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啞巴老頭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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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垣在軍營外蹲了半個時辰。

  日頭升高了。營門口的哨兵換了一崗,新來的兩個比剛才那幾個還精神,槍抱得筆直,眼珠子瞪得銅鈴似的。

  他估摸著,這麼蹲下去不是辦法。

  正想著,肚子裡忽然咕嚕一聲響。

  陳垣低頭看了一眼。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他按了按胃,空得發疼。

  再等下去,不等沈大帥出來,自己先餓暈在這兒。

  他站起身,往街市方向看了一眼。

  軍營外頭有條街,賣什麼的都有:包子鋪、麵攤、雜貨店,還有幾家掛著紅燈籠的屋子,門口站著濃妝艷抹的女人,大白天的就會衝過路的士兵招手。

  他摸了摸懷裡。

  三十文錢還在。

  正準備去買點吃的墊墊肚子,一輛黑色轎車從遠處駛來,車頭插著赤底黑邊旗。

  陳垣騰地站起來,拔腿就往營門跑。

  「沈大帥——!」

  他一邊跑一邊喊,可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他的喊聲。轎車徑直駛進營門,等他跑到跟前時,只看見一股尾煙消失在營區深處。

  「站住!」

  哨兵的槍口頂了上來。

  陳垣剎住腳步,大口喘著氣,眼睜睜看著那輛車拐過彎,消失在視線里。

  錯過了。

  就差那麼幾步!

  他抬頭看了看天,腦袋裡一陣陣發暈。

  又看了看營門,那兩個哨兵還在盯著他,槍口始終沒放下去。

  沈大帥剛進軍營,一時半會兒怕是不會出來。

  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從昨夜到現在,粒米未進,水也沒喝一口,剛才跑那幾步,眼前都發黑。

  得先吃點東西。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營門,轉身往街市方向走。

  河西的街市離軍營不遠。

  說是街市,其實就是一條土路,兩邊支著些破棚子,賣什麼的都有:雜糧餅子、滷煮、茶水、布頭、草鞋……

  陳垣攥著懷裡那三十文錢,花五文買了十個餅子。然而十個餅子下肚,跟扔進黑洞裡似的,半點動靜都沒有。

  必須吃肉。

  他意識到這一點。

  可如果在街市上吃,這剩下的二十五文錢根本不夠,只能買生肉回去自己做。

  好在啞巴老頭那裡有廚房。

  他不是猶豫的人,立刻將二十五文錢換成兩斤生肉,用荷葉包好,往亂葬崗趕去。

  兩斤肉,二十五文錢。

  他顧不上心疼。

  境界提升之後,這具身體就像個無底洞,十個餅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得想辦法掙更多的錢。

  但這都是後話。

  眼下最重要的,是填飽肚子,然後去軍營門口繼續蹲守。

  亂葬崗還是老樣子。

  日頭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得那些墳包上的枯草泛著白光。烏鴉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四下里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啞巴老頭依舊蹲在門口抽旱菸。

  見陳垣回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沖他招招手。

  陳垣走過去,把荷葉包著的生肉往門口的小桌上一放。

  啞巴老頭看了看那包肉,又看了看陳垣,眼睛裡露出疑問。他放下菸袋,用手比划起來:昨晚去哪兒了?怎麼一夜沒回來?

  陳垣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西洲埠搬貨,箱子裡的東西跑出來,死了好多人,洋人要滅口,鎮南軍沈大帥出面解了圍,但王麻子還是被抓走了。

  「……我得去救他。」陳垣說到最後,聲音沉下來,「可進軍營見不著沈大帥,門口哨兵不放人。我等了一晚上,剛才沈大帥的車進去了,我喊都喊不應。吃完飯我還得去蹲著,這回非得見著他不可。」


  啞巴老頭聽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盯著陳垣看了很久,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半晌,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陳垣面前,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

  然後,他做了個手勢,示意陳垣等等。

  再之後,啞巴老頭轉身走進屋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鐵牌。

  巴掌大小,邊緣磨得光滑,正面刻著「鎮南」兩個字,背面是一串編號。

  陳垣接過鐵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抬起頭,滿臉困惑。

  啞巴老頭指著那塊鐵牌,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一個姿勢:立正,挺胸,抬手敬禮。

  陳垣愣了愣,腦子裡忽然划過一道亮光。

  「您……您當過兵?」

  啞巴老頭點點頭。

  他又指了指鐵牌上的「鎮南」兩個字,然後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寫字。

  他寫得慢,還有著歪歪扭扭。

  陳垣蹲下身,盯著那些字一個一個認。

  「沈——經——年——親——兵——」

  寫到「親」字的時候,啞巴老頭的手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遙遠的事。

  但他沒有停,繼續往下寫。

  「侍——衛——!」

  寫完這兩個字,他直起腰,指了指自己。

  陳垣看著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又看看啞巴老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沈經年的親兵侍衛?

  眼前這個蹲在亂葬崗邊、抽著旱菸、靠收租過活的啞巴老頭?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啞巴老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蹲下來,繼續在地上寫字。這一次他寫得更慢了,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十——年——前——」

  「落——雲——山——」

  「遭——埋——伏——」

  「保——護——大——帥——」

  「落——入——敵——手——」

  寫到「落入敵手」三個字的時候,啞巴老頭的眼神暗了暗。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做了一個被人掐住脖子的手勢,然後擺了擺手。

  陳垣看懂了。

  他被俘了,遭受敵人折磨,嗓子壞了。

  「後來呢?」陳垣問。

  啞巴老頭搖搖頭,沒有繼續寫下去。

  陳垣盯著地上那些字,半晌說不出話來。

  「您……」

  他喉嚨動了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啞巴老頭擺擺手,臉上又露出那種淡淡的笑容。他指了指陳垣手裡的鐵牌,又指了指軍營的方向,然後做了一個手勢:我帶你進去。

  陳垣騰地站起來:「您能帶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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