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以「名」為祭,以「我」為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吳忘機大口嘔血,鮮血浸透了一襲灰袍。

  他捂著胸口,跌跌撞撞躲入偏僻小巷,亡命狂奔。

  他本是西坊一介窮書生,自幼便負才名,也曾有過那「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載」的鴻鵠之志。

  自信文章可安社稷,口舌能退千軍。

  然而,一場災情,便讓他昔日的豪言壯語,盡數淪為笑話。

  糧價飛漲,哀嚎遍野。

  他上書、陳情、辯論、據理力爭。可官府不理,豪門不救,四大家族冷眼旁觀。

  他不僅無力安天下,便是連與自己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妹妹,也即將在破屋中餓死。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權即理。

  無權,焉能有理。

  而有拳,方能有權。

  於是,他翻出偶然得到的那捲古籍:《名離經・忘我篇》。

  他需要力量。

  這一次,不為天下,不為蒼生,只為了自己的母親和妹妹。

  殘月之下,他鋪白綾為壇。

  以自身精血,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姓名、生辰、籍貫、父母、過往……

  以「名」為祭,以「我」為薪。

  他念出晉位之咒:

  「今日起,世間無我名,亦無我實。諸人忘我,天地忘我,我自忘我……」

  以自身名實為祭,他成功晉位【不歸人】。

  從此,世間再無人能輕易捕捉他的存在。

  哪怕,是他的至親。

  再次出現在親人面前時,她們已將他徹底遺忘。

  他只是以先父故友的名義,默默將糧食轉交,便悄然離去。

  這些糧食,是從那些為富不仁的富戶家中得來的。

  被世人遺忘的他,已分不清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

  但他知道,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他要殺了那個狗官。

  那個名叫江重淵的狗官。

  若不是他放任災情不管,縱是四大貴血從中作亂,局勢又怎會糜爛至此?

  他跟隨人流來到府衙門前,本打算憑自己的能力直接行刺。

  然而,當對方將那賑災之策宣之於口時,他徹底愣住了。

  他終於明白,何為治世能臣,亂世梟雄。

  與自己這誇誇其談之人相比,對方才是真正的濟世之才。

  而在這一剎那,他也終於洞悉了江重淵的全盤布局,知曉了他那不得已而為之的苦衷。

  唯有忍一時之慈悲,方能救城中百姓於水火。

  於是,他欽佩之餘,決定以此殘身,略盡綿薄之力。

  四大貴血家族,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他雖實力低微,卻也要讓他們感到些許疼痛。

  於是,他刺殺了朱景曜。

  「這下,是真的要結束了。」

  一條偏僻的小巷裡,吳忘機緩緩停下腳步,無力地靠著巷壁滑坐下來。

  「這個給你……」

  一道柔和的聲音響起。

  吳忘機艱難地抬起頭,只看到一雙清麗的眼眸,臉龐則被薄紗遮住。

  「是她……顧清辭。」

  縱然對方蒙著面紗,他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顧清辭。」

  那是他當年偶遇顧清辭後,驚為天人時脫口而出的話。

  後來他聽說顧家遭劫,隱約察覺到不對,可惜人小力薄,什麼都做不了。

  不想,今日竟能再次見到她。

  「這是蘊體丸,能治內傷……」

  顧清辭彎腰,將藥丸塞入他手中:

  「你收下吧。」

  說罷,她轉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本是來察看後續的……朱景曜果然難逃殺劫。


  可見那行刺的灰衣人受了傷,不免有些於心不忍,便悄悄跟了過來,送他一枚療傷的藥丸。

  「哎,這藥丸還挺貴的……」

  顧清辭腳步匆匆,心中暗自嘀咕:

  「江大哥知道了,估計又該怪我多管閒事了。」

  吳忘機怔怔望著她遠去的背影,隨即啞然失笑。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藥丸,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這般……活著,倒也不錯。」

  片刻後,他猛然抬頭,失聲道:

  「不對……」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她能注意到我!」

  ……

  天色漸暗,明月高懸。

  霜月府衙前,人流逐漸散去,只剩寥寥數人仍立於場中。

  袁立三人、雪府數百護衛,連同孫長壽,已各自領命離去,按照江重淵的吩咐布置賑災事宜。

  唯江重淵負手而立,靜靜望著那灰衣人踉蹌遠去,靜靜望著人群疏散。

  他一人獨立門前,目光落在還留下的那幾人身上。

  「任何命令……」

  他眼眸微垂,低聲喃喃:

  「終究需要絕對的武力,方能執行。」

  頓了頓,他抬起頭:

  「看來,終究得做過一場。」

  此刻,衛若素抱著懷中那具已徹底冰涼的屍體,臉上的哀戚之色漸漸斂去。

  他將朱景曜的屍體輕輕放下,緩緩起身,目光投向府衙門前的江重淵,冷聲道:

  「雖說生死有命……」

  他聲寒如冰,語氣如刀:

  「可他終究是我妹妹唯一的兒子。無論如何,我都要給她一個交代。」

  說罷,手中一根銀針陡現,在月光下泛起森寒之光。

  江重淵面不改色地瞥了一眼那銀針,隨即緩緩掃過正朝自己圍攏而來的另外四人。

  最左側一人,身著青衫,手持酒壺。衣衫上雖沾著酒漬,卻仍顯風流倜儻。

  長發未束,只用一根青布帶松松挽在腦後,總有幾縷散落額前,隨風飄動。

  「醉仙樓樓主……」

  江重淵雙眼微眯,揚聲道:「雲不醉!」

  「哈哈哈——」

  雲不醉仰頭灌了一大口酒,長笑道:

  「區區薄名能被江總捕頭記住,實乃我之幸也!」

  江重淵不語,只是向右看去。

  一人身量魁梧、虎背熊腰,著一身重鎧,面目皆籠罩在甲冑之內。

  此刻邁步前行,鏗鏘作響。

  「鐵馬鏢局總鏢頭……」

  江重淵淡淡開口:「童無雙。」

  童無雙默然不語,江重淵也無意多言,目光繼續向右掃去。

  一個身量中等、面容尋常的中年人,著白色長衫,背負一具劍匣,默然前行。

  「長風商隊商首……」

  江重淵微微一頓:「沈雲霄。」

  接著,他看向最右側那人:

  「積糧幫幫主,郭滿倉。」

  郭滿倉身量不高,卻極敦實。此刻他滿臉和氣地拱了拱手:

  「江總捕頭,對不住了。」

  江重淵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面對霜月城五派之主圍攻,他非但不退,反而重重踏前一步,臉上笑意凜冽:

  「好,很好……」

  他目光如刀,語氣如刃:

  「本官也不欲與爾等逞那口舌之勇。這世間,拳即理……」

  「便讓我來好好領教一下,五位高招!」

  話音落下,江重淵冷眼掃視,戰意飆升,殺意瀰漫。

  五名四極圓滿的高手,怎能不讓他蠢蠢欲動。

  他的修為節節登高,合該有人來做這試刀石!


  「好好好,江大人好氣魄!」

  雲不醉豪飲一口,踏地向前,長笑出聲。

  「我等便送江大人一程!」

  沈雲霄面色冷峻,腳步不停,漠然開口。

  「景曜……不能白死!」

  衛若素目露寒光,衣袍無風自動。

  「江大人……」

  郭滿倉笑意依舊,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請了。」

  童無雙依舊不言,只是邁步間的鏗鏘聲愈發激昂。

  五人殺機暴漲,齊齊朝江重淵圍攏而來。

  他們承認,這場災情被江重淵擺了一道,是他們失算了。

  既然如此,那便怪不得他們掀桌子了。

  大胤以武立國,那便以武決事!

  就在六人氣機碰撞、即將接觸的剎那,一道聲音驟然響起:

  「小淵,不要上當!」

  府衙之內,梅晚晴一襲紫裙,緩緩踱步而出,朝江重淵揚聲道:

  「他們五人,曾經有過圍殺神宮級強者的經歷。」

  她頓了頓,目光凝重:

  「那人乃是寒門出身,真正的神宮境強者,遠非孔商羊那等突破絳宮留下隱疾的神宮可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