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初四探親
黃志因此埋怨大姑自私自利，只顧自己一個人的感受，完全不顧他和大姑父的名譽和未來。
兩個人幾乎每天都在家裡吵架，沒有一天是消停的。
這種雞飛狗跳的情況，大姑自然也就沒有回娘家探親的心情。
畢竟以往回去，她都是「榮歸故里」的心態，現在跟個落水狗似的，她不想丟人。
至於黃志，被辭退之後，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
方俊生猜測，這其中有閥門廠的廠長的功勞。
只要把大姑父坐牢的原因宣揚出去，就很難有人敢要黃志。
別說是現在，就是在三十年後，人們都很難改掉「連坐」的觀念。
這一家只要有一個人貪錢，就很容易認為其他人會不會也貪錢。
黃志原本的情況，就會找工作困難，大姑父坐牢，就會讓他更加難找到工作。
閥門廠的廠長為了斷絕自家女兒和黃志的藕斷絲連的可能，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而黃志就是因為自己找工作不順，對大姑充滿了怨恨，怪大姑自私。
大姑則咒罵黃志不孝順，只想著自己的工作，卻不想想她這段時間有多傷心多痛苦。
其實方俊生覺得，這兩個人都挺自私的。
他們都只想著對自己有利的事情，責備對方不為自己著想，但他們從來沒有為對方著想過。
如果彼此都會為對方著想，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就像他和爸媽、叔叔嬸嬸之間，互相體諒，互相包容，互相幫助，遇到困難的時候沒有互相推卸責任，而是在考慮自己能做點什麼。
所以說，大姑和黃志的矛盾是早就埋下了根源的。
只是上輩子他們家發展得好，有共同的利益，也就沒有讓這個矛盾爆發出來。
一旦出現利益衝突的情況，家境又變得落魄，矛盾頓時就藏不住了。
不過，這些話方俊生並沒有說出來，只是自己心裡想了一遍。
他問叔叔：「叔叔，你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奶奶嗎？」
叔叔搖了搖頭：「還是不說了。不說的話，娘最多有些失落，說出來，娘估計要擔心了。」
方俊生十分贊同地點點頭：「我也是這麼覺得，奶奶心軟，這件事還是別讓她知道的好。」
反正奶奶平時也不出門，只要他們自家人不說，奶奶就沒有渠道知道這件事。
他就怕奶奶一心軟，想去幫大姑。
即使奶奶理智上知道不該去蹚渾水，但那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有幾個人能夠做到真的狠心不管的？
他是打心底里不想幫助大姑渡過難關的。
所以這件事必須瞞著奶奶。
「對了，還有你表姐。」叔叔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又壓低了聲音對方俊生說，「就是黃燕，她今年初二也沒有你大姑家。」
方俊生立刻就有了猜測：「是因為大姑父坐牢的事情嗎？」
黃燕是大姑的大女兒，比黃志大兩歲，年前剛結婚。
按理說，新婚第一年過年，初二肯定是要回娘家的。
之後過年，偶爾有事不回倒還好。
所以，黃燕沒有回來，肯定有事。
叔叔點點頭：「是啊，據說大姐夫坐牢這件事對黃燕的打擊挺大的，她夫家對她的態度都不如以前了。她怕回娘家會讓夫家更加不高興，就沒敢回。」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被她爸的事情牽連了。」
方俊生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其實，他完全沒有同情那家人的感覺。
畢竟這一切都是他暗中推動的結果。
他還挺滿意的。
說他心狠也好，沒良心也罷，反正他對大姑一家都同情不起來。
畢竟上輩子大姑一家對他家做過不少落井下石的事情，他這輩子做這些，只不過是提前防禦罷了。
連主動攻擊都算不上。
上輩子，黃志和閥門廠廠長的女兒結婚之後，在閥門廠廠長的提攜下，迅速升職。
幾年後就開了屬於自己的工廠。
而那時候正好工廠大蕭條，很多國有工廠都倒閉了。
包括閥門廠。
黃志的小工廠有外資投資，平穩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那之後，他從贅婿搖身一變成了真正的主人。
不僅大姑大姑父跟著過上了上層人的好日子，就連黃燕也在夫家頗有地位。
