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中宮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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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聲音渾厚沉穩,壓下了費仲話語引出的些許嘈雜:「大王。」

  他先向王座一禮,然後緩緩道:「比干王叔所慮,乃禮法根本,不可不慎。費大夫所言,亦是為國朝威儀。」

  他先給了雙方一個台階,然後話鋒微轉。

  「然,大王既言得獲先祖新諭,此乃大事。老臣適才感應,大王提及先祖時,確有莊嚴之氣縈繞,非同尋常。」

  這話讓比干和商容都是一怔,不由再次看向帝辛,費仲眼中則閃過一絲狐疑。

  聞仲繼續道,語氣更加凝重:「先祖既降新諭,必有其深意。或許,時移世易,祭禮亦當有因革損益。只是……」

  他看向帝辛,語重心長:「大王,禮法變更,關乎國體,牽動人心。宜緩,宜穩,宜有周全之策。驟然更張,恐生變故。」

  帝辛靜靜聽著。

  比乾的激動,費仲的迎合,聞仲的謹慎,群臣的譁然與竊竊私語,都落在他眼中,聽在他耳里。

  他沒有立刻反駁,緩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向下輕壓的手勢。

  「王叔之憂,太師之慮,孤深知,先祖明訓,煌煌如日月經天。

  孤,身為人子,承繼大統,豈敢不從?豈能不從?」

  比干張了張嘴,一時竟啞口無言。

  他能反駁大王不孝嗎?能質疑成湯先祖夢諭是假的嗎?

  除非他有確鑿證據,否則這就是大不敬。

  帝辛不給任何人再次插話的機會,語速平穩而清晰,將早已打好的腹稿,一條條拋了出來:

  「此番春禘大典,便依先祖新諭而行。

  其一,廢除人性,全數以牲牢為祭。牛、羊、豕、犬,各依古制,務求肥碩潔淨。

  黍、稷、稻、粱,清酒,亦需豐備。以物之豐,代血之祀。

  其二,命樂正遴選精通樂師舞者,新編祈年、豐稔之樂舞,於祭典中獻演。

  以樂舞通神明,以誠敬感天地。」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有些不安的費仲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至於北海所獻三百俘虜,悉數貶為官奴,發往集賢台工地,充作勞役,以工代刑,為國效力。」

  「以工代刑!」

  這四個字一出,許多大臣,尤其是文臣中較為開明者,眼前一亮。

  前些日子,大王處置流民,就用了以工代賑的法子,效果似乎不錯。

  如今將這人祭直接轉化為實際的勞工,去修建吸納各方賢才的集賢台。

  既處置了俘虜,又得了實實在在的勞力,還隱約指向教化的意味。

  一石數鳥。

  商容作為百官之首,太清楚順勢而為和逆勢而動的區別。

  大王今日,明顯是有備而來,且勢在必行。

  老宰相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玉圭,緩步出列,向著王座,深深一躬。

  「大王恪遵祖訓,體天心,憫生靈,推恩重德,老臣……附議。」

  首相表態了。

  這一躬,這句話,讓許多原本搖擺和觀望的官員悄然鬆了一口氣,隨即跟著微微躬身。

  比干看著商容的背影,嘴角動了動,花白的鬍鬚顫抖了幾下。

  他想說什麼,但商容的率先附議,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抗辯的衝動,連首相都表態了,他還能如何?

  死諫嗎?

  「但願先祖真意如此,神靈不以為忤。臣,遵旨。」

  費仲和尤渾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幾乎同時出列,躬身,聲音比誰都恭敬響亮:

  「大王聖明。體恤生靈,德被天下,臣等欽服!」

  「大王仁德,澤及俘囚,必感天動地,佑我大商!」

  帝辛端坐不動,冕旒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既如此,祭祀一應事宜,便由商相總領,比干王叔協理,太祝等官,需盡心籌備,不得有誤。

  十日後甲子,吉時,孤將親率文武百官,至殷商宗廟,主祭春禘大典。」


  「臣等領旨!」被點到的官員紛紛出列應諾。

  帝辛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一些,繼續道:「另,春禘大典之後,於集賢台工地之側,設論政宴。

