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血色天香
第86章 血色天香
天香書寓的大門終於再次被推開了。
此時正好是午時，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人眯起了眼。
天香書寓外的里弄很窄，兩側是高牆，頭頂是一線天。陳華隱落後徐國梁半步，目光掃過弄堂兩側的高牆。
爆炸聲幾乎毫無徵兆地突然響起了。
第一聲從弄堂右側的高牆後面傳來，碎石和泥土從牆頭上簌簌落下。
緊接著是第二聲。弄堂左側的牆根下炸開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煙霧迅速膨脹，吞噬了一切，所有人的視野里只剩下灰白色。
槍聲也響了。
第一槍從高處打下來。然後是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槍聲連成一片，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盧小嘉的汽車此時就遠遠停在里弄口斜對面的梧桐樹蔭下。
車窗搖下一半。后座上，盧小嘉的手下舉著那架蔡司望遠鏡，鏡筒對著弄堂口的方向0
起初什麼也看不見，直到煙霧被風吹散了一些。
那個手下放下望遠鏡，轉過頭來，聲音發緊：「盧公子，倒了。兩個都倒了。」
「滾開，讓本公子來！」盧小嘉一把搶過望遠鏡。
他看見了徐國梁趴在地上，警服上大片大片的暗紅色；也看見了陳華隱仰面倒著，胸口的血匯成一灘。
盧小嘉把望遠鏡扔在座椅上，嘴角難以抑制地翹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徐國梁死了。陳華隱死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把兩根手指舉在眼前，「這上海灘，軍界、政界、官場、情場——還有我盧小嘉要懼怕的人嗎？」
前座的手下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問：「公子，那我們開車離開？」
「離開？你特麼聽不懂我的話嗎？」盧小嘉依然在狂笑，「現在的上海灘沒有我盧小嘉去不得的地方，給我開進去！陳華隱還是我的幕僚呢，我要好好跟他們告個別。」
司機不敢再說話，只能發動汽車，緩緩駛向弄堂口。
盧小嘉坐在車裡，手裡拿著手槍，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他已經在暢想了，自己成為了真正的上海王太子之後，該是何等的風光？
「不對，有些不對勁！」司機卻突然出聲提醒道。
「開你的車！什麼不對勁？」
「公子，後面好像有人把咱們堵住了。」
盧小嘉一驚，猛地回頭。
橫馬路那頭，一輛黑色福特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他的勞斯萊斯銀鬼後面，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車門打開，王亞樵從裡面走了出來。
盧小嘉看見是他，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臉上重新掛起了笑。
「原來是你王九爺在後面壓陣。」他沖王亞樵抱了抱拳，「怎麼，方才徐陳二人，九爺都沒親自出手？」
王亞樵走到他面前，依然是那身灰布長衫，臉上笑呵呵的：「殺雞焉用牛刀。我王亞樵出手，從來只在關鍵的地方。」
「莫非徐陳二人還算不上關鍵嗎？」
話一出口，盧小嘉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看向天香書寓門口。
徐國梁從血泊中站起來了。警服上全是血，大片大片的暗紅色。但他站得很穩，甚至還活動了一下被壓麻的肩膀。他的副官也從地上爬起來，沒事人似的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然後陳華隱也站起來了。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之後又被風吹得半干，硬邦邦地貼在身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血污，伸手撣了撣，然後抬起頭，看向盧小嘉。眼神平靜。
徐國梁大步走過來，走到盧小嘉面前。
「今天的主賓，當然得是盧公子您啊。」
王亞樵也動了。左手從腰間拔出一把駁殼槍，右手從長衫底下抽出一柄短斧。槍口和斧背同時落向盧小嘉帶來的幾個手下—兩聲悶響幾乎是同時發出的，一個保鏢的槍還沒拔出來人就軟了下去，另一個手腕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耷拉下去。
最後一人剛把手伸進懷裡，王亞樵的槍口已經抵住了他的眉心，接著便是「砰」的一聲槍響。