夫家為了維護好小舅子的這層關係，對黃燕可以說是百依百順。
他們家都已經過得那麼好了，不給其他親戚幫扶倒也無所謂，可他們還爭搶奶奶的房子。
因為那時候房子要拆遷了，又正好趕上賠償款最高的時候，他們想分一杯羹。
奶奶去世前沒有留下遺囑，家產的具體劃分本就不明確。
那時候方父已經去世了，叔叔不夠強勢，嬸嬸和方母都被大姑一家稱作「外人」，說她們倆「沒有資格討論這件事」。
而在法律上，大姑確實有繼承權。
最終，大姑一家得逞了，分得了三分之一的拆遷款。
叔叔和方母各得剩下的三分之一。
光是這樣，也就算了。
大姑一家在知道方母打算用那筆拆遷款付首付買房子的時候，悄悄安排了一個黑中介，把那筆錢給坑了。
後來方俊生才知道，那個黑中介，就是黃燕夫家的人。
黃燕夫家的親戚能摻和進來，這件事就必定有黃燕的參與。
所以，大姑一家，誰都不無辜。
原本方俊生和方母的日子已經慢慢地好起來了，有了些盼頭。
就因為這一套連招，一下子又跌落到塵埃里。
這樁樁件件，至今想起來都讓方俊生恨得咬牙切齒。
他只希望把這一家子都狠狠地踩在腳底下，永遠都沒有翻身的機會，他才會覺得解氣。
心軟？
同情？
不存在的。
但這些，他不可能和任何人說。
只能默默地藏在心底深處。
方俊生索性轉移了話題：「大姑今天沒有來，奶奶有沒有受影響？吃飯變少了嗎？」
叔叔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他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沒有，她飯量和平時一樣。娘雖然有點失落，不過應該猜到這個結果的，所以沒有太難接受。」
方俊生點點頭，又說：「咱們把奶奶照顧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什麼人，什麼事，都沒有奶奶重要。」
他不能明著讓叔叔不要同情大姑一家，但可以讓叔叔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到奶奶的身上。
叔叔十分贊同地點頭：「這是當然的，娘都一把年紀了，我們得多顧著她一些。」
「你倆別閒聊了。」嬸嬸從廚房探出個腦袋，「晚飯做好了，快來盛飯。」
「好嘞！」方俊生應了一聲，快步往廚房走去。
叔叔也緊跟著過去了。
*
初三，叔叔嬸嬸帶著方霞去嬸嬸的娘家探親。
方父上午照顧奶奶，下午去電影院上班。
方俊生負責做飯，下午帶奶奶散步。
過年期間，保姆也是要和家人團聚的，所以只能自家人來照顧奶奶。
方母在方潔雨熟睡的時候，會給方俊生搭把手，怕方俊生一個人忙不過來。
這一天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去了。
初四的上午九點多，方父單獨帶方俊生去生母孫招娣的娘家探親。
雖然方俊生五歲的時候，孫招娣就去世了，方父和孫家來往也比較少，但每年過年期間，都會抽一天帶方俊生去探望一下。
也算是給方俊生和孫家人彼此熟悉的機會。
畢竟方俊生和孫家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方俊生沒有反對，直接坐在方父的二八大槓后座上，讓方父載自己去。
和方母娘家比起來，孫家人的態度就冷淡多了。
方父送了一樣的年禮，孫家人卻連個好臉色都沒有給。
孫家的幾個男丁，更是陰陽怪氣，說了些不中聽的話。
「一年到頭就來這一次，只送這點禮，也真是好意思。」
「人家都有新老婆了，早把咱們姐姐給忘了。」
「負心漢不就是這樣的嗎？」
「什麼負心漢？我看是害人精吧！」
方父早就習慣了這些人的嘴臉，他也不和他們爭吵，更沒有發脾氣。
他就當沒有聽到。
他和孫家來往少，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
孫招娣的死是個意外，但孫家人一直說是他害死了她。
最初他以為是孫家人有什麼誤會，還試圖解釋過。
後來他才發現，他們根本不在意孫招娣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死的，他們只是想從他手裡要到賠償費而已。
他為孫招娣有這樣的家人感到悲傷，但人都已經去世了，他也無法為亡妻做點什麼，只能讓他們的兒子離孫家這群人遠一些。
要不是因為方俊生和孫家有血緣關係，他不想讓外人說自家兒子有了後媽忘了生母，他其實是一次都不願意帶孩子過來的。
免得被教壞了。
