫。

  他脊樑依舊筆挺,如一株傲立寒霜之中的勁松....心中秉承的全然是自己的大義。

  「狗軍閥,亂世中的幸進之輩!縱是欺上媚下占了新民政府中的幾分尊位,又能如何?

  依舊狗改不了吃屎!」黃文昌口中血沫濺出,一滴鮮血正好落在曹霽川烏黑的皮靴面上。

  「咔——」

  演台之上的軍閥公子,撥開擋在身前的段棕,從腰間口袋掏出一把金質左輪,黑洞洞的槍口,徑直瞄準不遠處的黃文昌,「給老子架好這老畜生!」

  眾人見曹霽川要射殺黃老爺,陳天仁咬咬牙,上前道:

  「曹公子不可,黃老爺德高望重,家族淵源更是深厚,其祖父是前朝大驪兩榜進士...這是文人心底的那股傲氣在作祟,挫挫他的心氣即可。

  若是真殺了,恐公子在南北之間的聲譽會有損傷!」

  孫家和蘇家家主也都上前附和...狡兔死走狗烹,若是黃文昌今日身死,他日禍臨己身,又有誰會幫他們?

  曹霽川眼睛眯起,被陳天仁打斷的思緒湧起,他再次幽幽舉起了手中左輪,對準了黃文昌的眉心,「給老子架好!」

  兩名穿著巡警制服的督察署察子,使出渾身解數,固定住黃文昌的雙臂,隨後又小跑上來兩人,蹲下身子摁住雙腿,這名已經鬚髮斑白的老人像是被釘在了什麼罪惡的十字架上,等待審判。

  只是這次角色恰好顛倒....

  十字架上的是文人風骨,誓死不屈的純士,審判者則是個惡貫滿盈之人。

  遠處警戒線外的平城百姓,不乏有口誅筆伐的憤憤不平聲,也有潸然淚下的同情。

  「黃老爺一生純良,甚至平時經常去城南學堂,為貧苦家的孩子授課...」

  「平城四成的粥棚都是黃家所設,真是欺人太甚,黃老爺家的公子此時若在,這狗軍閥焉敢如此欺人!」

  「如此善惡不分,這狗屁的世道!」

  黃文昌面帶寧靜安詳的笑容,怒氣如大壩決堤般傾瀉而出,他整個人從未如此神清氣爽過....暢快,暢快!

  人群中的駱賓【魅影】狀態全開,蓄勢待發到極致,像一張被拉到滿月的強弓,頃刻之間,便會化作離弦之箭暴射而出。

  倏然之間,駱賓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回頭望去,百米開外,平城的夯土城牆之上,有兩個螞蟻大小的人影正朝他招手,駱賓聚焦瞳孔,心頭驟然一震。

  陳景...曼笙,還有佇立在一旁衣袂獵獵的江陵!

  駱賓捋平心中波瀾,轉身注視著遠處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開槍的曹霽川。

  黃文昌怒罵一聲,「畜生就是畜生,若西洋大舉進攻,最先賣國求榮的就是你們這些欺上媚下的新民政府蛀蟲!真以為自己大權在握,便可肆無忌憚了?

  這天下能為民請命的人多了去了!

  今日我黃文昌沒了,他日也會有千千萬萬個我站出來!」


  「殺了我!」

  黃文昌胸中最後一口不平氣,在這一刻瞬間消弭。

  「梆——」

  曹霽川扣開手中左輪保險,毫不猶豫地摁下扳機,子彈徑直射出....「老不死的,貢獻不了『義款』也就罷了,還敢在此狺狺狂吠,真是不知死的東西!」

  霎時間。

  演台下面端坐著平城各位權貴都不約而同眉頭緊皺,閉上眼睛,乃至府君邢昭南的家眷,蔣家的眾人,都在心底為這位錚錚鐵骨的老先生嘆惋,陳天仁、孫興等人無不恨得咬牙切齒。

  火燒雲越來越血紅了...天氣似乎也更熱了。

  四個架著黃文昌的督察署察子,閉上眼睛,但旋即發現並無溫熱的鮮血濺到皮膚和臉上,好奇驅使著他們睜開眼。

  一位身著深棕色涼錦西服的少年,慵懶寫意地站在黃文昌面前,右臂伸出,合身的西裝微微束縛臂膀上隆起的肌肉,魁梧的不似凡人.....

