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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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浙江督軍府,依舊燈火通明。

  黑色的軍用轎車穩穩停在院門口,管家連忙快步上前,拉開車門,躬身道:「老爺,您回來了!」

  一身筆挺軍裝的盧永祥從車上走下來,眼裡卻也帶著幾分遮掩不住的倦意,他是傍晚得到消息後立即從杭州趕來的,當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此時大廳里早有幾人候著了,可以說如今浙江督軍府真正的權力中樞已經都在這裡了,除了盧家父子和管家,淞滬護軍使何豐林,駐紮上海的第四師師長陳樂山也赫然在列。

  盧永祥一進門就看見臉上包紮過了的盧小嘉,要說黃金榮那兩巴掌屬實沒有留情,給盧小嘉乾的顳下頜關節都脫位了,嘴腫得合都合不上。

  盧永祥看著兒子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但他也知道是自己將這個獨子慣壞了,當下板著臉沉聲訓道:「多大的人了,出門一趟能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瞧你那點出息!」

  這話顯然在盧小嘉這裡沒什麼威信。他梗著脖子,依舊是那副驕橫跋扈的樣子:「別說這些沒用的!老頭子,我已經把話放出去了,明日黃昏之前,我就要那黃麻皮跪在我腳下磕頭求饒!不然我這盧字,倒過來寫!」

  黃麻皮,是上海灘人背地裡給黃金榮起的諢號。只因他少年時在蘇州染上天花,雖僥倖保住了性命,臉上卻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麻子坑,這才得了這麼個不雅的稱呼。

  何豐林聞言卻是眉頭一皺:「黃麻皮不是個好對付的,要收拾他牽扯極大,還請督軍大人三思。」

  何豐林就是盧永祥的妹夫,是盧永祥那兒真正的自己人,所以才敢將這番老成持重的話直言出來。

  雖說浙江督軍府手握浙滬兩省兵權,權勢遠非青幫這種民間幫會可比。可上海灘的權力鬥爭也不是鬥獸棋,黃金榮作為青幫的頭號人物,在法租界經營了二十多年,自有其能量在。

  絕不是說督軍府可以隨意將青幫的領頭人拍死而不用考慮事後的麻煩。

  「三思?三思個屁!」

  盧小嘉卻不管這些,瞬間暴怒,猛地一拍桌子,疼得自己倒吸一口涼氣,依舊梗著脖子吼道,「難道本公子還能白被他打了?你們不敢去,我自己帶衛隊去!」

  站在一旁的管家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請罪:「都是奴才的錯,是奴才沒看顧好公子,才讓公子受了這麼大的委屈,督軍要罰,就罰奴才吧!」

  可盧永祥卻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忽然笑了笑,語出驚人:

  「不必如此,我兒挨的這頓打,未必就是賠本的生意。依我看啊,這還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個餡餅,就看我們自己,能不能穩穩接住了。」

  這話一出,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何豐林先是一愣,隨即瞳孔微微一縮,略有些驚訝地問道:「莫非……督軍大人早就想對黃金榮動手了?」

  「沒錯。」盧永祥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上海灘這地方不大,卻是全華夏一等一賺錢的地方。我以浙江督軍的身份轄制上海,總不能看著別人大口吃肉,我連口湯都喝不上。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何豐林心裡咯噔一下,立即明白過來,自己這位大舅哥竟把主意打到洋人身上了!

  誰都知道,上海這地界,是軍閥與洋人共分天下的局面,而黃金榮能坐穩法租界華人巡捕長的位置,背後必然是法國人在撐腰。

  而盧永祥無疑是對黃金榮與法租界分潤這些黑色產業卻沒帶上他,心生不滿已久了!

  他連忙勸道:「督軍大人,法國人在租界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您若是動了黃金榮,怕是要徹底和法國人撕破臉,得不償失啊!」

  「撕破臉?」盧永祥嗤笑一聲,放下茶杯,眼神里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茂如,你還是沒看明白。黃麻皮確實是法國人的代言人,但他終究不是法國人。法國人的代言人,也未必就非得是他黃金榮。」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我們背後也不是沒人在支持,前些日子我已經與日本領事船津辰一郎談過了,他承諾會全力支持我們。不像英法那些洋人在上海灘賺到錢,轉頭就去支持齊燮元了,我看也沒必要給他們太多好臉色看!」

  何豐林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盧永祥的算計。

  他一直以為,督軍只是想為兒子出氣,卻沒想到,盧小嘉挨的這兩巴掌,竟成了盧永祥染指法租界、撬動上海利益格局的絕佳藉口。

  「更何況,」盧永祥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語氣不緊不慢,「這次的事,不管黃麻皮是真沒認出我兒子,還是假沒認出來,他當眾打了我的兒子,那就是他理虧。我若是平白無故動他,法國人會覺得我是在挑事,可我現在為親生兒子出頭,天經地義,法國人也不能說我是針對他吧?」

  大廳里鴉雀無聲,何豐林看著主位上的盧永祥,心裡滿是嘆服。他自認追隨督軍多年,學了不少籌謀算計,可今日才明白,自己和這位老狐狸比起來,還差得遠。

  盧永祥繼續指示道:「租界不許我們的軍隊進入,陳樂山,你挑幾個精銳兄弟混到茂如的便衣營內,今晚便埋伏到共舞台附近,等明日黃麻皮一露頭就立即拿下!」

  盧小嘉眼睛瞬間亮了:「這個法子好,我看那老狗還敢不敢說共舞台是他的天下?」

  一旁的陳樂山聽得雲山霧罩,他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哪裡懂這些彎彎繞繞,當即瓮聲瓮氣地開口:「督軍,俺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不就是收拾一個黃麻皮嗎?俺今晚就帶一個營的兄弟,衝進法租界,一槍崩了他,一了百了,多省事!」

  「糊塗!」盧永祥瞪了他一眼,耐著性子解釋道:「青幫這種幫會,靠的就是面子、輩分和威望吃飯。黃金榮被我督軍府的人從他自己的地盤上綁了,就算日後我把他放出去,他也沒臉再當這個青幫老大了。他的位置,自然就空出來了。」

  「到時候,誰能代表青幫把他從我們手裡救出去,誰就最有機會成為青幫新的話事人。江湖從來不是打打殺殺,是生意。現如今我們是打開門做生意,就看誰能出我們想要的價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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