可不知為什麼，方俊生從前很喜歡孫家人。
哪怕一年就來這一次，方俊生對孫家人也總是很親近。
他要是哪次過年沒有帶方俊生過來，方俊生還會哭鬧。
沒辦法，他只能年年都帶孩子來一趟。
方俊生沉默地聽完了全程，默默地捏緊了拳頭。
他轉頭看了一眼方父，見方父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波動，眼神也十分的平靜，他原本有些想揍人的手也緩緩放了下來。
孫家人和錢浩不同，孫家人就是狗皮膏藥，一旦惹上身，想擺脫就難了。
他今天要是真的在這裡揍了人，表面看是一時爽了，實際上後面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們會無休止地糾纏，鬧到奶奶的村子裡，鬧到方父方母工作的地方，鬧到他的早餐店。
處理這家人，就不能用處理錢浩的方式。
得冷處理。
於是，方俊生也和方父一樣保持了沉默。
孫家幾個和方俊生同輩的孩子，拉著方俊生去一邊玩，方俊生也沒有拒絕，只不過全程都比較安靜。
那些孩子和以前一樣，按照他們爸媽教的，說一些挑撥離間的話，方俊生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就只是點點頭。
幾人互相看看，都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他們並沒有看出來方俊生是不想搭理他們，反而以為方俊生在來之前就和方父吵過架，所以才會這樣沉默。
這樣也好，讓方俊生應對的時候簡單了許多。
之後，方父和方俊生在孫家吃了一頓午飯，就直接回家了。
一秒鐘都沒有多待。
回去的路上，方俊生突然問：「爸，你還想和方家來往嗎？」
方父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想了想，他又問：「你是覺得我去方家的次數太少了？」
「不是。」方俊生回道，「我是覺得沒有必要和方家來往了。」
方父又是一愣。
他完全沒有料到自家兒子會這麼說。
畢竟，往年每次去孫家探親，方俊生都挺高興的。
從孫家回來的時候，還總是會強調孫家是他真正的親戚，後媽家那些親戚都是假親戚。
雖然他總覺得是孫家給方俊生灌輸的觀念，讓他更加不願意方俊生和孫家多接觸，但突然從方俊生嘴裡聽到「不要來往」這幾個字，還是讓他很驚訝的。
難道自家兒子懂事之後，也看明白了孫家的不懷好意？
方俊生見方父好一會兒都沒有開口，大概能猜到方父在想些什麼。
他索性順勢說：「爸，以前我不懂事，總是被孫家人挑撥，經常和你對著幹。但我現在已經長大了，明事理了，我不會再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他們今天跟我說了很多話，我稍微想想就知道，他們根本不是真的對我好，只是在破壞我和你的父子關係。」
孫家人的行為，其實沒有什麼邏輯可言。
只能說，有的人就是天生的壞。
看別人過得不好，就會覺得心裡舒服。
沒有其他任何原因，就只是單純的想搞破壞而已。
上輩子他和方父方母之間的種種誤會，除了大姑的功勞之外，孫家人也功不可沒。
其實今年過年他就不想再來孫家了，但是他突然這麼說，又顯得有些不合理。
畢竟他以前可是吵著鬧著要去孫家的。
所以他才決定再去一次，然後借著自己「醒悟」的機會，和方父表達以後再也不想去的念頭。
方父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眼裡帶著欣慰之色：「你真的是長大了，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我說，你就都明白。」
頓了頓，他又說：「我是不願意你和孫家人多接觸的，你要是能想通，以後我們就不來了。不過，他們可能會傳你的閒話，你能承受得住那些流言嗎？」
「村里誰沒有被人傳過閒話？也沒見誰少胳膊少腿啊。」方俊生滿不在乎地說，「他們傳他們的，我就當沒聽見。」
何況流言想傳到他們村子裡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要是在孫家人的村子裡流傳，他反正都聽不到，那就更無所謂了。
「好，你能這麼想，我就安心多了。」方父的肩背微微下沉，踩腳踏的速度更快了幾分。
他有種多年壓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被搬開的輕鬆感，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兩個人幾乎每天都在家裡吵架，沒有一天是消停的。
