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蟄淵三月,鱗爪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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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月城,內城。

  卯時,天剛破曉。

  「鐺鐺鐺——」

  監工的梆子聲穿透晨霧,在工地上來回震響。

  窩棚里窸窸窣窣爬起幾十個人影,虱子受驚,在草隙間倉皇逃竄。

  江重淵翻身坐起,套上草鞋就鑽出了窩棚。

  仲春的寒氣還扎著骨頭,兩個伙夫哆嗦著抬來兩桶稀粥,嘴裡罵罵咧咧沒停過。

  江重淵把單衣又緊了緊,快走幾步上前,接過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碗中倒映出一個面容清秀,卻是滿臉疲態的青年。

  「這日子,真他媽不是人過的。」他蹲在窩棚角,吸溜著稀粥,滿心無奈。

  誰能想到,他不過是去江陵旅個游,順便拜了拜天地,就一頭栽進這麼個鬼地方。

  更憋屈的是,他一睜眼就成了戰俘,被拎到內城來修府邸。

  「落地成盒,也不過如此吧。」

  雖然心裡萬馬奔騰,但他腳底卻是絲毫不敢怠慢。喝完最後一口粥,已是麻利地走到高聳的腳手架下。

  幾十個和他一樣的戰俘,螞蟻似的攀上去,一塊塊青磚從手裡遞過。

  磚是特製的,每塊側面都刻著年份、窯廠、匠頭的名號。

  江重淵神情專注,一塊一塊,把磚砌進快要收尾的高牆裡。

  整座府邸已近落成,正殿巍峨,迴廊九曲,重門疊戶,一眼望去,氣派森然。

  「嘿,江重淵,你這狗腿子當得挺上心啊!」

  李三臉上掛著冷笑,隨手把手裡那塊青磚朝江重淵拋了過去。

  都是當戰俘的,他就是看不得這人一副認認真真的樣子。

  江重淵眼疾手快接住磚,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福禍無門,唯人自召。

  都是戰俘,卻擺出這副桀驁不馴的德性,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他收回目光,下意識望向眼底那塊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光幕——

  【星官】

  【姓名:江重淵】

  【壽元:16/76】

  【祀命:如何破當前之困?】

  【窺象:蟄淵三月,鱗爪自全。勤耕不輟,雲開見天。】

  這就是他穿越帶來的機緣。這些日子試探下來,他發現這玩意兒很可能有窺見命數的能力。

  他現在這般低調蟄伏,全是受了這金手指點撥。不然,誰不想安安靜靜摸魚?

  而如今光幕黯淡,灰濛濛地懸在眼底,不知何故,再也打不開了。

  他猜測,這祀命之法多半是有限制的,無法讓他隨心所欲地窺探命數。

  只是其中規律,他還沒摸透。

  「還有一個月……」

  他低聲喃喃,不再理會李三,自顧自砌起磚來。

  「呵。」

  李三討了個沒趣,冷笑一聲,也不再吭聲。

  他桀驁歸桀驁,又不傻。這兩月下來早看明白了,這座府邸的主人,來頭大得嚇人。

  真敢在這兒鬧事耽誤工期,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轉眼日上三竿,伙夫挑著兩大筐窩窩頭進了工地,眾人疲憊的臉上總算浮現出些許笑意。

  「啊——」

  就在這時,一聲慘叫陡然炸開。

  江重淵循聲回頭,只見夯土的老丁腳下一滑,百來斤的夯杵直直砸在腳踝上。

  老丁抱著腿滾倒在地,慘叫連連,再也爬不起來。

  工頭瞥了一眼,擺擺手,兩個漢子架起老丁就往外拖。

  江重淵望著老丁在絕望中被拖遠,眼皮微微垂下。

  在大胤朝,戰俘的命還不如賤民。一旦沒了勞力,下場是什麼,誰都心知肚明。

  他沒多看,拿起兩個雜糧窩頭,又端了碗漂著幾片菜葉的鹽水,蹲到一棵粗大的榕樹下。

  剛坐下,身旁便傳來一陣咀嚼聲。

  一個肥碩的中年男人正大口啃著白面饅頭,臉上笑眯眯的,好似一尊彌勒佛。


  孫長壽,這座府邸的管事。

  他天天泡在工地上,監督著每一處活計,時不時還親自上手,生怕哪裡出了岔子。

  因為江重淵幹活踏實,從不偷奸耍滑,在一眾戰俘里格外扎眼,他便時不時提點幾句。

  正是這些隨口說出的話,讓沒繼承前身半點記憶的江重淵,在這鬼地方避過了好幾回禍事。

  「孫管事,這府邸到底是給誰建的?」

  江重淵埋頭啃著窩頭,語氣隨意地問道。

  他對這兒的主人確實有幾分好奇,能在內城建起這麼大一座府邸,來頭肯定不小。

  孫長壽咽下最後一口饅頭,笑眯眯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主人是誰?你不是見過麼?」

  江重淵一愣,嘴巴微張。

  前身是暮雲城的人,壓根不認識霜月城這頭的貴人。

  更何況兩個月前那一仗打完,他就成了戰俘,被押進來幹活,哪有機會見什麼大人物?