  他食指和中指像夾雪茄一樣,將那顆自曹霽川左輪中射出的子彈,牢牢固定在指尖,少年指節分明,五指修長,雙指略微用力,泛著淡金色金屬光澤的子彈,逐漸變形、塌縮、最終化為不可見的齏粉。

  隨著黎江拂過的腥風散去。

  陳天仁表情精彩絕倫,從一開始的寒心絕望,到錯愣和不明所以,然後是悠然的驚喜和安心.....這小子,我果然沒看錯人!

  儘管喜上眉梢,但他臉色還是瞬間沉了下來:「駱賓,放肆,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曹公子舉行的『昇平宴』可沒邀請你,還不快去請罪!」

  駱賓沒有回應陳天仁,只是收回手臂,面帶微笑,目光掃向黃文昌身側的四名察子,淡淡道:「你們這種助紂為虐的髒手,也配碰黃老爺?」

  話語云淡風輕,平淡的感覺不出一絲喜怒,但那四名督察署的察子都是諂媚阿諛之輩,最擅長從已知信息中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決斷,其中一人還是督察署副署長雷溫序的嫡系,曾和駱賓有過一面之緣。

  那個時候的駱賓,完全沒有當下給人的壓迫感強....他對武道也有涉獵,此時甚至不能確定,那位身處演台之上的通玄大武家出手,能不能從少年手中保下他。

  遑論那位還是曹霽川的貼身護衛....

  於是他磕磕巴巴道:「駱..駱公子,冒犯了,對..對不住!」

  駱賓目光落在開口人臉上,只見他像見鬼了一樣,鬆開黃文昌的左臂,撒腿便朝城內方向跑去,剩下三人也放下手中牢牢把持的四肢,撒丫子狂奔。

  黃文昌微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態,自己和這少年素未謀面過,他為什麼要冒著巨大危險救下自己,但礙於此刻不是敘話的時機,只能把疑問先放在心底。

  「這是那條『陳家猛龍』,我知道他,前些日子還在順治區為我們小攤小販請命,對抗蔣家!」

  「沒想到黃老爺身陷險局,竟是被他救下來....只是,徒手接子彈的實力,有些過於虛幻,他才習武多久?」

  警戒線以外的百姓炸開了鍋,用『軒然大波』來形容也不為過....有人喜極而泣,有人感慨,只恨天底下這種仁人志士何其如此之少,否則黃老爺說出長平倉的真相,也不至於會被逼到這般地步。

  演台之上,曹霽川手握金質左輪的手掌,攥得指節發白,脖頸青筋隱隱浮動。

  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和我曹霽川作對,當老子是泥菩薩沒脾氣麼!

  他此時恨不得將《血珠化煞》凝練而成的血珠,盡數燃燒,當著平城所有人的面,掐死這個令人噁心的傢伙,只是功力運轉的一剎,曹霽川便覺察到一股灼熱烤臉的感覺,與北方血色火燒雲所散發的熱量層層疊加。

  讓他心中煩躁不堪。

  為什麼這人如此年輕,這氣息,玉骨中期?玉骨後期?圓滿?

  通脈?!

  「駱賓,傳聞你是平城新一代武魁,甚至有些人暗中給你的評價,乃是有望通玄之上的天才!」曹霽川眼白猩紅,一字一句道。

  駱賓信步行至演台不遠處,朝著陳天仁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心裡咯噔一聲的蔣林,望著曹霽川道:

  「曹公子父親稱作一句『位極人臣』毫不為過....若是放在前朝大驪怎麼說也得是個兩府總督的官銜,如今在新民政府中,被林立的派系壓得喘不過氣。


  迫切需要一場矛頭對準苗疆的軍功站穩腳跟,我們都能理解,畢竟,民主也只是權貴的民主,而不是百姓的民主....

  軍功能讓曹家續命,賤如草芥的百姓卻不能,對吧?」

  駱賓不吐不快,並且暫時未感受到曹霽川身後通玄武家的殺意,加上遠處夯土城牆上的江陵正在注視著此處。

  不如多拖一些時間....曹霽川身後的段棕,江陵在市府事變時與其交過手,實力強橫,江陵也只能稍作牽制,若想讓此人埋骨此地,須得等熾火悼兵進城,這群『妖兵』在軍陣的加持下,能大幅增加擊殺概率。

  駱賓心臟耳房中懸浮的『琉璃心燈』散發著淡金色氤氳光華,像是得道高僧進入禪定,所普照的佛光一般,讓他心神寧靜,心態遊刃有餘。

  曹霽川眯著雙眼,不著痕跡地向段棕方向退了一步,哂笑道: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但你有何臉面對我曹家評頭論足?