  邀王畿之內,有名望的賢者,精通百工的匠師,熟知農桑的耆老,前來赴宴。

  孤欲與眾人,共議今年農桑,工巧革新之事。此事……」

  他的目光落在聞仲身上。

  「由聞太師統籌籌備,一應用度,護衛,名單擬定,太師可全權處置。」

  聞仲目光一閃,瞬間明白了大王的用意。

  這論政宴明為諮詢民事,實則是要將一系列新政,做一個公開宣示,進一步爭取士、工、農的人心。

  「老臣,」聞仲拱手,沉聲道,「領旨。必不負大王所託。」

  「退朝……」

  侍立一旁的中車府令,拖著長長的尾音,高聲唱喏。

  帝辛在內侍的簇擁下,緩緩起身,離開王座,向著殿後走去。

  身後,文武百官依序退出,低低的議論聲,再也壓抑不住,如同潮水般漫延開來。

  「先祖夢諭,此事當真?」

  「商相都附議了,想必……」

  「廢人祭啊,千年未有事也!」

  「大王近日,確與往日不同。」

  「噓,慎言!且看日後吧。」

  「不知是好是壞啊。」

  「總歸是……變了。」

  ……

  帝辛聽著身後隱約傳來充滿各種複雜情緒的議論,腳步未停,徑直走入殿後的陰影之中。

  「去中宮。」他側了側頭,對跟在身後的內侍吩咐道。

  內侍顯然愣了一下,但立刻躬身應道:「喏。」

  中宮是王后姜氏的居所。

  姜氏,東伯侯姜桓楚之女,性子端靜,為人方正,與她那以賢德聞名朝野的父親一脈相承。

  在帝辛穿越而來接收的混亂記憶里。

  這位原配王后似乎一直不太得前身的歡心,太過規整,不夠有趣。

  因此除了必要的場合,前身極少踏足中宮。

  反倒是姜後,時常遣人送些湯水、勸誡的簡牘過來,但大多石沉大海。

  輦車在中宮門前停下,帝辛走進去時,姜後已帶著幾名貼身宮女,候在正殿門口。

  她穿著莊重的後服,顏色卻是沉穩的青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簪著幾支素雅的玉簪。

  見到帝辛,她規規矩矩地行禮,「大王今日怎得空過來?」

  「朝會罷了,順路過來看看。」帝辛隨口道,走進殿內。

  中宮的陳設明顯比壽仙宮肅穆簡樸得多,寶格上擺的多是竹簡典籍,而非奇珍異寶。

  空氣里飄著類似蘭草的書墨清氣,與壽仙宮那種甜膩的暖香截然不同。

  姜後跟在他身後半步,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大王可用過午膳了?妾身已命人備了些清淡的。」

  「尚未,就在你這裡用些吧。」

  帝辛在主位坐下,他確實有點餓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來這一趟。

  姜後背後是東伯侯,是商朝重要的東方屏障。

  在廢人祭這種動搖禮法根本的事情之後,他需要適當安撫這位正統的王后。

  哪怕只是做做樣子。

  午膳很快擺上。

  菜品確實清淡,幾樣時蔬,一道清燉的雉羹,一碟炙肉,還有粟米飯。

  姜後親自為他布菜,動作規矩,不多話。

  帝辛默默吃著,味道不錯,但氛圍著實有些沉悶。

  姜後似乎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偶爾低聲吩咐宮人添湯。

  「近日宮中可還安好?你身子如何?」

  姜後微微垂首:「勞大王掛心,妾身一切安好。宮中諸事,也還平順。」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靜地看向帝辛,似乎斟酌了一下語句。

  「只是……聽聞大王今日在朝上,改了春禘祭禮,廢了人性?」

  帝辛心中瞭然,臉上沒什麼表情:「先祖有新諭示下,不得不從。」

  姜後沉默了片刻,最終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既是先祖之意,自有道理。大王遵奉祖訓便好。」

  帝辛有些尷尬,也沒再多留。

  稍坐片刻,說了幾句「保重身體」、「若有短缺可向內府支取」的場面話,便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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