陳華隱站在幾步之外，心中也不由得暗贊了一聲。左手槍右手斧，同時制服三人，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這位上海灘的暗殺大王，功夫實在是了得。
盧小嘉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的眼睛在眼眶裡四處亂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你們——」他的聲音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尖利而乾澀，「你們怎麼敢？！」
徐國梁彎下腰，把臉湊近他。
「事到臨頭，你還有什麼不服氣的？」他伸手扯開自己警服的前襟。里襯上縫著一隻破了口的囊袋，暗紅色的血塊黏在襯衣上，散發著腥氣，「為了今日這場戲，老子昨晚上光是血包就弄了小半個時辰。雞血鴨血豬血，兌了又兌，生怕顏色不對讓你盧公子看出破綻來。」
盧小嘉看著那片血污，眼角抽搐了一下。
陳華隱看著他，聲音不高：「盧公子，你可曾想到有今天？」
「陳華隱，我向來都知道，你也不知何處來的自信，一直看不起本公子。」
盧小嘉的嘴角抽動著。忽然，他又笑了，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尖銳而刺耳，「可本公子今天就這麼站你面前了，來呀！動手啊！你敢嗎？我是浙江督軍之子！誰敢殺我！
誰敢！」
「盧永祥？」徐國梁啐了一口，不屑地說道，「他還是先管好他自己吧！你盧公子都沒把我這個淞滬警察廳廳長放在眼裡，我又何必把他放在眼裡呢？」
盧小嘉的笑聲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便衣們逼上來，正要將他按住一「住手！」
那聲音是從橫馬路那邊傳來的。尖利的，帶著哭腔，因為跑得太急而斷斷續續。
陳華隱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聽出了那個聲音。
露蘭春從橫馬路的方向跑了過來。頭髮跑散了，披在肩上。旗袍的下擺刮破了一道口子。她跑掉了一隻鞋，光著一隻腳踩在青石板上。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著，嘴唇在發抖。
她跳下黃包車的時候聽見了爆炸聲。然後是槍聲。一聲接一聲，每一聲都像針扎在她心上。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他在這裡。
露蘭春衝進人群，目光瘋狂地搜尋著。她先看見了徐國梁，渾身是血。然後看見了地上的血跡，大片大片的暗紅色。她的腿軟了一瞬。
然後她看見了陳華隱。
他站在那裡，渾身上下全是血。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臉上也有血。但他站著。他沒有死。
露蘭春的眼淚涌了出來，卻笑了。她踉踉蹌蹌地向他跑過去。
陳華隱看見她的那一刻，臉色就變了。
「你怎麼來了？」他向她邁了一步，「快離開」，她沒有停。她看見他一身血跡，拼命要過來。
圍著的人見她與陳華隱認識，不敢阻攔，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砰！」
槍響了。
盧小嘉的手依舊停在空中。
露蘭春的身體被衝擊力帶得向後退了半步，鮮血從她的左胸鎖骨下面，靠近肩膀的位置不停湧出來，迅速浸透了她旗袍的前襟，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淌。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她又試了一次。
「你沒事就好。」
「好呀。」盧小嘉此時早已被王亞樵按住了，每一個字都帶著癲狂的快意，「本來是想讓她親眼看著你死在她面前的。現在換成你看她，效果也一樣！」
陳華隱抱著露蘭春，低著頭看著懷裡這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她的血還在流，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怎麼都堵不住。
他突然就拔出槍來。
徐國梁高聲叫道：「陳老弟，不可！」
「砰！
」
第一槍打在盧小嘉腳邊的地面上，青石板被掀起來一小塊，盧小嘉的笑聲斷了。
第二槍貼著盧小嘉的耳朵打過去。子彈擦過他的耳廓。
第三槍，直中眉心，隨後是四五六七八九十槍。
王亞樵突然抓住他的手：「沒打中心臟，帶這位小姐去醫院要緊。」
陳華隱默然點頭，仿佛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如做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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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書寓的大門終於再次被推開了。