這種雞飛狗跳的情況，大姑自然也就沒有回娘家探親的心情。
畢竟以往回去，她都是「榮歸故里」的心態，現在跟個落水狗似的，她不想丟人。
至於黃志，被辭退之後，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
方俊生猜測，這其中有閥門廠的廠長的功勞。
只要把大姑父坐牢的原因宣揚出去，就很難有人敢要黃志。
別說是現在，就是在三十年後，人們都很難改掉「連坐」的觀念。
這一家只要有一個人貪錢，就很容易認為其他人會不會也貪錢。
黃志原本的情況，就會找工作困難，大姑父坐牢，就會讓他更加難找到工作。
閥門廠的廠長為了斷絕自家女兒和黃志的藕斷絲連的可能，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而黃志就是因為自己找工作不順，對大姑充滿了怨恨，怪大姑自私。
大姑則咒罵黃志不孝順，只想著自己的工作，卻不想想她這段時間有多傷心多痛苦。
其實方俊生覺得，這兩個人都挺自私的。
他們都只想著對自己有利的事情，責備對方不為自己著想，但他們從來沒有為對方著想過。
如果彼此都會為對方著想，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就像他和爸媽、叔叔嬸嬸之間，互相體諒，互相包容，互相幫助，遇到困難的時候沒有互相推卸責任，而是在考慮自己能做點什麼。
所以說，大姑和黃志的矛盾是早就埋下了根源的。
只是上輩子他們家發展得好，有共同的利益，也就沒有讓這個矛盾爆發出來。
一旦出現利益衝突的情況，家境又變得落魄，矛盾頓時就藏不住了。
不過，這些話方俊生並沒有說出來，只是自己心裡想了一遍。
他問叔叔：「叔叔，你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奶奶嗎？」
叔叔搖了搖頭：「還是不說了。不說的話，娘最多有些失落，說出來，娘估計要擔心了。」
方俊生十分贊同地點點頭：「我也是這麼覺得，奶奶心軟，這件事還是別讓她知道的好。」
反正奶奶平時也不出門，只要他們自家人不說，奶奶就沒有渠道知道這件事。
他就怕奶奶一心軟，想去幫大姑。
即使奶奶理智上知道不該去蹚渾水，但那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有幾個人能夠做到真的狠心不管的？
他是打心底里不想幫助大姑渡過難關的。
所以這件事必須瞞著奶奶。
「對了，還有你表姐。」叔叔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又壓低了聲音對方俊生說，「就是黃燕，她今年初二也沒有你大姑家。」
方俊生立刻就有了猜測：「是因為大姑父坐牢的事情嗎？」
黃燕是大姑的大女兒，比黃志大兩歲，年前剛結婚。
按理說，新婚第一年過年，初二肯定是要回娘家的。
之後過年，偶爾有事不回倒還好。
所以，黃燕沒有回來，肯定有事。
叔叔點點頭：「是啊，據說大姐夫坐牢這件事對黃燕的打擊挺大的，她夫家對她的態度都不如以前了。她怕回娘家會讓夫家更加不高興，就沒敢回。」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被她爸的事情牽連了。」
方俊生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其實，他完全沒有同情那家人的感覺。
畢竟這一切都是他暗中推動的結果。
他還挺滿意的。
說他心狠也好，沒良心也罷，反正他對大姑一家都同情不起來。
畢竟上輩子大姑一家對他家做過不少落井下石的事情，他這輩子做這些，只不過是提前防禦罷了。
連主動攻擊都算不上。
上輩子，黃志和閥門廠廠長的女兒結婚之後，在閥門廠廠長的提攜下，迅速升職。
幾年後就開了屬於自己的工廠。
而那時候正好工廠大蕭條，很多國有工廠都倒閉了。
包括閥門廠。
黃志的小工廠有外資投資，平穩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那之後，他從贅婿搖身一變成了真正的主人。
不僅大姑大姑父跟著過上了上層人的好日子，就連黃燕也在夫家頗有地位。
夫家為了維護好小舅子的這層關係，對黃燕可以說是百依百順。
