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曼華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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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夫》確實是再適合不過的名字了,陸小姐很有文學素養。」陳華隱的肯定倒是發自內心了,「我會儘快寫出來,發在7月份的《小說月報》上。」

  事實上,陳華隱方才講述的「靈感」正是來自沈從文先生的一篇小說,標題就叫《丈夫》,在原時空也確實發表在《小說月報》上,但時間卻是在1930年。

  列夫托爾斯泰在他的小說《安娜・卡列尼娜》開篇第一句中寫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其實也不盡然,沈從文生長在湘西沅水畔,而他此刻身處上海閘北,兩地相隔千里,卻目睹了近乎相同的苦難。底層人被生活碾碎的尊嚴與無奈,從來也都是相似的。

  至於原定在 7月《小說月報》發表的《故事新編》新作,他早就寫完交給了茅盾,選的是魯迅先生原作里的《鑄劍》,講的是眉間尺與黑衣人,以三顆人頭相鬥、至死不休的復仇故事,是原時空魯迅《故事新編》系列中較早完成的一篇。屆時就看茅盾先生自己如何取捨了。

  「可就算寫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又能如何呢?」陳華隱輕嘆一聲,眼裡難得地露出了幾分迷茫。

  「怎麼會沒用呢?」陸小曼連忙開口寬慰他,語氣里滿是認真,「如果我還在北平,沒有來上海,沒有親眼看見今天這一幕,只是在報紙上讀到你的文章,我一定會被觸動,一定會知道,原來還有人過著這樣的日子。哪怕只是讓多一個人看見,多一個人心生不忍,總歸是一份力量的。」

  陳華隱微微一怔,看向身旁的少女。他似乎感覺到眼前這位少女有些不一樣了。

  是啊,文學的力量,從來都不只是當頭棒喝、叫人幡然醒悟。更多的時候,它像春雨一般,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一點點改變著人心裡的東西。

  陸小曼卻還陷在方才的思緒里,皺著眉追問道:「可是,像謝大哥這樣的人家,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國府難道真的就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做?」

  「有也沒有。」陳華隱很坦率地給出了答案。

  他看著陸小曼滿臉的不解,耐心解釋道:「其實很簡單,若是官府能牽頭,讓家家戶戶每個月拿出一點錢,國府再出一些,湊在一起,誰家遇上天災人禍、傷病臥床,就從這筆錢里拿出一部分來接濟,幫著渡過難關。謝大哥這樣的人家,就不至於因為一場意外,就被逼到典妻賣子的地步。」

  這其實就是後世社保的做法,陳華隱當然不可能陌生。

  陸小曼連連點頭:「這法子太好了!這就好比眾人拾柴,一起撐起一把傘,替每個家庭擋住突如其來的風雨。」

  陳華隱又道:「還有,謝大哥家之所以會走到這一步,說到底,還是家裡只有他一個人賺錢,抗風險的能力太弱了。若是他的妻子,也能有一份正經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就算他倒下了,家裡也不至於瞬間垮掉,更不用被逼到典身的地步。」

  「女人也應該有自己的工作,靠自己的本事賺錢,對不對?」陸小曼眼前更亮了,她沒想到陳華隱竟然和自己想的一樣。

  「我就說,女子憑什麼只能困在家裡,相夫教子,靠著男人活一輩子!既然有這麼好的辦法,國府為什麼不去推行呢?」

  陳華隱苦笑著反問道:「陸小姐,你父親就是北洋政府財政司的司長,你認為這樣的辦法他會採納嗎?」

  陸小曼瞬間默然。

  她本性天真爛漫,卻絕非笨人,甚至稱得上冰雪聰明。從小在政治家族裡長大,耳濡目染,哪裡會想不明白這裡的關節?

  別的不說,如今的北洋政府,窮得就差要當褲子了。早兩年為了借錢,連《二十一條》那樣的賣國條款都敢簽,手裡但凡有了錢,那當然是拿去招兵買馬添槍加炮,再不濟白花花的大洋拿去娶幾房白花花的姨太太也好,哪裡又會管底下這些泥腿子的死活呢?