此時正好是午時，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人眯起了眼。
天香書寓外的里弄很窄，兩側是高牆，頭頂是一線天。陳華隱落後徐國梁半步，目光掃過弄堂兩側的高牆。
爆炸聲幾乎毫無徵兆地突然響起了。
第一聲從弄堂右側的高牆後面傳來，碎石和泥土從牆頭上簌簌落下。
緊接著是第二聲。弄堂左側的牆根下炸開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煙霧迅速膨脹，吞噬了一切，所有人的視野里只剩下灰白色。
槍聲也響了。
第一槍從高處打下來。然後是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槍聲連成一片，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盧小嘉的汽車此時就遠遠停在里弄口斜對面的梧桐樹蔭下。
車窗搖下一半。后座上，盧小嘉的手下舉著那架蔡司望遠鏡，鏡筒對著弄堂口的方向0
起初什麼也看不見，直到煙霧被風吹散了一些。
那個手下放下望遠鏡，轉過頭來，聲音發緊：「盧公子，倒了。兩個都倒了。」
「滾開，讓本公子來！」盧小嘉一把搶過望遠鏡。
他看見了徐國梁趴在地上，警服上大片大片的暗紅色；也看見了陳華隱仰面倒著，胸口的血匯成一灘。
盧小嘉把望遠鏡扔在座椅上，嘴角難以抑制地翹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徐國梁死了。陳華隱死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把兩根手指舉在眼前，「這上海灘，軍界、政界、官場、情場——還有我盧小嘉要懼怕的人嗎？」
前座的手下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問：「公子，那我們開車離開？」
「離開？你特麼聽不懂我的話嗎？」盧小嘉依然在狂笑，「現在的上海灘沒有我盧小嘉去不得的地方，給我開進去！陳華隱還是我的幕僚呢，我要好好跟他們告個別。」
司機不敢再說話，只能發動汽車，緩緩駛向弄堂口。
盧小嘉坐在車裡，手裡拿著手槍，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他已經在暢想了，自己成為了真正的上海王太子之後，該是何等的風光？
「不對，有些不對勁！」司機卻突然出聲提醒道。
「開你的車！什麼不對勁？」
「公子，後面好像有人把咱們堵住了。」
盧小嘉一驚，猛地回頭。
橫馬路那頭，一輛黑色福特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他的勞斯萊斯銀鬼後面，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車門打開，王亞樵從裡面走了出來。
盧小嘉看見是他，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臉上重新掛起了笑。
「原來是你王九爺在後面壓陣。」他沖王亞樵抱了抱拳，「怎麼，方才徐陳二人，九爺都沒親自出手？」
王亞樵走到他面前，依然是那身灰布長衫，臉上笑呵呵的：「殺雞焉用牛刀。我王亞樵出手，從來只在關鍵的地方。」
「莫非徐陳二人還算不上關鍵嗎？」
話一出口，盧小嘉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看向天香書寓門口。
徐國梁從血泊中站起來了。警服上全是血，大片大片的暗紅色。但他站得很穩，甚至還活動了一下被壓麻的肩膀。他的副官也從地上爬起來，沒事人似的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然後陳華隱也站起來了。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之後又被風吹得半干，硬邦邦地貼在身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血污，伸手撣了撣，然後抬起頭，看向盧小嘉。眼神平靜。
徐國梁大步走過來，走到盧小嘉面前。
「今天的主賓，當然得是盧公子您啊。」
王亞樵也動了。左手從腰間拔出一把駁殼槍，右手從長衫底下抽出一柄短斧。槍口和斧背同時落向盧小嘉帶來的幾個手下—兩聲悶響幾乎是同時發出的，一個保鏢的槍還沒拔出來人就軟了下去，另一個手腕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耷拉下去。
最後一人剛把手伸進懷裡，王亞樵的槍口已經抵住了他的眉心，接著便是「砰」的一聲槍響。