他們家都已經過得那麼好了，不給其他親戚幫扶倒也無所謂，可他們還爭搶奶奶的房子。
因為那時候房子要拆遷了，又正好趕上賠償款最高的時候，他們想分一杯羹。
奶奶去世前沒有留下遺囑，家產的具體劃分本就不明確。
那時候方父已經去世了，叔叔不夠強勢，嬸嬸和方母都被大姑一家稱作「外人」，說她們倆「沒有資格討論這件事」。
而在法律上，大姑確實有繼承權。
最終，大姑一家得逞了，分得了三分之一的拆遷款。
叔叔和方母各得剩下的三分之一。
光是這樣，也就算了。
大姑一家在知道方母打算用那筆拆遷款付首付買房子的時候，悄悄安排了一個黑中介，把那筆錢給坑了。
後來方俊生才知道，那個黑中介，就是黃燕夫家的人。
黃燕夫家的親戚能摻和進來，這件事就必定有黃燕的參與。
所以，大姑一家，誰都不無辜。
原本方俊生和方母的日子已經慢慢地好起來了，有了些盼頭。
就因為這一套連招，一下子又跌落到塵埃里。
這樁樁件件，至今想起來都讓方俊生恨得咬牙切齒。
他只希望把這一家子都狠狠地踩在腳底下，永遠都沒有翻身的機會，他才會覺得解氣。
心軟？
同情？
不存在的。
但這些，他不可能和任何人說。
只能默默地藏在心底深處。
方俊生索性轉移了話題：「大姑今天沒有來，奶奶有沒有受影響？吃飯變少了嗎？」
叔叔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他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沒有，她飯量和平時一樣。娘雖然有點失落，不過應該猜到這個結果的，所以沒有太難接受。」
方俊生點點頭，又說：「咱們把奶奶照顧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什麼人，什麼事，都沒有奶奶重要。」
他不能明著讓叔叔不要同情大姑一家，但可以讓叔叔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到奶奶的身上。
叔叔十分贊同地點頭：「這是當然的，娘都一把年紀了，我們得多顧著她一些。」
「你倆別閒聊了。」嬸嬸從廚房探出個腦袋，「晚飯做好了，快來盛飯。」
「好嘞！」方俊生應了一聲，快步往廚房走去。
叔叔也緊跟著過去了。
*
初三，叔叔嬸嬸帶著方霞去嬸嬸的娘家探親。
方父上午照顧奶奶，下午去電影院上班。
方俊生負責做飯，下午帶奶奶散步。
過年期間，保姆也是要和家人團聚的，所以只能自家人來照顧奶奶。
方母在方潔雨熟睡的時候，會給方俊生搭把手，怕方俊生一個人忙不過來。
這一天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去了。
初四的上午九點多，方父單獨帶方俊生去生母孫招娣的娘家探親。
雖然方俊生五歲的時候，孫招娣就去世了，方父和孫家來往也比較少，但每年過年期間，都會抽一天帶方俊生去探望一下。
也算是給方俊生和孫家人彼此熟悉的機會。
畢竟方俊生和孫家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方俊生沒有反對，直接坐在方父的二八大槓后座上，讓方父載自己去。
和方母娘家比起來，孫家人的態度就冷淡多了。
方父送了一樣的年禮，孫家人卻連個好臉色都沒有給。
孫家的幾個男丁，更是陰陽怪氣，說了些不中聽的話。
「一年到頭就來這一次，只送這點禮，也真是好意思。」
「人家都有新老婆了，早把咱們姐姐給忘了。」
「負心漢不就是這樣的嗎？」
「什麼負心漢？我看是害人精吧！」
方父早就習慣了這些人的嘴臉，他也不和他們爭吵，更沒有發脾氣。
他就當沒有聽到。
他和孫家來往少，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
孫招娣的死是個意外，但孫家人一直說是他害死了她。
最初他以為是孫家人有什麼誤會，還試圖解釋過。
後來他才發現，他們根本不在意孫招娣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死的，他們只是想從他手裡要到賠償費而已。
他為孫招娣有這樣的家人感到悲傷，但人都已經去世了，他也無法為亡妻做點什麼，只能讓他們的兒子離孫家這群人遠一些。
要不是因為方俊生和孫家有血緣關係，他不想讓外人說自家兒子有了後媽忘了生母，他其實是一次都不願意帶孩子過來的。
免得被教壞了。
可不知為什麼，方俊生從前很喜歡孫家人。
哪怕一年就來這一次，方俊生對孫家人也總是很親近。