  陳華隱最後冷酷地總結道:「我們的國家,一日不能統一,一日擺脫不了這軍閥割據、各自為政的格局,再好的政策,也不過是一紙空文罷了。」

  陸小曼攥著裙擺,臉上滿是失落與無力:「那我能做些什麼呢?啊!你讓我知道了這些,可我什麼也做不了!」

  「怎麼會什麼都做不了?」陳華隱笑了笑,看著她道,「陸小姐聽過白蛇傳的故事嗎?」

  「啊?」陸小曼沒料到他的話題跳得這麼快,但還是輕聲答道,「當然聽過了,崑曲的《白蛇傳》我還會唱呢,『曾同鸞鳳衾,指望交鴛頸』……」

  兩句唱詞出口,她才反應過來,雙頰瞬間一紅,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陳華隱。


  陳華隱倒是沒察覺她的窘迫,繼續說道:「白蛇被壓在雷峰塔下,許仙一介凡人,什麼都做不了,最後還是靠兒子許仕林考上狀元,奉旨祭塔,才推倒了雷峰塔,救母出困。你看,這就是教育的力量。連雷峰塔都能被讀書人的筆推倒,壓在老百姓身上的一座座大山,又有什麼推不倒的呢?」

  陸小曼一愣:「你是說要我去大學當先生?我的學問可沒那麼好。」

  她雖然博採眾長,但自個都還是個高中生呢,哪裡有資格去大學教書。

  「誰說搞教育,就一定要在大學裡?」

  陳華隱笑著搖了搖頭,「你教不了大學生,教小學生還不成嗎?那些棚戶里的孩子,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讀書識字了。可這些孩子終有一天會長大,他們也會有機會變成大學生,變成能改變這個國家的人。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陸小曼立即振奮起來,「這話說的真好!我決定啦,我回去後就要號召大家捐款,開辦一所小學,專門面向那些交不起學費的窮苦孩子,免費讓他們讀書!」

  她歪著頭想了想,眉眼彎彎:「嗯,學校的名字就叫……就叫曼華小學吧!」

  陳華隱正為她的決定感到欣慰,聽到「曼華小學」四個字,卻瞬間嚇了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問道:「誰的『曼』?誰的『華』?」

  陸小曼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又羞又氣地別過頭去:「什麼誰的「曼」誰的「華」?呀!你胡說什麼呢?曼華是我母親的名字,我準備請她來做我們學校的校長!」

  陳華隱心頭大汗,只能尷尬地撓了撓頭,乾笑兩聲。

  兩人都沒再說話,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寶山裡的里弄口,已經近在眼前了。

  「吳叔,麻煩在前面里弄口停一下。」陳華隱先開了口。

  吳長青應了一聲,車子緩緩減速,穩穩停在了弄堂口。

  就在陳華隱準備推門下車的時候,陸小曼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對了,陳先生,我一直想問你,你常在上海的作家圈子裡走動,可知道有位筆名叫春隱的詩人,到底是誰?」

  陳華隱頓時一驚,這位陸小姐莫非是知道了什麼?不,他壓根什麼都還沒做啊!應該說對方莫非誤會了什麼?

  他抬眼看向陸小曼,見她神色里滿是好奇,並無半分異樣,只能定了定神,如實答道:「對於什麼叫春隱的詩人發表詩詞我確實全然不知情。」

  「這樣啊……」陸小曼笑靨如花,「那如果你以後知道了,一定要介紹給我認識!這首《致橡樹》,我實在是太喜歡了。」

  福特T型車在寶山里里弄口停下。

  「好,一定。」陳華隱笑著應下,推門準備下車。

  陸小曼卻突然叫住他:「好了,下周一下午還是這個地方,我照樣來這兒接你。」

  陳華隱奇道:「接我?你接我做什麼?下周一我答應了要參加芥川龍之介訪華的座談會。」

  「我在那次會議擔任翻譯。」陸小曼不由陳華隱再分說,「要當心哦,那些日本人恐怕對你不懷好意呢。」

  說罷徑直瀟灑離去,很快黑色的福特車就再次融入在夜色中。

  陳華隱這才後知後覺地轉身,走進了弄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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