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三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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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京城,東四北大街。

  蕭時明穿著那身深灰色的西裝,走在青磚灰瓦的大街上。

  初春的京城風沙大,吹在臉上生疼,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此刻的心情。

  這次來京城有三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謝晉幫忙和吳彥姝搭上了線。

  吳彥姝最近正好在京城學習,蕭時明便和她約在了京城見面。

  另一個原因則是《花城》那邊準備給《對不起,我愛你》辦簽售會,進一步助推銷量。

  蕭時明提出想把簽售會放在京城,劉編輯自無不可,用他的原話說就是:

  「不管在哪,你往新華書店一坐,就已經是給銷量做貢獻了。」

  至於最後一個原因麼,那就是《鴉片戰爭》被送進了海里,七八天後就要試映。

  蕭時明作為謝晉的學生,自然要早點過來給謝晉打個前站,做點準備工作。

  ……

  在一家茶樓里,蕭時明見到了這位六十年代就因出演劉胡蘭而火遍全國的老演員。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金絲老花鏡的吳彥姝正含笑站立在門口。

  此時的吳彥姝編制屬於山西話劇院,不過是導演而非演員。

  「吳老師,冒昧打擾了。」

  蕭時明微微欠身,將手中帶的兩包南方茶葉放在桌上。

  「這是潮州的鳳凰單樅,不算貴重,就是想著您是廣東人,北方天還涼,喝點家鄉的茶暖胃。」

  「不打擾,謝導的學生,那就是咱們自家人。」

  吳彥姝拉著蕭時明坐下,茶室的陳設很素雅,紅木架子上擺著幾件瓷器,牆上掛著幾幅淡墨山水。

  「你這孩子,倒是細心。」

  吳彥姝低頭看了一眼紙包,眼裡泛起笑意

  「鳳凰單樅我年輕時喝得不少,後來在北方待久了,反倒不常碰見像樣的。」

  她說到這裡,眼神也柔和了,

  「你今天這一帶,我倒真有點想家了。」

  寒暄過後,蕭時明沒有急著談片酬,而是從包里取出一份全新的《阿嫲的外孫》劇本。

  「吳老師,這是劇本,裡面的『阿嫲』,我是照著潮汕那邊的典型形象寫的,如果有什麼不對還請您斧正。」

  「談不上斧正,我們互相學習。」

  吳彥姝很是謙虛,她接過劇本,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封皮上的標題。

  「蕭導演你先喝茶,我看東西比較慢,麻煩稍等一會。」

  「應該的。」

  果然如吳彥姝自己所言,她看劇本時極慢,時不時還要停下和蕭時明討論兩句,言語間也透露出對劇本的欣賞。

  當她翻到第二十五頁,阿嫲因為癌症晚期疼痛難忍,呼喚了一晚上的『娘』時,老人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足足過了兩個小時,吳彥姝才緩緩合上劇本。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角,長舒了一口氣。

  「蕭導演,你這劇本寫的真好,不管是從人文關懷,還是我們廣東的地方風俗,都沒什麼可以指摘的。」

  蕭時明連連搖頭:

  「吳老師,我現在可當不起這稱呼,還是等這部片子拍完再說吧。」

  「你這孩子……,心太細了。」

  吳彥姝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我特別喜歡你在最後的那段安排,就是火車那段。」

  「我演了一輩子話劇,演過劉胡蘭,演過英雄母親,可這個阿嫲,她像是我身邊每一個走入黃昏的姐妹。」

  蕭時明誠懇道:

  「吳老師,您能看懂這個細節,這角色非您莫屬。」

  吳彥姝突然拉住蕭時明的手,眼神里透著懇求之意:

  「蕭導演,能不能商量件事?這本子,你能不能授權讓我帶回山西?」

  「我想把它排成話劇,哪怕電影拍完了,我也想在舞台上把阿嫲的一輩子留住。」

  「吳老師,您這是折煞我了。」


  蕭時明站起身,鄭重回禮,

  「能讓您帶回山西話劇院,那是我的福氣,只要電影殺青,這改編權我分文不取。」

  (舞台劇、話劇這些到現在也是小眾項目,劇本賣不上價,一年到頭可能還不夠個稅起征點的。)