他要是哪次過年沒有帶方俊生過來，方俊生還會哭鬧。
沒辦法，他只能年年都帶孩子來一趟。
方俊生沉默地聽完了全程，默默地捏緊了拳頭。
他轉頭看了一眼方父，見方父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波動，眼神也十分的平靜，他原本有些想揍人的手也緩緩放了下來。
孫家人和錢浩不同，孫家人就是狗皮膏藥，一旦惹上身，想擺脫就難了。
他今天要是真的在這裡揍了人，表面看是一時爽了，實際上後面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們會無休止地糾纏，鬧到奶奶的村子裡，鬧到方父方母工作的地方，鬧到他的早餐店。
處理這家人，就不能用處理錢浩的方式。
得冷處理。
於是，方俊生也和方父一樣保持了沉默。
孫家幾個和方俊生同輩的孩子，拉著方俊生去一邊玩，方俊生也沒有拒絕，只不過全程都比較安靜。
那些孩子和以前一樣，按照他們爸媽教的，說一些挑撥離間的話，方俊生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就只是點點頭。
幾人互相看看，都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他們並沒有看出來方俊生是不想搭理他們，反而以為方俊生在來之前就和方父吵過架，所以才會這樣沉默。
這樣也好，讓方俊生應對的時候簡單了許多。
之後，方父和方俊生在孫家吃了一頓午飯，就直接回家了。
一秒鐘都沒有多待。
回去的路上，方俊生突然問：「爸，你還想和方家來往嗎？」
方父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想了想，他又問：「你是覺得我去方家的次數太少了？」
「不是。」方俊生回道，「我是覺得沒有必要和方家來往了。」
方父又是一愣。
他完全沒有料到自家兒子會這麼說。
畢竟，往年每次去孫家探親，方俊生都挺高興的。
從孫家回來的時候，還總是會強調孫家是他真正的親戚，後媽家那些親戚都是假親戚。
雖然他總覺得是孫家給方俊生灌輸的觀念，讓他更加不願意方俊生和孫家多接觸，但突然從方俊生嘴裡聽到「不要來往」這幾個字，還是讓他很驚訝的。
難道自家兒子懂事之後，也看明白了孫家的不懷好意？
方俊生見方父好一會兒都沒有開口，大概能猜到方父在想些什麼。
他索性順勢說：「爸，以前我不懂事，總是被孫家人挑撥，經常和你對著幹。但我現在已經長大了，明事理了，我不會再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他們今天跟我說了很多話，我稍微想想就知道，他們根本不是真的對我好，只是在破壞我和你的父子關係。」
孫家人的行為，其實沒有什麼邏輯可言。
只能說，有的人就是天生的壞。
看別人過得不好，就會覺得心裡舒服。
沒有其他任何原因，就只是單純的想搞破壞而已。
上輩子他和方父方母之間的種種誤會，除了大姑的功勞之外，孫家人也功不可沒。
其實今年過年他就不想再來孫家了，但是他突然這麼說，又顯得有些不合理。
畢竟他以前可是吵著鬧著要去孫家的。
所以他才決定再去一次，然後借著自己「醒悟」的機會，和方父表達以後再也不想去的念頭。
方父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眼裡帶著欣慰之色：「你真的是長大了，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我說，你就都明白。」
頓了頓，他又說：「我是不願意你和孫家人多接觸的，你要是能想通，以後我們就不來了。不過，他們可能會傳你的閒話，你能承受得住那些流言嗎？」
「村里誰沒有被人傳過閒話？也沒見誰少胳膊少腿啊。」方俊生滿不在乎地說，「他們傳他們的，我就當沒聽見。」
何況流言想傳到他們村子裡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要是在孫家人的村子裡流傳，他反正都聽不到，那就更無所謂了。
「好，你能這麼想，我就安心多了。」方父的肩背微微下沉，踩腳踏的速度更快了幾分。
他有種多年壓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被搬開的輕鬆感，渾身都充滿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