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逆耳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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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福特T型車在寶山裡的里弄口緩緩掉頭,后座上只剩下陸小曼一人,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小姐,老爺和夫人他們不會同意的。」

  從始至終一直沒有說話的吳長青突然冷不丁開口。他早在十多年前就給陸小曼的父親陸定開車,無疑是個合格的司機,很清楚作為司機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此時還是有些不合時宜地開口了,果然,陸小曼一直掛在臉上的淺笑頓時僵硬下來。

  陸小曼輕輕搖頭:「吳叔你想多了,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吳叔是從小照顧她的老人,她倒不會因此就心生隔閡什麼的,但對於吳叔這般煞有介事的「警告」,她多少還是有些不服氣的意思。

  她承認自己對陳華隱有著格外的興趣,但就是正常的社交活動而已,她的父母向來是不阻止甚至鼓勵她參加這些的。自己也絕不至於就到了小說中描述的那樣『深墜情網』或是『陷入愛河』的境地。

  對方送給她的也不是情詩嘛,反倒更像是一種知己的贈言,這樣似乎也不錯。

  他輕嘆一口氣,懇切道:「小姐,我不知道你心裡是如何想的,但有一番話我卻要說給你聽。」

  吳長青頓了頓,「小姐你會被陳華隱這樣的人吸引,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年輕,有活力,有野心,有銳氣,甚至還兼有驚人的創造力。在他的光芒之下,似乎我們這些舊時代的老東西都應該自慚形穢。」

  陸小曼剛想開口辯解什麼,卻被吳長青抬手打斷了:

  「可是小姐想過沒有,也許確實如你看見的,舊時代有千般不好;但新時代究竟該長什麼樣,甚至於說存不存在,卻是所有人都沒見過的。如他說要用黑色的眼睛尋找光明,這話自然是頂好的,頂有志氣的。可小姐你明白嗎?要在黑夜裡找光明,就意味著要鬥爭,要流血,要拼命,要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

  「如果他怕了,退了,那他身上所有吸引你的光芒,都會瞬間散了;可如果他果真有殺身成仁的勇氣,於國家於民族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幸事,可對於跟在他身後的女人來說,那會是好日子嗎?小姐你自小錦衣玉食,沒吃過半點苦,你真的想清楚,要過那樣提心弔膽、朝不保夕的日子嗎?」

  吳長青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陸小曼的心上。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老爺和夫人,從來沒想過要靠你聯姻,換什麼權勢富貴。你來上海的時候,他們就跟我說了,你可以憑自己的心意,挑任何你喜歡的郎君,他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

  吳長青最後嘆了口氣,「我只是想讓小姐想清楚,你心裡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的。」

  陸小曼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漸漸被夜色吞沒的街景,默然不語。她知道,吳叔說的是對的,有些事,她確實該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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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

  陳華隱猛地打了個噴嚏,連忙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對著對面的茅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失禮了,雁冰兄,在你面前出醜了。」

  茅盾放下手裡的校樣,哈哈大笑起來:「無妨無妨,老話講,一想二罵三念叨,華隱這噴嚏只有一聲,說不準還是有人惦記著你,是好事呢。」

  陳華隱啞然失笑:「沒想到雁冰兄居然也信這個。」

  嘴上說著,他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陸小曼。自那日分別後,自己似乎有一陣沒與她見過面了。

  其實也不奇怪,兩人的生活本就沒多少交集,她依舊是上海灘萬眾矚目的社交名流,而自己的本職工作則依然是商務印書館的小編輯。

  是的,陳華隱終於久違地回到商務印書館上班來了。在這近一個月中,他甚至是帶薪休假,於告假前已經轉成正式編輯的薪水如期發放。

  也難怪後世總有人懷念民國,這個時代對知識分子的優待,確實是獨一份的。說到底還是封建社會皇帝與士大夫共天下的那一套,是建立在全國九成以上文盲率的畸形社會之上的。

  「哈哈哈,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整個上海灘,就沒有不念叨你陳華隱的!」

  茅盾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笑道,「你可真是在家做得好大事!和陸小曼小姐雙雙出入芥川龍之介的歡迎會,一席話罵得鄭孝胥拂袖而去,一首詩震得陳散原先生都甘願避路放你出一頭地。現在這事,在滬上文壇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陳華隱聞言連忙擺了擺手,苦笑道:「雁冰兄就別取笑我了,我也不過是一時意氣。」

  「我可不是在批評你。」

  茅盾收了笑意,語氣里滿是認真,「對康南海這樣的人,本就沒必要給什麼好臉色。我只是驚嘆,你那篇《鄉土中國》我逐字逐句看完了,真是振聾發聵。有時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我一開始,對你的期望還是太低了。」

  這話聽得陳華隱一陣汗顏,連忙岔開了話題:「雁冰兄今天找我過來,總不會就是為了取笑我幾句吧?可是編輯部有什麼安排?」

  「自然是有正事跟你說。」茅盾也不再打趣,坐直了身子,一件件跟他細說,「頭一件,就是你的稿子。你那篇《丈夫》,還有《故事新編・鑄劍》,我們編委會都看過了,一致決定,放在今年 7月的《小說月報》正刊上,兩篇同發。」

  這可算是破了改版後的《小說月報》先例了!

  陳華隱當即起身,鄭重道:「多謝雁冰兄提攜!」

  茅盾擺擺手,又說起第二件事,「第二件,是館裡的安排。商務印書館一直想編一套全新的小學白話英語課本,適配新學制,館裡開會定了,這套課本,交給你來牽頭主編。」

  這其實才是他的本職工作,話說陸小曼那個曼華小學是不是正在選教材來著?

  陳華隱不知為何又想起陸小曼,當即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心裡有數。

  「至於這第三件事嘛!」茅盾笑了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包,推到了陳華隱面前,「這是胡適之先生托人給你送來的,一封親筆信,還有他剛出版的《紅樓夢考證》。想來是胡適之也聽說了你的名氣,想跟你結交一番。」

  陳華隱看著封面上胡適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動。

  胡適在後世是一個毀譽參半的人物,甚至在近幾年毀還要較之譽更多。可放在1921年的民國,胡適絕對是文化界聲望一時無兩的存在。

  時人公認其為白話文運動與新文學的首舉義旗的先鋒,新文化陣營開宗立派、範式奠基的領袖,倫敦的《每日新聞》甚至稱其為「中國文藝復興之父」。

  由此可見,陳華隱同學也是好起來了,竟然有資格得到胡適之的親筆信,換作別人恐怕都要感激涕零,不知所言了。

  茅盾卻突然壓低聲音,鄭重提點道:「華隱,關於《紅樓夢》的解讀,你若是要發表意見的話最好先把蔡元培先生的《石頭記索隱》找來看看。你是聰明人,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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