陳華隱站在幾步之外，心中也不由得暗贊了一聲。左手槍右手斧，同時制服三人，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這位上海灘的暗殺大王，功夫實在是了得。
盧小嘉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的眼睛在眼眶裡四處亂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你們——」他的聲音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尖利而乾澀，「你們怎麼敢？！」
徐國梁彎下腰，把臉湊近他。
「事到臨頭，你還有什麼不服氣的？」他伸手扯開自己警服的前襟。里襯上縫著一隻破了口的囊袋，暗紅色的血塊黏在襯衣上，散發著腥氣，「為了今日這場戲，老子昨晚上光是血包就弄了小半個時辰。雞血鴨血豬血，兌了又兌，生怕顏色不對讓你盧公子看出破綻來。」
盧小嘉看著那片血污，眼角抽搐了一下。
陳華隱看著他，聲音不高：「盧公子，你可曾想到有今天？」
「陳華隱，我向來都知道，你也不知何處來的自信，一直看不起本公子。」
盧小嘉的嘴角抽動著。忽然，他又笑了，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尖銳而刺耳，「可本公子今天就這麼站你面前了，來呀！動手啊！你敢嗎？我是浙江督軍之子！誰敢殺我！
誰敢！」
「盧永祥？」徐國梁啐了一口，不屑地說道，「他還是先管好他自己吧！你盧公子都沒把我這個淞滬警察廳廳長放在眼裡，我又何必把他放在眼裡呢？」
盧小嘉的笑聲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便衣們逼上來，正要將他按住一「住手！」
那聲音是從橫馬路那邊傳來的。尖利的，帶著哭腔，因為跑得太急而斷斷續續。
陳華隱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聽出了那個聲音。
露蘭春從橫馬路的方向跑了過來。頭髮跑散了，披在肩上。旗袍的下擺刮破了一道口子。她跑掉了一隻鞋，光著一隻腳踩在青石板上。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著，嘴唇在發抖。
她跳下黃包車的時候聽見了爆炸聲。然後是槍聲。一聲接一聲，每一聲都像針扎在她心上。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他在這裡。
露蘭春衝進人群，目光瘋狂地搜尋著。她先看見了徐國梁，渾身是血。然後看見了地上的血跡，大片大片的暗紅色。她的腿軟了一瞬。
然後她看見了陳華隱。
他站在那裡，渾身上下全是血。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臉上也有血。但他站著。他沒有死。
露蘭春的眼淚涌了出來，卻笑了。她踉踉蹌蹌地向他跑過去。
陳華隱看見她的那一刻，臉色就變了。
「你怎麼來了？」他向她邁了一步，「快離開」，她沒有停。她看見他一身血跡，拼命要過來。
圍著的人見她與陳華隱認識，不敢阻攔，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砰！」
槍響了。
盧小嘉的手依舊停在空中。
露蘭春的身體被衝擊力帶得向後退了半步，鮮血從她的左胸鎖骨下面，靠近肩膀的位置不停湧出來，迅速浸透了她旗袍的前襟，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淌。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她又試了一次。
「你沒事就好。」
「好呀。」盧小嘉此時早已被王亞樵按住了，每一個字都帶著癲狂的快意，「本來是想讓她親眼看著你死在她面前的。現在換成你看她，效果也一樣！」
陳華隱抱著露蘭春，低著頭看著懷裡這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她的血還在流，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怎麼都堵不住。
他突然就拔出槍來。
徐國梁高聲叫道：「陳老弟，不可！」
「砰！
」
第一槍打在盧小嘉腳邊的地面上，青石板被掀起來一小塊，盧小嘉的笑聲斷了。
第二槍貼著盧小嘉的耳朵打過去。子彈擦過他的耳廓。
第三槍，直中眉心，隨後是四五六七八九十槍。
王亞樵突然抓住他的手：「沒打中心臟，帶這位小姐去醫院要緊。」
陳華隱默然點頭，仿佛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如做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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