  孫長壽看他滿臉困惑,微微一笑,不再逗他,壓低了聲音正色道:

  「兩個月前那場仗,雪大人衝破武道第一天關,得武運垂青,破鎖晉位武道序列九……」

  他說著,微微揚起下巴,語氣里透著與有榮焉的得色:

  「如今,已是這霜月城的百里侯了。」

  江重淵瞳孔驟然一縮,右手微顫,碗裡的鹽水晃出來幾滴。

  他終於明白孫長壽方才那句「你不是見過麼」是什麼意思了。

  那位雪大人,前身八成真在戰場上見過。

  可惜他醒來時已經成了階下囚,腦子裡空空如也,半點記憶都沒留下。

  真正讓他心頭震動的,是孫長壽話里透出的那些東西:

  「武道天關……武運垂青……武道序列九……」

  這世道武風盛行,他這兩月多少聽說過一些。連他自己都能察覺出,這具身子比常人結實不少。

  但「武道序列」這說法,他還是頭一回聽見。

  原來那場讓數萬甲士埋骨沙場的大戰,到頭來只是為一個人的武道鋪路。

  「一將功成,萬骨枯……」

  李三平日那些忿恨的罵聲,此刻全湧上心頭。

  江重淵端著碗,半晌沒動。

  孫長壽見他一臉震驚,笑眯眯又補了一句:

  「雪大人踏進武序之門,從此便是貴血了。起這麼座府邸,繁衍生息,自是應有之義。」

  他對江重淵這樣肯幹活,不偷懶的人一向有幾分好感,這些算不得多隱秘的事,也就隨口說給他聽。

  「原來如此……」

  江重淵收起翻湧的思緒,喃喃低語,臉上仍殘留著掩不住的驚色。

  這些日子零零碎碎聽來的「貴血」二字,如今總算對上了號。

  大胤朝以貴血分尊卑,余者皆屬賤民……原來根子就扎在這武道序列上。

  孫長壽瞥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任誰聽說這是未來城主大人的府邸,都得震上一震。

  大胤朝武序獨尊天下,轄下百邦相互征伐。每一座城邦之主,皆是當之無愧的百里侯。

  霜月城城主,百里侯,新晉武道貴血,這幾個名頭摞在一起,分量夠重。

  「噠噠噠——」

  忽然,長街東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哈哈哈,讓開,都給我讓開!」

  呼喝聲裹著狂笑,一路劈開街巷。緊接著,慘叫、哀嚎,雜沓響起。

  江重淵抬頭望去,四匹高頭大馬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放聲大笑,一路橫衝直撞。

  而此時,李三正站在長街正中,懶洋洋地伸著腰。

  「糟糕,是霜月四公子……」

  聽見馬蹄聲逼近,他臉色一變,轉身就要往府邸里躲。

  可那四道馬背上的年輕目光,已經在他身上打了個轉,然後相視一笑。

  「吁——」

  四人齊齊勒馬,駿馬揚蹄,仰首長嘶。緊接著,四道身影騰空而起,穩穩落在李三四周,將他圍在正中。


  李三臉色刷地白了,慌忙彎下腰,朝四人躬身行禮。

  身子剛彎下去,又想起什麼似的,趕緊轉了個方向,對著另一人再拜。

  可四人各占一方,他轉來轉去,屁股一會兒朝東一會兒朝西,怎麼都不對。

  大胤律,賤民見貴血,須躬身行禮,不得有不雅之舉。

  可四面都是貴血,躬向一邊,屁股就對著另一邊,那不雅就來了。

  這便是「巡狩」,大胤貴血間流傳已久的一場遊戲。

  話音剛落,那藍衫公子哥一低頭,正對上李三轉過來的屁股。

  他的臉色當即一沉,滿是晦氣。

  「咔——」

  他一腳踹出,骨裂聲脆生生響起,李三慘叫一聲,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哈哈哈,有意思,這遊戲真是百玩不厭!」

  藍衫公子仰頭大笑,旁邊三人也跟著笑起來,臉上儘是玩味之色。

  笑罷,藍衫公子順手從街邊扯過一根麻繩,往李三脖子上一套。

  李三雙手死死摳著繩索,臉憋得通紅,拼命掙扎。

  那人卻已翻身上馬,韁繩一抖:

  「走走走,遛狗了,遛狗了!」

  大笑聲里,馬蹄踏響長街。另外三人縱馬跟上,揚長而去。

  「救……救我……」

  李三雙手徒勞地扯著頸間繩索,整個人被拖拽著向前。

  他的臉已漲成紫色,眼珠凸出,拼命扭頭朝江重淵這邊嘶喊。

  那張臉上,再也尋不見半分局著冷笑的桀驁……只剩下滿眼的絕望。

  江重淵蹲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那道被拖走的身影越去越遠。

  地面上,一道血痕從腳下向西延伸,越拉越長。

  「什麼狗日的貴賤之分……」

  他垂下眼,胸腔里有團火慢慢燒起來:

  「老子從二十一世紀穿過來,不是來給人當奴隸的。」

  拳頭一點點攥緊。

  「我要習武。」

  他抬起頭,望向那條拖出血跡的長街,一字一字在心裡落定:

  絕不讓任何人,踩在老子頭頂上拉屎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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