  你這條『陳家猛龍』難道不是權貴階級?

  十七歲的通脈,若是把這消息交付給神蛻院那群科研瘋子,恐怕能徹夜為你瘋狂!」

  「曹公子,此言差矣,過載者沉其舟,欲勝者殺其生,曹公子生來含著金湯匙並不是過錯,只是如此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

  縱是權貴階級又能如何,靠著您身邊的那位大武家,在平城肆意凌辱普通人,這便是你我的區別!

  我起於微末,自是知曉百姓生存之不易,然而你這番話,怎麼說的出口?」

  駱賓的聲音洪亮,中正平和,在碼頭如湖水波紋一樣漾開漣漪,沁入所有聞言之人的心扉。

  秉著『雲厚者雨必猛,弓勁者箭必遠』的道理,駱賓朝這位軍閥公子下著猛料,他能感覺到江陵的氣息似有若無的縈繞在身側,加上對自身實力的認知,若是段棕暴起,他能迅速拽著陳天仁藏匿於人群之中。

  現在激怒曹霽川,更多的是為爭取大量時間....

  只見曹霽川眸光游弋,唇角帶笑,似乎並未被駱賓的一番言論激怒,他極目遠眺,望了一眼碼頭南側老柳樹下,那寥寥幾道奇怪的身影,向駱賓說道:

  「既然你樂意拖時間,那就拖吧,我指名道姓要來的人今日都來了....既然讓你們捐獻個『義款』都這麼難,那我就自己去取。

  而你們!就都死在這吧!」

  駱賓心緒驟沉,不再言語,既然對方明白了自己的意圖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看向段棕,發現對方同樣眸光遠眺,似乎在望著夯土城牆上佇立的江陵。

  城北震顫如騎兵沖陣一樣,馬蹄聲碎,駱賓迅速做出決斷,拎起陳天仁胳膊,然後突兀地出現在黃文昌身側,兩人被駱賓迅速帶往警戒線外的人群中。

  先前立於城牆之上,觀望此處的陳景,不知何時弄了輛轎車,已經在路邊靜默等候,駱賓將陳天仁和黃文昌兩人扔到車上之後。

  便瞧見碼頭南側的一棟廢棄樓房中,衝出了許多身裹粗麻斗篷的人影!

  又是神蛻院的雜碎!

  先前在市府見過一面的『旗帥』此時出現在曹霽川身邊,向著波濤洶湧的黎江吹起了清脆悠揚的口哨,口哨聲如被壓縮的聲線,在其他方位需要極強的五感才能尋覓到這道聲音。

  而在『旗帥』和黎江兩點一線的中間,簡直如洪鐘大呂,震得恰巧所處這條線上的蔣家和府君一家眾人,耳膜蜂鳴。

  碼頭下,渾濁腥臭的江水,開始咕嚕咕嚕地冒出一些人頭大的氣泡,這些氣泡向上浮起的速度越來越快。

  『昇平宴』場地上,權貴四散而逃,這種形勢之下各位大族話事人哪還會不明白曹霽川的意思....既然捐個義款都推三阻四,那待殺了他們,他們手中掌握的資源財富盡歸曹氏所有。

  和市府那夜一樣,故技重施,如此噁心的伎倆....

  這樣的場面在各位家主來之前,便在心中預演了一遍,無他,要他們來赴宴本就是赤裸裸的陽謀,若是不來,對方更有理由調動曹氏一系的力量,抄家滅族。

  不是所有家族都有一位定海神針江陵坐鎮.....僅一個段棕就能讓這些人卑躬屈膝,狼狽不堪。

  神蛻院的人手持充滿稜角的彎刀,刀身寒光閃爍,充斥著一股未來科技的味道,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嗓門裡發出興奮的怪叫,朝著孫興、蘇振華等人衝過來。

  與此同時,北方地平線上,傳來震天的喊殺聲:「殺殺殺!」

  「幽幽熾火盪血雲,泠泠軍魂稟離群!」

  「殺了狗日的曹霽川,為大帥報仇,為督辦雪恥,振我晉綏軍威!」

  駱賓安頓好陳天仁兩人,正準備轉身蟄伏起來,看到地平線上數量愈加龐大的軍卒,心頭微喜,邁步時衣角卻被輕輕拽了一下。

  「你,你能救救我爹嗎?」

  少女眼眸中透著一股子卑微之意,語氣像是乞求大人賞自己個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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