  「謝謝蕭導演。」

  吳彥姝聞言非常高興,站起身和蕭時明握手,

  「這個角色我接了,片酬我也不要了,只要能報銷一下路費就行。」

  「千萬別,吳老師,一碼歸一碼。」

  蕭時明當然不可能讓老太太打白工,

  「雖然我們這是個小劇組,但是該給的錢不能省,五萬塊錢算是我的心意。」

  「不用不用,用不著這麼多。」

  最後兩人你推我讓了半天,吳彥姝還是沒拗過蕭時明,退了一步,片酬定在了三萬塊錢。

  和吳彥姝敲定完畢,蕭時明馬不停蹄趕往王府井大街的北京人藝。

  到了人藝後門,蕭時明給濮存昕打了個電話,不多時,後者就領著他進了後台。

  在排練廳昏暗的走廊盡頭,蕭時明看到了正坐在台階上,披著一件軍大衣發呆的宋丹丹。

  此時她剛剛經歷了離婚,處於懷疑人生階段,同樣也陷入了事業瓶頸。

  「丹丹,別發呆了,快過來。」

  濮存昕朝著宋丹丹喊了一聲。

  「幹嘛呀老濮,煩著呢,明個還得排戲。」

  「別煩了,走走,正好下班了,上全聚德去。」

  濮存昕看了一眼表,直接就定下了晚上的安排。

  「哎哎,你倒是把話說明白點啊,幹嘛呀就去全聚德,你中彩票了?」

  「你還沒反應過來嗎,他,就是我昨天給你說的蕭時明。」

  宋丹丹猛地抬起頭,這才發現濮存昕旁邊站著的這個英氣逼人的年輕人

  濮存昕無奈地朝蕭時明聳了聳肩,小聲解釋道,

  「她這兩天和前夫爭撫養權呢,狀態不太好,時明你多擔待。」

  「沒事,能理解。」

  蕭時明點了點頭。

  「喲,實在不好意思,沒想到你這麼年輕。」

  宋丹丹強行打起精神,起身和蕭時明說了聲抱歉,

  「您二位稍等一下,我去把衣服放回去。」

  片刻後,宋丹丹收拾停當,出現在兩人面前。

  「走吧,老濮,今個吃大戶了。」

  「你差這點錢嗎,還來這套。」

  濮存昕拿好友有些無奈,放慢了腳步落在後面,小聲和宋丹丹交流起來。

  「你怎麼回事,人家導演找上門了你這個德行。」

  「我不是跟你說了,這兩天精神點,你瞧你這樣,深閨怨婦似的。」

  「我現在就是個沒人要的怨婦,哪天一死就清淨了。」

  宋丹丹回答道,言語間顯然對前夫怨氣很深。

  「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前兩年我給你兩當人肉尋呼機,現在還得給你當心理醫生啊?」

  到了全聚德,三人進了包間坐定之後,蕭時明沒有廢話,直接遞上劇本。

  宋丹丹起初是靠在椅子上翻的,可看了不到兩三頁,她的姿勢變了,坐正之後將劇本擺在桌上,默默研讀起來。

  直到前來片鴨子的廚師進門,才讓她抬起頭,蕭時明注意到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蕭……時明導演,對吧?」

  宋丹丹把劇本合上一半,手還壓在那幾頁紙上,抬眼看向蕭時明。

  「叫我時明就行。」

  蕭時明說道。

  宋丹丹點了下頭,沒在稱呼上多糾結,開門見山地問:

  「這個媽媽的形象,你在寫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桌上那隻剛片好的鴨子還冒著熱氣,濮存昕本來都把筷子拿起來了,見她問得認真,又默默放下了筷子。

  蕭時明看著宋丹丹,說得也直接:


  「沒有一個具體原型,或者說照著哪個人寫。」

  「主角母親這個形象是好幾種角色擰在一起的,就是我們家庭里的那個從來不被注意,但是一直都在的人。」

  「她的這個角色,和阿嫲構成了一個宿命的輪迴。」

  「阿嫲當年為父母養老送終,遺產全給了哥哥。」

  「如今她照顧母親最多,依然什麼都得不到。」

  「唯一不同的是,母親比阿嫲多了一層自覺。」

  「她知道這不公平,但她無力改變,甚至已經釋然了,不覺得需要改變。」

  宋丹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接著問道:

  「所以你在寫兒子問她為什麼不爭阿嫲遺產的時候,回答是『因為我想她』?」

  「沒錯,阿秀不和弟弟爭,不是因為爭不過,事實上阿嫲將房產證給了她,她完全可以將其拿在自己手裡。」

  「但是她還是把房產證交給了弟弟,因為她知道自己是阿嫲最放心的人,這樣做能讓阿嫲心安。」

  「她不是聖人,她只是被『付出是女人的本分』這套規矩,規訓成了一個不會喊疼的人。」

  宋丹丹沒說話,她手指壓著劇本邊角,拇指慢慢蹭了兩下。

  「這個角色,不好演。」

  「是。」

  蕭時明點頭,

  「所以濮老師向我推薦了你。」

  「這個角色演得好了就是點睛之筆,演不好就是全片垮掉。」

  「沒想到,我還能讓人這麼看重。」

  宋丹丹忽然笑了一下,眼神也變得堅定,

  「我願意試試。」

  看二人交談告一段落,濮存昕終於有機會插句話:

  「AUV,您二位總算是說完了,能先吃了不,這鴨皮都快涼了。」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蕭時明也拿起薄餅,卷了一塊烤鴨,加上蔥絲黃瓜放進嘴裡。

  「你要是吃飯再說沒胃口,那我可真不伺候了。」

  濮存昕將鴨皮往宋丹丹那邊推了推,

  「你離婚到現在跟丟了魂似的,去美國一趟回來人更不對勁了。」

  「我昨天就跟你說了,這本子是個好本子,你還不信。」

  「我什麼時候說不信了?」

  宋丹丹橫了他一眼,

  「我只是沒想到時明他這麼年輕。」

  「年輕怎麼了?」

  濮存昕樂了,

  「你現在正好也到了演媽的年紀了。」

  宋丹丹到底還是動了筷子,從年初到現在,沒有一刻是讓她感到順心的。

  沒想到這次的劇本確實給了她一個轉型的可能。

  吃得差不多後,宋丹丹抽了張紙巾按了按嘴角,又把劇本翻開,直接翻到阿梅和主角聊遺產那場戲。

  「時明,這一段我還有個問題。」

  宋丹丹指著其中一頁,

  「孩子都問得很明白了,她明知道孩子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還要兜圈子。」

  蕭時明看了一眼她指的段落:

  「因為她不在意了。」

  「就這個理由?」

  「就這麼簡單。」

  蕭時明回答道,

  「她已經這樣過了快五十年了,她不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問題,她只是看開了。」

  宋丹丹收起劇本,正襟危坐,緩緩開口:

  「這戲準備什麼時候拍?」

  蕭時明和濮存昕對視了一眼,知道這事成了。

  「快的話五月初,慢的話就五月底。」

  「在哪拍?」

  「主要在上海,有一部分外景需要去浙江,不過你的戲份都在上海。」

  「口音怎麼辦?」

  「這個好說,本身她們一家已經是搬到上海很久了,只有阿嫲的口音最純正。」


  「兒子女兒這一代已經是能聽不能說,到主角這一代就連聽都聽不太懂了。」

  「況且要上大銀幕,還是以普通話為主,方言太多也不利於觀眾理解。」

  宋丹丹沒有馬上表態,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陷入了思考之中。

  又過了一會兒,宋丹丹才抬頭看向蕭時明。

  「本子我能留下嗎?我想多看幾遍。」

  「這當然沒問題,宋老師。」

  蕭時明笑了笑,

  「這本子還有小說版本,不過我現在沒帶,回頭我回上海給你寄過來。」

  「成,這角色我接了。」

  宋丹丹沒有再猶豫,將這事答應下來,

  「還有個事,您能別叫我宋老師嗎?」

  「叫我宋丹丹就成,你這一口一個老師,聽得我跟快退休了似的。」

  濮存昕當場笑出聲來:

  「喲,行啊,一頓飯的功夫就給自己降了一輩。」

  宋丹丹自己也笑了,包間裡的氣氛也輕鬆起來。

  幾人又交流了幾句劇本,宋丹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頭問道:

  「對了,導演,阿嫲的人選定了嗎?」

  「定了,是山西話劇院的吳彥姝老師。」

  宋丹丹和濮存昕兩人一聽名字就點了頭:

  「那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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